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04 06:04:25

绿皮火车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铁龙,在冬日的原野上昼夜不息地奔驰。硬卧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烟味,还有偶尔飘过的水果香。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哐当”声,成了背景里永恒的白噪音。

王娟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也是第一次坐卧铺。她蜷缩在中铺,大部分时间都侧躺着,脸朝着隔板,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默默想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陌生的南方景致。偶尔林凡从上铺探头下来,会看到她睁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动,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紧张和拘谨显而易见,即使在吃饭、洗漱时,也尽量缩在自己的小空间里,话很少。

林凡也不刻意找她聊天。他知道,对这个年纪、这种处境的姑娘来说,过多的关注反而是负担。他只是在她下来泡面时,自然地递给她一瓶水;在她去厕所时,提醒她小心过道里跑来跑去的小孩;晚上车厢熄灯前,低声说一句“晚上盖好被子,小心着凉”。这些细微的关照,像温水一样,慢慢浸润着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

漫长的旅程到了后半段,也许是实在无聊,也许是对未知的广州少了些恐惧,王娟开始偶尔主动和林凡说几句话。

“林哥,广州……是不是特别热?”她趴在铺位上,小声问。

“现在应该比咱们那边暖和点,不过也入冬了,不会太热。”林凡靠在铺位上,手里拿着一本关于服装面料的书(临行前买的),随意翻着。

“那个批发市场……真的有那么大吗?比东河市场还大?”

“大得多。听说有几十个东河市场那么大,全国各地的衣服好多都是从那儿出去的。”

王娟轻轻“哇”了一声,眼神里流露出单纯的向往和一丝怯意。

“别怕,”林凡合上书,看着她,“到时候跟着我,多看,多听,少说话。看我是怎么跟人谈的,怎么挑货的。第一次去,主要是学。”

“嗯!”王娟用力点头,像个小学生。这个神态,让林凡想起了前世儿子认真听他讲题时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软。

第三天清晨,火车终于喘着粗气,驶入了广州站。潮湿而温润的空气,夹杂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喧嚣,扑面而来。王娟紧紧跟在林凡身后,拖着她那个小小的行李包,眼睛不够用似的打量着车站里摩肩接踵、行色匆匆的人群,听着完全听不懂的粤语广播,脸上写满了新奇和茫然。

林凡熟门熟路(前世记忆加上提前做的功课)地带她坐上了去十三行附近的公交车。沿途,高耸的楼宇、繁华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铺,让王娟彻底看呆了。她从未想过,城市可以这么大,这么热闹,这么……不一样。

他们在批发市场附近找了家干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林凡要了两个单间。安顿好后,他带着王娟简单吃了点东西,便直奔十三行服装批发市场。

即使有心理准备,当真正置身于那个由无数档口、人流、货物、吆喝声构成的庞然大物中时,王娟还是被深深震撼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挂满各式各样服装的档口,空气中弥漫着新布料的味道和嘈杂的议价声。打货的人拖着黑色的大号塑料袋或小推车,在人群中快速穿梭,档口小妹语速飞快地报着价,计算器按得噼啪作响……一切都显得高效、直接、充满张力。

林凡目标明确。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提前打听的信息,在市场深处一个相对核心的区域,找到了“绮丽坊”的招牌。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档口,装修比周围更精致些,墙上、架子上挂满了当季新款,以休闲女装为主,款式果然如记忆中那样,时尚而不夸张,色彩明快,面料看起来也不错。几个年轻女孩在忙碌地接待客人。

林凡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带着王娟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儿,看他们的客流,听他们跟客人交谈的套路,留意主推的款式。然后,他才整了整衣服,示意王娟跟上,走了过去。

“老板,看货。”林凡开口,用的是普通话,但语气沉稳,目光直接落在档口里一个正在理货的、看起来像是主管的中年女人身上。

那女人抬起头,打量了林凡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明显有些局促的王娟,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老板哪里来的?想看什么款?”

“北边,钢城。想做批发,看看你家休闲女装。”林凡言简意赅,目光已经在货架上扫视,“听说你们‘绮丽坊’的版型和做工不错。”

一听是北方来做批发的,女人态度认真了些:“老板好眼光。我们家的版都是请师傅专门打的,做工在十三行也是有口碑的。这边都是新款,主打年轻休闲,好走量。老板想要什么价位的?”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价位,而是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几件衣服的面料,看了看车工线头,又示意王娟也过来看看。“你觉得这几款怎么样?”他低声问王娟。

王娟没想到林凡会问她,愣了一下,脸微微发红,但还是鼓起勇气,学着林凡的样子摸了摸料子,又仔细看了看款式,小声说:“这个……这个圆领卫衣的版型看着挺好,颜色也鲜亮,还有这个针织开衫,样子简单,好像挺好配衣服……”

她的声音虽然小,但点评得还算在点子上,而且很自然地用了女性视角。林凡点点头,对那女人说:“我妹妹眼光还行。老板,这些款,拿货价多少?量大怎么算?”

接下来是具体的谈判。林凡对批发市场的规则似乎很熟悉,问的问题都在点上:起批量、打包价、补货周期、退换货政策、有没有现货、物流怎么发……他不急不躁,但每一句都透着内行和诚意。那女人(后来知道姓陈,是档口负责人)见他是真想拿货做生意的,也给了相对实在的价格。

王娟在一旁听得聚精会神,努力记住每一个环节。她看到林凡如何比较不同款式的性价比,如何巧妙地争取更低的打包价和更好的退换条件,心里暗暗佩服。林哥懂得真多,而且谈判的时候,那种沉稳自信的气场,跟在财政局时温和的样子完全不同。

最终,林凡选定了一批新款春季的款式,包括王娟看中的那几件,总共订了五万元的货。这个数目对于“绮丽坊”来说不算巨大单,但作为一个新开发的北方客户,也值得重视了。陈主管很爽快地和他签了简单的订货单,约好了三天后货齐发物流,并答应以后补货优先安排,新款图册也会第一时间传给他。

走出“绮丽坊”的档口,林凡长长舒了口气。事情比预想的顺利。王娟跟在他身边,眼睛亮晶晶的,还沉浸在刚才那种紧张的商业氛围中。

“林哥,你真厉害!一下就拿下了!”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崇拜。

“主要是他们家货确实对路。”林凡笑了笑,“走,今天任务完成一大半了。带你去吃点好的,然后……逛逛广州城?”

接下来的两天,林凡带着王娟,真正像个游客一样,在广州转了转。去了上下九步行街,看了鳞次栉比的骑楼和老字号;坐了渡轮,看了珠江夜景;甚至还去了一趟当时刚建成不久的天河城,感受了一下高端商场的气派。王娟像只飞出笼子的小鸟,虽然依旧节俭(什么都舍不得买),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话也多了起来,会指着一些新奇的东西问林凡那是什么,会小声惊叹广州的繁华。

林凡也借着逛街的机会,给家人采购礼物。给父亲买了一件质量不错的夹克,给母亲买了一条柔软的羊毛围巾和几盒广式点心,给姐姐买了一套护肤品,给姐夫买了一条名牌皮带。他也没忘了周文渊,精心挑选了两盒上好的凤凰单丛茶和一套功夫茶具,知道周文渊好这口。

当然,他也给王娟和自己买了些衣服鞋子。给王娟买了两套适合她这个年纪、质量不错的休闲冬装和一双舒服的皮鞋,说是“工作需要,形象也很重要”。王娟推辞不过,红着脸收下了,摸着那柔软的面料,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欢喜。林凡自己也添置了两件像样的衬衫和一双皮鞋。

最后一天晚上,两人在旅馆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饭。几天的相处,让彼此间陌生感消融了许多。灯光下,王娟的脸庞显得柔和而生动。

林凡斟酌了很久,决定在回去前,把一些话摊开来说。

“王娟,”他放下筷子,语气变得认真,“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

王娟抬起头,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心里莫名一紧:“林哥,什么事?”

“东河市场那个档口,”林凡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其实……没有那个‘朋友’。档口是我买的,生意,是我想做的。”

王娟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反应过来。

林凡继续平静地说:“我在财政局的工作,你知道,是公家饭。有规定,公职人员不能经商办企业。所以,这个生意,我不能自己出面。我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帮我打理台前的一切。”

他顿了顿,看着王娟脸上变幻的神色,从震惊到困惑,再到一丝恍然:“我观察了你很久,觉得你勤快、踏实、人也聪明,最重要的是,心地纯善,值得信任。所以,我才想把这个机会给你,也是……请你帮我这个忙。”

王娟的心怦怦狂跳起来。档口是林哥的!生意是林哥的!他选中了自己,不是介绍工作,而是……托付!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被巨大信任冲击的眩晕,有得知真相的惊讶,也有沉甸甸的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认可和需要的暖流。

“林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怕我做不好,辜负了你的信任……”

“没有人天生就会。”林凡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会帮你。货源我找,大方向我把控,资金我出。你需要做的,就是学着怎么管好那个摊位,怎么带人卖货,怎么跟客户打交道,怎么把账目记清楚。遇到难处,随时问我。我相信你能做好。”

他看着王娟,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待:“这个摊子,是我的一个希望,也是给你的一份事业。做好了,收入不会亏待你。更重要的是,你能学到本事,自己能立起来。你愿意……帮我吗?”

王娟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感动,是突然看到前路的激动。她用力抹去眼泪,看着林凡,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林哥,我愿意!我一定拼尽全力,帮你把生意做好!绝不让你失望!”

这一刻,隔在他们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雇主与雇员、帮助与被帮助的薄纱,被彻底撕开。一种更紧密的、基于信任和共同目标的纽带,悄然建立。

回程的火车上,气氛已然不同。王娟不再总是蜷缩着,她会主动和林凡讨论哪些款式可能好卖,在广州看到的一些店铺陈列能不能借鉴,甚至还拿出小本子,记下林凡教她的一些简单的记账方法和客户沟通技巧。她的眼睛里,有了光,有了目标,整个人都显得生动了许多。

回到钢城,已是几天后。林凡马不停蹄,立刻开始布局。

他先是带王娟去看了东河市场那个已经属于他们的档口。十多平米,方方正正,位置确实很好。王娟抚摸着崭新的卷闸门,看着空荡荡的店面,眼神充满了憧憬和责任感。

接着,林凡拿出早就画好的简单设计图,找了熟悉的装修队(还是赵大勇),用最快的速度把档口布置起来:刷白墙壁,装上明亮的日光灯和射灯,定做了挂衣架和展示架,门头挂上了“娟子服饰”的招牌(用王娟的名字,更亲切,也避嫌)。风格简洁明亮,突出服装本身。

同时,林凡通过市场里的熟人,在紧邻市场的一栋老式居民楼一楼,租下了一个两室一厅的套间。房间旧了点,但面积够大,采光也行。他让人简单粉刷,留出一个卧室给王娟住,客厅的空间作为仓库和打包区。这样,王娟住得离摊位近,方便照看,货物存储和安全也有了保障。

摊位布置的同时,林凡让王娟去市场里招人。很快,两个同样是外地来打工、看上去机灵踏实的十八九岁小姑娘被招了进来,一个叫小芳,一个叫小丽。王娟按照林凡教的,简单地培训了她们基本的接待礼仪、服装尺码知识和打包技巧。

货也从广州发到了。十五大包衣服,堆满了新租的“仓库”。王娟带着小芳小丽,按照款式、颜色、尺码,一一整理,挂到档口的衣架上。看着原本空荡荡的摊位被琳琅满目的新衣填满,那种成就感,让王娟激动得一夜没睡好。

开业前,林凡把王娟叫到一边,递给她一个信封。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一笔启动资金,你先拿着。摊位日常的开销,像水电、袋子、零钱什么的,从这里出。每一笔花销,你都记在这个本子上。”林凡把一个崭新的记账本也递给她,“生意上的收入,你也每天记清楚。每隔几天,我们对了账,你把该留的流动资金留下,剩下的利润,我们再商量怎么处理。”

王娟接过厚厚的信封和记账本,手都在抖。这不仅仅是一个月的工资,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授权。

“林哥,我……”

“别紧张,慢慢来。”林凡拍拍她的肩膀,“明天就开业了。记住,热情点,耐心点,实在点。价格我跟你定好了底价,你有一定的浮动空间。遇到难缠的客人,别怕,有我。明天我尽量抽空过来看看。”

开业那天,“娟子服饰”的招牌下,挂上了“新货上市,欢迎批发零售”的红纸。王娟穿着新上的春款和新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招呼着进店的客人。小芳和小丽也很快进入了角色。新颖的款式、不错的质量、公道的价格,加上王娟三人逐渐熟练的推销,很快吸引了市场里不少拿货的客商和一些零买的顾客。第一天营业结束,虽然忙碌不堪,但算下来竟然有了不错的流水。

晚上,王娟在仓库兼卧室里,就着昏暗的灯光,认真地在记账本上写下第一笔收入,虽然字迹稚嫩,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更是林哥对她的信任,也是她自己人生的新起点。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里打理得红红火火。

而林凡,则带着从广州给周文渊买的茶叶和茶具,敲响了周文渊宿舍的门。周文渊看到他,有些意外。

“周哥,从广州带了点小东西,一点心意。”林凡把包装好的茶叶茶具递过去。

周文渊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眉头微挑:“凤凰单丛?这东西不错。让你破费了。”

“不破费,顺带的。”林凡笑道,“出去一趟,总得给您带点当地的特色。”

周文渊也没多推辞,拿起茶具看了看,点了点头:“有心了。坐吧,正好试试你这茶。”

氤氲的茶香中,林凡简单说了说广州的见闻(隐去了生意细节),周文渊也聊了聊局里这几天的情况。气氛融洽而放松。

从周文渊那里出来,林凡走在冬夜的寒风中,心里却一片暖意。广州之行,不仅敲定了货源,更和王娟建立了坚实的信任。摊位的顺利起步,让他又多了一条稳健的财路。而周文渊这里,关系也越发亲近自然。

几条线,都在各自的轨道上顺利运行,并且开始产生微妙的交织和共振。他就像那个站在台后的导演,看着舞台上的灯光次第亮起,演员们渐入佳境,一场属于他的、静水流深的大戏,正缓缓拉开更精彩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