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10:29:34

倒计时第二十天,深夜。

陆昭月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寝衣。梦里全是火——烧死世子的火,吞噬母亲的火,还有萧烬父亲临终前七窍冒出的火。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

秋夜寒凉,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里。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睡不着。

她索性点了灯,坐在书案前,摊开白日从鉴异司偷偷抄录的星火档案。这些是萧烬三日后要给她的完整档案中的一部分,她花了重金买通了一个鉴异司的文吏,提前拿到了副本。

档案很厚,记录着三十年来所有与星火计划相关的死亡。

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个死因。

【永昌二年,三月。实验体编号007,女,十六岁,死因:能量过载,七窍灼伤,内脏焦化。】

【永昌三年,七月。实验体编号012,男,二十二岁,死因:同前。】

【永昌五年……】

【永昌八年……】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永昌十年,腊月。实验体编号031,女,二十四岁,死因:能量反噬,孕六月,胎儿存活。】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

【陆知行博士遗孀,自愿参与能量承载实验,换取胎儿平安。实验失败,母体死亡,胎儿(女)存活,植入星铁印记,编号:最终容器。】

下面附着一张简笔画像——一个年轻女子,眉眼温柔,眼角有颗小痣,正低头抚着微隆的腹部。

那是她的生母柳氏。画这张像的人笔触很温柔,连眉梢那点愁绪都画出来了。

陆昭月的手指轻轻抚过画像。

她想起那日谢云疏的话:“你母亲是自愿的,为了你。”

是真的。

可她宁愿不是。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母亲活着,宁愿自己从未出生,宁愿……

“宁愿什么?”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陆昭月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萧烬站在窗外,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张冷白的脸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不知来了多久,正静静看着她。

“大人怎么……”

“路过。”萧烬翻窗而入,动作轻得像猫,“看见灯还亮着。”

陆昭月下意识想藏起档案,但已经晚了。

萧烬走到书案前,看着摊开的档案,眼神暗了暗:“文吏张全。本官明天就处置他。”

“大人!”陆昭月站起身,“是我逼他的,不关他的事。”

“监守自盗,死罪。”萧烬声音冰冷,但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又缓和了些,“不过……既然是你的人,本官可以饶他一命。”

他拿起那张画像,看了许久。

“画得很好。”他说,“是你父亲画的。”

陆昭月愣住:“我父亲?”

“陆知行不仅是个科学家,也是个很好的画家。”萧烬将画像放回桌上,“他给你母亲画了很多像,都藏在星火遗址里。谢云疏应该见过。”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恨你母亲吗?”

陆昭月怔住。

恨吗?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为了你”,就选择赴死,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挣扎?

“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有时候觉得,她太自私。有时候又觉得……如果换做是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萧烬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母亲也是。”他忽然说。

陆昭月抬头。

“我母亲是江南绣娘,嫁给我父亲时才十六岁。”萧烬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父亲死后,她抱着我哭了一夜,第二天收拾行李,说要带我回江南娘家。”

他顿了顿:“那天晚上,她在我茶里下了迷药。等我醒来时,已经在回江南的船上了。而她……留在了京城。”

陆昭月心跳漏了一拍:“她……”

“她去了鉴异司,说我父亲是被异魂报复而死,求朝廷彻查。”萧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三天后,有人在护城河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

“官府说是失足落水,但我知道不是。她是被人灭口的。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因为她想给我父亲讨个公道。”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谢道安。

“所以我必须查下去。”他放下笔,声音低了下去,“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谢家做了什么。必须让我父母……死得明白。”

陆昭月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冰冷的男人,心里也藏着一团火。

一团烧了十年,烧得他夜不能寐,烧得他必须用冰冷来伪装自己的火。

“大人,”她轻声问,“如果查清了真相,报了仇,之后呢?”

萧烬沉默。

许久,他才开口:“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不敢想。”他抬眼,看向她,“想过之后,就不知道该为什么而活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陆昭月心上。

她想起他之前说的话——“萧烬要真相,但更要权力”。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也许……他真正要的,只是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一个能让他从这十年仇恨中走出来的理由。

“大人,”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三日后土地庙之约,还作数吗?”

“作数。”萧烬看着她,“你想要什么,本官都给。”

“我要完整的档案,也要……”她顿了顿,“也要大人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大人为难的事,”陆昭月直视他的眼睛,“请大人……至少听我解释一次。”

萧烬怔了怔。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陆昭月苦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在利用大人,也在利用谢云疏。我在两条危险的路上同时走,随时可能掉下去。”

她伸手,第一次主动碰触他的衣袖。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不求大人原谅,只求大人……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萧烬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白,很瘦,指尖微微颤抖,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像抓着救命稻草。

他想起第一次在鉴异司见她。

那时她也是这样,明明怕得要死,却强撑着冷静,用那些古怪的知识蒙混过关。明明是个弱女子,眼里却有不屈的光。

“好。”他听见自己说,“本官答应你。”

陆昭月松了口气,松开手。

可下一秒,萧烬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但本官也有个条件。”他看着她手腕上跳动的倒计时,“倒计时结束那天,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活着。这是你欠本官的——欠本官这些日子为你破的例,欠本官给你的那些机会。”

他的手指很凉,可握着她手腕的地方,却烫得像火。

“能做到吗?”

陆昭月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冰冷的深褐色眼眸里,此刻倒映着她的脸,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神色。

“能。”她说,“我答应你。”

萧烬松开手,后退一步。

“那就好。”他转身,走到窗边,“本官该走了。你……早点休息。”

他翻窗而出,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陆昭月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口,许久未动。

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你欠本官的”。

是啊,她欠他的。

欠他调换的血样,欠他给的铜牌,欠他深夜翻窗来这一趟,欠他……刚刚那个近乎脆弱的瞬间。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躺着两样东西:冰冷的铜牌,温润的狐狸。

她拿起铜牌,握在手心。

很凉。

可她的心,却莫名地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