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星期二。
林凡站在钢城市财政局大院门口,手心微微有些汗。
眼前这栋四层的白色建筑,在2003年的钢城,算得上气派。方正的结构,蓝色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九点的阳光,门前国旗在微风里轻摆。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体端庄。
进出的车辆不多,多是些老款的桑塔纳、捷达,偶尔有一两辆黑色的奥迪100缓缓驶入,门卫会提前抬起栏杆。
大院的左侧,就是他昨天向姐夫提起的自行车棚。绿漆的顶棚,已经有些斑驳。里面停着二十来辆自行车,样式各异,永久、凤凰、飞鸽,也有几辆时髦的山地车。车棚入口处摆着一张旧课桌,桌上一个铁皮饼干盒,一个硬壳笔记本,一支圆珠笔用绳子拴在桌腿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桌后的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这就是那个“每天能挣十多块钱”的地方。林凡昨天说的时候,其实已经提前来看过两次。他数过,高峰时段,半小时内能停三十八九辆车,每辆收两毛。一天下来,十块确实有。
但他今天的目标,不是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财政局的大门。门卫室里是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机关大院的门卫,眼力见是基本功,生面孔、熟面孔、找谁的、办什么事,心里都大概有数。林凡这样穿着干净但朴素,神情沉稳的年轻人,不像来闹事的,多半是来找人办事或等面试的。
按照姐夫孙林昨天交代的,林凡直接走向主楼。一楼大厅宽敞明亮,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墙壁上挂着巨幅的山水画。左侧墙上有各科室的分布指示牌。
他的目的地是四楼,办公室。
电梯口等着几个人,男女都有,穿着衬衫或Polo衫,手里拿着文件袋,低声交谈着。林凡选择走楼梯。四楼不算高,走上去,气息依旧平稳。
四楼走廊安静,弥漫着淡淡的油墨和纸张味道。办公室的门开着,能听见里面打字机“嗒嗒嗒”的声音,还有电话铃声和接电话的应答声。
林凡在门口站定,轻轻敲了敲开着的门。
“请问,杜主任在吗?”
办公室里大约有五六张办公桌,靠窗的一张后,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发际线有些高的男人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我就是。你是……?”
“杜主任您好,我叫林凡。”林凡走了进去,在距离办公桌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姿态不卑不亢,“孙副局长让我今天上午过来找您。”
听到“孙副局长”四个字,杜主任脸上的神情明显郑重了些。他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往后靠了靠,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干净的白衬衫,熨烫过的黑色西裤,一双刷得亮黑的皮鞋,头发理得清爽,脸上带着年轻人少见的平静。眼神很稳,没有初入机关的局促,也没有仗着关系的轻浮。
“哦,小林。”杜主任点点头,语气客气了些,“孙局昨天跟我提过。坐吧。”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谢谢主任。”林凡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孙局说你想来办公室帮忙?”杜主任开门见山,“我们这儿确实需要个临时工,主要就是整理档案室的老文件,帮着跑跑腿送送文件,打打杂。活不重,但琐碎,需要细心,也需要耐心。工资嘛,按局里规定,临时工一个月八百元,没有奖金,有宿舍管两顿饭。”
“我明白,主任。”林凡点头,“这些孙局长都跟我说了。我没问题,就是想来学点东西,锻炼锻炼。”
“嗯。”杜主任不置可否,继续问,“高中毕业?”
“会用打字机吗?或者电脑?”杜主任指了指角落里一台盖着布的老式四通打字机,和另一张桌子上的一台CRT显示器电脑。
“打字机没专门学过,但可以学,上手应该快。电脑……”林凡顿了一下,实话实说,“在学校机房里接触过一点,会开关机,会用WPS打点简单的东西,不熟练。”
他不能说太多。2003年,一个普通高中毕业生对电脑“不熟练”是正常的,说精通反而可疑。但他确实知道,未来几年,机关里电脑普及会非常快,这将是他的一个潜在优势,需要合适的机会展现。
杜主任对他的回答似乎还算满意。诚实,不夸大,是机关喜欢的态度。
“我们这儿工作,最重要的是嘴严。”杜主任敲了敲桌面,“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句别多嘴。能做到吗?”
“能。”林凡回答得干脆,“主任,我年纪小,就是来学习、干活的。规矩我懂。”
杜主任又看了他几秒,似乎在权衡。孙副局长的面子肯定要给,但这小伙子本身也得过得去,不能弄个惹事的进来。
“这样吧,”杜主任最后说,“档案室的老王最近腰疼,正愁那些积年的文件。你今天要是没事,就先跟着他去档案室帮忙,熟悉熟悉环境,也看看这活儿你能不能干。算是……试用半天。中午就在食堂吃饭。下午再看情况。”
这是个稳妥的安排。既给了孙局面子,也实际考察了人。
“谢谢主任给我机会。”林凡立刻站起来,“我一定好好干。”
杜主任摆摆手,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个号码:“老王,你来一下办公室。给你派个临时帮手。”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扶着腰的男人走了进来。杜主任简单交代了几句,老王便带着林凡出了办公室,往走廊尽头的档案室走去。
档案室在一间背阴的屋子,推开门,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几排高大的铁皮柜子顶到天花板,地上还堆着不少捆扎好的牛皮纸文件袋,有些纸袋边缘已经磨损发毛。
“这些都是些陈年旧账,凭证附件什么的,”老王指着地上和几个半空的柜子,“按年份、科室分门别类,重新整理,登记造册。轻拿轻放,有些纸都脆了。灰尘大,戴上这个。”他递给林凡一副粗线手套和一个口罩。
活确实不重,但极其枯燥,需要耐心和细致的眼力。不同的文件,不同的格式,有些字迹潦草,有些印章模糊。
林凡没有二话,戴上手套口罩,就蹲下开始干活。他动作不快,但很稳,先观察一堆文件的整体情况,再开始细分,遇到不确定的,会主动问老王。他的记忆力很好,老王说过一遍的分类规则,他很快就能记住并应用。
老王起初还在旁边看着,指点几句,后来见林凡上手快,做事有条理,便放心地坐回自己的小桌旁,揉着腰,看起了报纸,偶尔抬头看一眼。
时间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流逝,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阳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光柱里尘埃浮动。
林凡的心思却并不全在文件上。他在听,在感受。
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说话声,电话铃声,不同科室人员经过时的只言片语。通过这些,他慢慢在脑海里拼凑着这个单位的运行节奏、人际关系的一些浮光掠影。
比如,上午十点多,有人来档案室找一份几年前关于“城市附加费”的文件,语气挺急。老王找了半天没找到,还是林凡根据刚才整理的记忆,从一个标注不清的盒子里翻了出来。来人道了谢,匆匆走了。老王有些惊讶地看了林凡一眼。
中午十一点半,老王放下报纸:“走,吃饭去。”
机关食堂在一楼后院。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排起了队。吃饭的人不少,干部和职工都有,分窗口打饭。饭菜很简单,一大荤一小荤一素,米饭馒头管够。味道还不错,油水也足。
老王带着林凡找了个角落坐下。吃饭时,不时有人跟老王打招呼,目光也会顺便扫过林凡这个生面孔,但没人多问。林凡沉默地吃饭,耳中却收集着周围的谈话碎片:哪个科室又要加班,上面来了什么检查通知,市里某个领导调动的小道消息……
下午继续整理档案。快四点的时候,杜主任背着手踱步过来看了看,见地上原本杂乱的文件堆已经少了一大半,分门别类地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个柜子也充实起来,登记本上字迹清晰工整。他满意地点点头,没说什么,走了。
五点半,下班铃响。老王拍拍手上的灰:“行了,小伙子,今天就到这吧。干得不错,挺利索。”
林凡摘下手套口罩,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王师傅,杜主任说有宿舍,我该找谁去办理呢?老王拿起办公室电话拨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便告诉我去后勤科找小李。”
“安顿好住处去食堂吃口饭,明天早上八点,直接过来就行。”老王笑了笑。
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林凡认真道谢:“谢谢王师傅今天教我。”林凡赶快来到后勤科,找到老王说的小李,小李给了林峰一张纸条,说去楼后面招待所把条子给他们,他们会给你安排一间房。
走出财政局大楼,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车棚那里,看车的老头正在清点铁皮盒里的毛票。院门口的车已经走了大半,显得空旷了些。
林凡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大院门口对面的小卖部买了瓶汽水,靠在墙边,慢慢地喝。目光扫过进出的人和车。
他看到姐夫孙林那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开了出来,后座似乎还坐着一个人,车很快汇入下班的车流,没有停留。
他也看到,大约十几分钟后,一辆半旧的蓝色桑塔纳从院里开出来,驾驶座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眉头紧锁,车速有些快,转弯时差点蹭到路边。副驾驶上扔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他将汽水瓶还给小卖部,转身离开。第一天,平稳度过。他拿到了这个临时工的“身份”,一只脚踏进了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体系边缘。
明天,他将正式开始这里的生活。
2003年5月12日,星期二。距离那注彩票销售日,还有三天。
棋局已开,第一颗子,悄无声息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