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暑气未消,但早晚已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钢城的秋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又带着点迫不及待。
财政局的日子,表面上依然按部就班。文件照旧流转,会议照旧召开,数字在报表上爬行。但林凡能感觉到,水面之下,一些细微的暗流正在涌动。周文渊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扩散,搅动着某些固有的平衡。
这天下午,林凡抱着一摞刚复印好的会议材料从文印室出来,路过三楼楼梯拐角,听见两个不熟悉的声音在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
“……新来的周科长,手伸得是不是长了点?预算初审他们国库也要插一脚,以前哪有这规矩?”
“谁说不是呢。听说上午又把高新开发区那个产业扶持基金的请款报告打回去了,说论证不充分,要重新做绩效评估。那可是王副市长打过招呼的项目……”
“年轻人,想表现,理解。但太较真,容易得罪人。省里下来的又怎样?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脚步声临近,那两人收了声,与林凡擦肩而过,是局里两个业务科室的副科长。林凡目不斜视,抱着材料继续走,心里却明白,周文渊的“较真”,已经开始触及一些人的利益和习惯了。这种压力,恐怕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回到办公室,杜主任正接电话,脸色不太好看。“……是,是,吴局长,我明白。周科长那边,我再沟通……好,您放心。”
放下电话,杜主任揉了揉太阳穴,看见林凡,叹了口气:“小林,你去趟国库科,找周科长,就说……吴局长刚才来电话,问高新开发区产业基金那笔钱,到底卡在哪个环节了。语气不太高兴。你委婉点提醒一下周科。”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吴局长是局里的常务副局长,分管预算和国库,是周文渊的直接上级。这显然是对周文渊“卡”项目不满了。
“好的,主任。”林凡放下材料,想了想,又从自己桌上拿起一份前几天无意中看到的、关于省内其他地市类似产业基金审计发现问题的情况通报(他习惯性地收集各种可能有用的资料),一起拿着,走向三楼。
国库科里,周文渊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似乎在修改什么材料。听到敲门声,他头也没抬:“进。”
林凡走进去,将那份情况通报轻轻放在他桌上空处,然后才开口:“周科长,杜主任让我过来。吴局长刚才给办公室打电话,问了高新区产业基金拨款的事,好像……挺着急的。”
周文渊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向林凡,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丝冰冷的了然。“着急?”他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是该着急。五千万的财政资金,就凭那份漏洞百出、自说自话的可行性报告就想拿走?当我这里是慈善机构,还是提款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林凡能感受到他压抑的怒火和坚持原则带来的压力。
“周科长,”林凡斟酌着词句,指了指自己刚放下的那份情况通报,“这是我之前看到的省里一份情况通报,里面提到其他市有个类似的基金,因为前期论证不足,监管不到位,最后钱撒下去,效果没见着,反而滋生了不少问题,甚至还有违规挪用。审计意见很严厉。”
周文渊目光扫向那份通报,拿起来快速浏览了几眼,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看到了吗?前车之鉴。我们不是在故意刁难谁,是在对财政资金负责,对钢城的发展负责。那种光画大饼、不谈风险、不管绩效的报告,在我这里,就是过不去。”
他顿了顿,看向林凡:“杜主任还说什么了?”
“杜主任就说……让您再斟酌一下,看看有没有……变通的办法?或者,加快一下审核流程?”林凡把杜主任“委婉提醒”的意思传达出来。
“变通?怎么变通?降低标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文渊冷笑一声,“流程我可以加快,今天加班我也能把评审意见拿出来。但标准,不能降。该补充的材料,一条都不能少。小林,你回去跟杜主任说,我明白吴局的意思,也感谢杜主任的提醒。但国库科审核有国库科的原则和程序,材料不全、论证不充分,谁打招呼也没用。如果局里觉得我这么做不合适,可以调整我的分工,或者另请高明。”
这话说得硬气,甚至有点不留余地。林凡知道,周文渊这是把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亮出来了。他当然不是莽撞,而是有底气的坚持。这种底气,来自他的专业自信,或许也来自他省厅的背景和某种更高层面的认可。
“我明白了,周科长。我会把您的意思转达给杜主任。”林凡没有多劝,他知道此刻任何劝解都是苍白的。他只是默默地把桌上几个散乱的文件盒整理了一下,又把周文渊手边凉了的茶杯续上热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文渊看了他一眼,紧绷的神色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丝。“谢谢。”他低声说了一句,又埋首到屏幕前。
林凡退了出来,回到办公室,把周文渊的话原原本本转达给了杜主任,只是语气尽量平和客观。
杜主任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挥挥手:“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这件事后来怎么解决的,林凡不太清楚。只知道没过两天,高新区那边补交了一份厚厚的补充材料,绩效评估也重新做了。周文渊带着国库科的人连夜审核,最终在坚持核心监管条款的前提下,让那笔钱批了下去。吴局长再没给办公室打过类似的电话。但局里关于周文渊“难搞”、“一根筋”的议论,似乎更多了。
然而,林凡却注意到,经过这次交锋,周文渊在某些中层干部眼中的分量,似乎反而重了。至少,大家都知道,这个新来的科长,不是个可以随意拿捏或者糊弄的角色。他立的规矩,是真的要算数的。
九月初的一个周末,林凡终于从财政局招待所搬进了安居苑的新家。家具是之前陆续买好送过来的,简单的木质沙发、餐桌椅、床和衣柜,都是实用款式。他花了一天时间打扫、归置。当最后一件物品放好,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客厅,给崭新的地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和归属感,充盈了他的心胸。
这里,是他的巢,他的起点。
周一上班,他的脚步都轻快了些。中午在食堂吃饭,周文渊难得地也在这个点出现,打了份简单的饭菜,坐在了林凡斜对面的空位上——平时他要么晚来,要么在办公室凑合。
林凡抬头叫了声“周科长”,周文渊点点头,算是回应。两人默默吃饭,都没说话。食堂里人声嘈杂,反而衬得他们这一角有些安静。
快吃完时,周文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搬新家了?”
林凡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周末刚搬完。在安居苑。”
“哦,那地方不错,离单位近,环境也可以。”周文渊用筷子拨弄着碗里最后几粒米饭,“自己一个人收拾的?”
“嗯,东西不多,慢慢弄就行了。”
“挺好。”周文渊没再说什么,吃完最后一口,端起餐盘起身走了。
很简短的对话,甚至算不上聊天。但林凡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近乎平和的随意。周文渊居然会注意到他搬新家这种小事,还主动问起。这似乎意味着,在周文渊心里,他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办事得力的临时工”,而是一个稍微会留意一下近况的“熟人”了。
关系的变化,往往就始于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凡加班核对一份明天要上会的汇报材料数据。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忽然,他的诺基亚2100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他接起来:“喂,您好。”
“林凡吗?我周文渊。”电话那头传来周文渊依旧平静,但似乎比平时更低沉一点的声音。
“周科长?是我。您有什么指示?”林凡立刻坐直了身体。
“指示没有。你还在办公室?”
“在,核对材料。”
“嗯。我办公室打印机坏了,信息中心的人下班了。有份急件需要打印一份小样,你那边电脑和打印机还能用吗?”
“能用,周科长。我马上上来拿文件?”林凡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我下来吧。”电话挂了。
不一会儿,周文渊拿着一个U盘和几张手写稿纸走进了办公室。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用手指捏着鼻梁。
“麻烦你了。稿纸上是修改意见,对照U盘里原来的电子版改,改完打印一份给我就行。”他把东西放在林凡桌上。
“好的,周科长,您稍坐,很快。”林凡接过U盘插进电脑,又迅速浏览了一遍手写稿纸上的修改处。都是关于某项国库资金风险防控机制的条款修订,逻辑严谨,措辞精准,但修改的地方不少。
林凡聚精会神,开始在电脑上操作。他打字速度很快,修改起来也很熟练。周文渊没有坐下,而是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规章制度、窗台上刘姐养的一盆绿萝,最后落在林凡专注的侧脸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敲击键盘和打印机偶尔的进纸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灯火透过窗户,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光影。
大约二十分钟后,林凡改完了最后一个字,又快速检查了一遍,点击打印。打印机吞吐着纸张,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周科长,改好了,您看看。”林凡将还带着微微热度的打印稿递给周文渊。
周文渊接过,就站在打印机旁,借着办公室明亮的灯光,逐字逐句地审阅。他的阅读速度极快,但异常认真,偶尔会用手指在某一行字下面划过。看完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放松的神色。
“可以了,没问题。”他将稿子仔细折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谢谢你,林凡。又耽误你下班了。”
“周科长您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林凡关掉电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周文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忽然问道:“你晚上……一般自己做饭吃?”
林凡有些意外,老实回答:“有时候在食堂吃,有时候回去随便弄点。不太会做复杂的。”
“我也是。”周文渊似乎笑了笑,很淡,“省城那边好歹有食堂,这边……除了单位食堂,外面吃的就那么几样。听说安居苑后面那条街,有家小炒店不错?”
林凡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已经超出了纯粹的工作范畴,是一种隐晦的、关于私人生活的信息交换,甚至是……一种邀约的试探?
“对,是有家‘老陈小炒’,味道挺地道,价格也实惠。周科长要是还没吃饭,要不……一起去尝尝?我请客,就当庆祝我搬家。”林凡顺势接了过来,语气自然,带着点晚辈的诚恳。他没有因为对方是领导而惶恐推拒,也没有过于热切,分寸拿捏得很好。
周文渊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确认林凡的诚意。片刻,他点了点头:“行。那就不跟你客气了。不过,我请。你帮我加班,该我谢你。”
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定下了。这很符合周文渊不喜欢虚礼的风格。
两人关灯锁门,一起走下办公楼。夜色中的财政局大院很安静,只有门卫室亮着灯。看车棚的陈老头已经下班了,小桌子锁得好好的。
走出大院,穿过两条街,就到了安居苑后面那条不算繁华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小街。老陈小炒店面不大,灯火通明,里面已经坐了几桌客人,炒菜的香气混着锅气飘出来,诱人食欲。
周文渊显然是第一次来,略微打量了一下环境。林凡则熟门熟路地跟老板打了声招呼,找了个靠里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周科长,您看看想吃点什么?这里的回锅肉、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都不错。”林凡把油腻腻的菜单推过去。
周文渊没看菜单,直接说:“你点吧,你熟。简单点,两个菜一个汤,够吃就行。我不忌口。”
林凡便做主点了回锅肉、清炒西兰花和一个西红柿鸡蛋汤,又要了两碗米饭。
等菜的功夫,气氛一时有些沉默。两人虽然工作上交集多了,但私下里单独吃饭还是第一次。林凡知道,不能冷场,但也不能没话找话聊工作。
“周科长,您来钢城这两个月,还习惯吗?跟省城比,这边节奏可能慢点。”林凡找了个安全的话题开头。
周文渊端起服务员倒的大麦茶喝了一口:“节奏是慢点,但事情一点不少。省城是宏观政策多,下面就是具体落实,千头万绪,各有各的难处。”他顿了顿,看向林凡,“你呢?在财政局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学到很多东西。”林凡认真地说,“以前觉得机关就是喝茶看报,真进来了才知道,规矩多,责任重,想做好一件事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周文渊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尤其是想按规矩、按制度把事情做好,更不容易。有时候,阻力不仅来自外面,甚至来自内部。”
这话说得就有点深了,像是在感慨,也像是在对林凡这个“自己人”吐露一点心声。林凡没有接茬评论,只是附和了一句:“您说得对。”
菜很快上来了。回锅肉炒得油亮喷香,肥瘦相间;西兰花翠绿清爽;西红柿鸡蛋汤热气腾腾,飘着葱花。很家常的味道,但烟火气十足。
两人动了筷子。周文渊吃相很文雅,但看得出对这朴实的味道还算满意。几口热菜下肚,气氛也自然松弛了许多。
“你老家就是钢城本地的?”周文渊问。
“嗯,下面县里农村的。父母都在老家。”
“家里就你一个?”
“还有个姐姐,嫁在城里了。”
“挺好。”周文渊夹了块回锅肉,“父母身体还好吧?现在农村负担轻点没?”
“身体还行。负担……比以前好点,但供我读书,还是不容易。”林凡说着,想起前世父母的辛劳,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感慨。
周文渊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转而说道:“农村出身,能考出来,在城里站稳脚跟,不容易。你自己挺争气。”
这话带着长辈式的肯定,让林凡心里微微一暖。“谢谢周科长。我就是运气好点,也多亏了局里领导和同事们的照顾。”
“运气是一方面,自己努力是关键。”周文渊淡淡地说,“我当年读书的时候,家里条件也一般。知道往上走,每一步都得靠自己去拼。”
这话让林凡对周文渊的认知又深了一层。原来他也不是什么世家子弟,也是靠着自己拼搏上来的。共同的草根出身,无形中拉近了一点距离。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最初的工作、钢城风物,慢慢扩展到一些更个人的领域,比如喜欢的书(周文渊偏好历史和财经类,林凡则表示杂书看得多),对时下一些经济现象的看法(周文渊观点犀利,林凡则更多从基层实际感受出发)。林凡发现,抛开工作时的严肃,周文渊私下里其实知识面很广,思维活跃,也并不吝于表达自己的观点,只是通常言简意赅。
而周文渊也发现,林凡这个年轻人,虽然学历不高,职位也低,但见识不浅,看问题常有独到角度,而且踏实务实,不浮夸。尤其是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通透,让他颇为欣赏。
一顿饭吃完,结账的时候,周文渊果然抢着付了钱,林凡也没再坚持。走出小店,夜晚的凉风吹来,格外舒爽。
“今天谢谢你了,林凡。”周文渊在路口停下,“饭菜不错,聊得也挺好。”
“周科长您太客气了,是我该谢谢您赏光。”林凡诚恳地说。
周文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比平时的点头显得亲近了许多。“以后私下里,没人的时候,叫周哥就行。科长科长的,听着生分。”
林凡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周文渊。路灯下,周文渊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但眼神是温和而真诚的。这不是客套,是一种认可,一种关系递进的明确信号。
“好,周哥。”林凡从善如流,叫得自然。
周文渊笑了笑,虽然很浅,但真实。“行,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周哥。”
看着周文渊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林凡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期待,也有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知道,“周哥”这个称呼背后,意味着更近的关系,也意味着可能需要承担更多。
这次私下吃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更广阔的天地,也是更复杂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