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林凡躺在自己新家的床上,身下是硬朗的木板床,盖着母亲新弹的棉花被。被褥有阳光晒过的蓬松味道,混合着房间里尚未散尽的新家具淡淡的木漆味。窗户开了一小道缝隙,秋夜的凉风丝丝缕缕透进来,吹散了白日的最后一丝燥热。
身体疲惫得像散了架,尤其是下午冒雨奔跑时湿透的裤腿贴在身上太久,膝盖处有些隐隐作酸。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像被冰冷的泉水洗过一遍。
周文渊最后那句话,反复在耳边回响,带着车内暖气的余温和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这不再是上级对下属的客套,也不是朋友间的泛泛之交。这是一种近乎托付和承诺的表述,意味着他被真正纳入了对方的“圈子”,一个虽然不大,但坚实、可靠、能彼此支撑的圈子。在这个圈子里,他们是可以共担风雨的。
林凡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外深蓝的夜空。远处还有零星几盏未眠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他想起前世,他在自来水公司搬运水管,在油腻的食堂吃着千篇一律的饭菜,对未来最大的期盼不过是下个月工资能准时发,儿子补习费能凑齐。孤独、疲惫、无力,像厚厚的茧包裹着他。
而现在,他躺在自己买的房子里,有一份虽不起眼但能看到希望的工作,结识了周文渊这样亦师亦友的兄长,家庭的大事(库房)正在稳步推进,心底那份因为重生和“先知”带来的孤寂与惶然,似乎被这些实实在在的人与事,一点点填满、夯实。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这一次,疲惫终于压倒了兴奋,沉沉睡意袭来。
第二天是周六。林凡一觉睡到快九点才醒,这是重生以来少有的一次懒觉。阳光已经明晃晃地照进了客厅,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酸软的四肢,开始慢悠悠地收拾屋子。新家需要人气,也需要规整。他把昨天匆忙搬进来还没拆封的几本书拿出来,在简易的书架上码好;把母亲塞给他的、用旧床单改成的抹布找出来,浸湿了,仔细擦拭家具表面的浮尘;又把厨房里简单的锅碗瓢盆归置到该放的位置。
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有种奇异的安宁。像是在一点点确认,这个空间,以及这个空间所代表的新生活,是真实属于他的。
中午,他煮了碗面条,切了根火腿肠,卧了个鸡蛋。简单,但热乎。坐在崭新的餐桌旁吃完,看着窗外小区里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玩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一种平淡而真实的幸福感,悄然滋生。
下午,他本打算去正在建设的库房那边看看进展。刚换好衣服,口袋里的诺基亚2100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姐姐林萍家的座机号码。
他接起来:“姐?”
“凡子!”电话那头,姐姐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急切,甚至有点生气,“你!你买房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和你姐夫说一声?!自己就跑去买了?!啊?!”
林凡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消息传得真快。可能是昨天在医院,或者更早,他搬家的风声,传到了姐姐耳朵里。以姐姐的性子,肯定要着急上火了。
“姐,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我听!”林萍打断他,语气又急又心疼,“你哪来的钱?啊?是不是让爸妈给你借的钱?你才上班几天?懂什么呀你就敢自己买房?让人骗了怎么办?吃了亏找谁去?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连珠炮似的质问,但字里行间全是掩饰不住的关切和担忧。前世也是这样,姐姐总是刀子嘴豆腐心,为他这个弟弟操不完的心。
林凡心里暖烘烘的,放软了语气:“姐,你别急,我没乱花钱,也没被骗。房子我看好了才买的,价格也合适。钱……是我自己另外挣的,没让家里借钱。”
“另外挣的?你上哪儿挣那么多钱?你才挣几个工资?”林萍显然不信,语气更急了,“你现在在哪儿?在家是吧?给我地址!你给我等着!我和你姐夫马上过去!你这死孩子,真是……气死我了!”说完,也不等林凡回话,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林凡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感动。他知道,姐姐和姐夫这是不放心,要亲自过来“审问”兼“视察”了。
也好,正好让他们看看新家,也省得他们一直悬着心。
他放下手机,也不急着出门了,开始烧水,洗杯子,又从柜子里翻出上次刘姐给的、还没开封的一小盒茶叶。姐姐姐夫来了,总得有口热水喝。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门铃响了。林凡打开门,门外站着姐姐林萍和姐夫孙林。
林萍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红晕和未消的怒气,一进门,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四下扫射。孙林跟在后面,脸色倒是平静,但也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姐,姐夫,快进来坐。”林凡侧身让开。
林萍没动脚,站在门口玄关,先看到了擦得锃亮的地砖,崭新的鞋柜,然后视线越过林凡的肩膀,看到了客厅里简单的沙发、餐桌,还有窗明几净的阳台。她的怒气似乎被这整洁崭新的环境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脸,走了进来。
“你这房子……多大?”她问,语气依然硬邦邦的。
“八十五平,两室两厅。”
“多少钱?”
“八万八。”
“八万八?!”林萍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圆了,“你哪来那么多钱?林凡,你可别吓我!”
孙林也微微皱起了眉头,看向林凡的目光多了几分锐利。八万八,在2003年,对于一个刚工作不久的临时工来说,确实是笔巨款。
林凡知道瞒不过去了,必须给个合理的解释。他请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倒了热茶,然后自己也坐下,表情认真起来。
“姐,姐夫,你们别急,听我慢慢说。”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这钱,确实不是工资攒的。是我……买彩票中的。”
“彩票?!”林萍和孙林异口同声,都愣住了。
“对。”林凡点点头,开始讲述那个早已编好、并且对父母说过一遍的故事——随手买的号码,差一点中更大奖,最终中了二等奖,税后得了三十万元,并告诉姐姐姐夫给父母留了20万,把那块地盖成了一个仓库,据说这两天已经有人准备租了。
“我怕你们担心,也怕走漏风声惹麻烦,就没敢马上说。”林凡语气诚恳,带着点后怕和庆幸,“买房子我也是看了又看,比较了又比较,还找了熟人介绍装修队,应该没吃太大亏。姐,姐夫,我知道这事我做得莽撞了,没跟你们商量。但我真的想有个自己的窝,在城里扎下根来。让你们操心了,对不起。”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解释了钱的来源(虽然隐瞒了一部分),也承认了独自做决定的不妥,更表达了自己的初衷和歉意。
林萍听着,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后怕。她拉过林凡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眼圈有点红:“你这傻孩子……中奖是好事,可你也得跟我们说一声啊!万一……万一遇上坏人,或者买房被人坑了,你让姐怎么办?爸妈怎么办?”
“姐,我错了,下次一定先跟你们商量。”林凡反握住姐姐的手,温声道。
孙林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观察着。此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房子……位置挺好,产权手续都办了吗?”
“手续都办了,合同、发票都在,产权证正在办,开发商说三个多月内能下来,应该马上就能拿上了。”林凡起身,从卧室里拿出那个装重要文件的档案袋,抽出购房合同和发票递给孙林。
孙林接过来,仔细翻看。他是财政局副局长的司机,虽然不分管房地产,但对合同、票据这些门道比一般人清楚得多。他逐条看了合同条款,核对了发票金额和印章,又问了几个关于开发商资质、土地性质的问题。林凡一一作答,清晰明了。
看完后,孙林把文件还给林凡,脸色缓和了许多,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合同没什么大问题,开发商我也听说过,还算正规。安居苑这地方……位置确实可以,以后有升值空间。八万八这个价,在现在来说,不算贵。”
他这番话,既是专业判断,也等于给林凡的这次购房行为定了性——虽然过程欠妥,但结果不算坏,甚至可能还是桩合适的买卖。
林萍听丈夫这么说,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来。她起身,开始在屋子里转悠,摸摸墙壁,看看厨房卫生间,推开卧室的门瞧了瞧。
“这房子……是挺亮堂。就是空了点,家具也太简单了。”她评论着,语气里已经没了责备,只剩下姐姐对弟弟生活条件的本能关心,“窗帘也没装?晚上不挡光啊。厨房这灶具,得买个好点的,不然不好用。还有这卫生间……”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已经开始盘算要给弟弟添置些什么东西了。
林凡笑着听她念叨,心里暖成一片。这就是家人,骂你是因为爱你,操心你是因为放不下你。
孙林也站起来,背着手在客厅和阳台走了走,看了看窗外的视野和楼间距。“格局不错,南北通透。装修虽然简单,但看着还算扎实。你自己弄的?”
“嗯,找了销售经理刘成介绍的装修队,活儿还行。”林凡答道。
“刘成?”孙林想了想,“哦,他啊。人还算靠谱。”他没有多问林凡什么,但显然,林凡能通过自己的关系找到相对可靠的施工方,又让他对这个妻弟的办事能力多了点认识。
三人在新家待了一下午。林萍把每个角落都审视了一遍,列出了长长一串需要添置和改进的清单,强行塞给林凡五百块钱,说是给他买窗帘和厨房用品的。孙林话不多,但偶尔指点一两句关于电路安全、防水细节的注意事项,都说到点子上。
傍晚,林萍非要下厨,用林凡冰箱里仅有的食材做了顿简单的晚饭。三个人围坐在崭新的餐桌旁,吃着家常菜,聊着天。灯光温暖,气氛融洽。
“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姐说,听见没?”林萍一边给林凡夹菜,一边不放心地叮嘱,“工作上也一样,多跟你姐夫……多跟孙局请教。在单位里,机灵点,勤快点,别让人挑出毛病。”
“知道了,姐。”林凡点头应着。
孙林也开口道:“既然安顿下来了,就好好工作。办公室那个岗位,虽然临时,但接触面广,是个学习的好地方。杜主任人不错,跟着他好好干。”
“嗯,我会的,姐夫。”
吃完饭,姐姐抢着把碗洗了,又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临走时,还反复检查了门窗是否关好,煤气是否拧紧。
送他们到楼下,看着姐姐姐夫上车离开,林凡站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久久没有动。胸口被一种饱胀的、酸酸甜甜的情绪填满。
家人的认可和关怀,就像最坚实的锚,将他更深地固定在这个崭新的时空里。他知道,自己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他有来处,也有归途。
回到楼上,看着被姐姐整理过、更添了几分生活气息的家,林凡觉得,这个周末,过得格外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