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04 06:04:10

日子像秋日午后的阳光,不紧不慢地流淌,明亮而温暖,将生活的轮廓清晰地投射在2003年深秋的钢城。

林凡的生活,进入了某种繁忙而有序的节奏。几条线,如同渐渐清晰的丝线,开始在他手中无声地编织、交汇。

“客来香”成了他晚饭的一个固定去处。频率控制在一周两到三次,时间也尽量错开高峰,选在客人稍少的七点半之后。他不总是点同样的菜,但总偏爱靠窗那个能看见吧台进出身影的座位。

起初,王娟对他只是寻常食客的礼貌。点菜,上菜,结账,标准的服务流程,脸上是那种经过培训的、略显标准的微笑。林凡也不急,只是在她过来时,会比对别的客人多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今天生意好像比前天还忙?”

“这土豆丝炒得脆,火候正好。”

“你们几点下班?这么晚回去路上小心点。”

话不多,语气平和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又不过分热络,像是个熟客随口的闲聊。王娟起初只是简短应一声,次数多了,大概觉得这个年轻客人话不多但挺和气,也会偶尔回一两句。

“嗯,周末人最多。”

“师傅炒了十几年了。”

“十点,我们几个同路,没事。”

有一回,林凡吃完饭,发现手机忘在桌上了,折回去取。正好看见王娟在收拾他那桌,拿着抹布仔细擦着桌面,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说了声“谢谢”。王娟抬起头,看到他,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抿嘴笑了笑,那个小酒窝清晰地露了一下:“您落下东西啦?”

“嗯,差点忘了。谢谢。”林凡看着她,也笑了笑。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她眼里褪去了职业性的礼貌,多了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真实的腼腆和善意。

从那天起,林凡再去,王娟看见他,会先对他点点头,微笑也似乎真切了一点点。有时林凡去得晚,只剩些残羹冷炙,她会小声提醒一句:“先生,红烧肉可能有点凉了,要不要换个小炒?”虽然仍是服务用语,但那份细微的体贴,让林凡心里泛暖。

他们开始有了一点点简短的、超出点菜结账范畴的对话。比如,林凡有一次顺口夸她推荐的菜不错,王娟会小声说:“其实那个干煸豆角是师傅的拿手菜,比菜单上标的还好吃点。”或者,林凡看她搬一箱啤酒有些吃力,起身帮了一把,她会红着脸低声道谢。

关系像春雨润土,一点点渗透,缓慢却坚实。林凡很享受这个过程,不急不躁。他知道,对于王娟这样独自在城市打拼、内心敏感又带着防备的姑娘,过分的热情只会吓跑她。他需要的是细水长流,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一点点卸下心防。

另一条线,是家里。库房终于彻底完工了。父亲打电话来的声音,洪亮得几乎要震破话筒:“凡子!弄好了!里外都刷得雪白,地坪打得溜光,大门也安上了,锃亮!那个程老板来看过了,满意得不得了!合同签了!钱都打过来了!”

隔着电话线,林凡都能感受到父亲那股扬眉吐气的兴奋和自豪。一个老农民,看着自己儿子“折腾”出来的、能生钱的大家伙真成了,那种成就感,比多收几担粮食还要强烈百倍。

按照合同,程绍安先付了一年的租金两万,外加五千定金。钱一到账,林凡立刻回了趟家,把父母接到了钢城。起初父亲还扭捏,说住不惯楼房,舍不得村里的老伙计。母亲也担心给儿子添麻烦。

“爸,妈,我那房子卧室,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来了,妈给我做口热乎饭吃,爸您要是闲不住,我再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看大门之类的清闲活儿。村里您随时想回去看看,公交车方便得很。”林凡连劝带哄,你们也该享享福了。”

最终,父母还是搬来了。住进窗明几净的新楼房,父亲起初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背着手在屋里转悠,摸摸光滑的墙壁,看看干净的卫生间。母亲则一头扎进厨房,开始规划每天吃什么,怎么给儿子补身体。小小的两居室,因为多了两个人,顿时充满了热闹的烟火气。林凡每天下班回家,都能吃到热乎乎的饭菜,听到母亲絮叨的关心,看到父亲坐在阳台小凳上,眯着眼看楼下人来人往的侧影。家的感觉,从未如此具体而温暖。

几乎就在父母安顿下来的同时,财政局内部,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的小鸟,悄悄在各个科室间飞窜,撩动着不少人的心弦——局里要盖职工福利房了!

消息最初是从后勤科和工会那边隐约传出来的。据说选址已经定了,在城西新开发区那边,位置比现在的安居苑要稍微偏一点,但配套据说规划得不错。房子主要是解决局里一些无房户和住房困难职工的,面积、价格肯定比市面上优惠,但具体什么政策、怎么分配,还没个准信。

这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池塘,在财政局这潭不算浅的水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有房的盘算着能不能以小换大、以旧换新;没房的更是翘首以盼,开始暗暗计算自己的工龄、职称,琢磨着该找谁打听、该提前做哪些准备。办公室里,茶水间,食堂,这个话题成了私下交流的热点。

林凡自然也听到了风声。他心里微微一动。安居苑的房子,是立足点,但面积不大,父母来了略显拥挤。如果能有机会在福利房政策里分一杯羹……哪怕只是个小户型,对改善家庭居住条件,或者作为未来的投资,都是极好的。

但他很快按下了这个念头。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个还没转正的后勤科工勤人员,还是靠关系运作进去的,在这种涉及重大利益分配的事情上,根本没有话语权,连排队摇号的资格恐怕都悬。眼下,还是得先把周文渊给他铺的那条路走稳了再说。

说到周文渊,林凡能感觉到,周哥为他转正的事,正在紧锣密鼓又不动声色地推进。后勤科的蒋科长,现在见到他,不再是纯粹的打量,偶尔会点点头,或者问一句:“小林,送材料啊?”语气里多了点熟人般的随意。

杜主任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有次私下里,杜主任端着茶杯,看着林凡整理文件,像是闲聊般说了一句:“小林,在办公室这几个月,干得不错。不过,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点。有机会去更能锻炼人的地方,也是好事。”

林凡心中一凛,知道杜主任这是听到了风声,在提前敲打,也是某种程度的放行和祝福。他恭敬地回答:“谢谢主任一直以来的教导和照顾。不管在哪,我都会记住您的教诲,好好干。”

终于,在十一月底一个普通的下午,周文渊把林凡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这次,办公室里没有别人。

“坐。”周文渊指了下对面的椅子,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意味。“后勤科蒋科长那边,沟通得差不多了。他们科里管车辆调度和维修的那个老刘,下个月正式退休。空出一个工勤编的岗位。”

林凡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屏住呼吸听着。

“这个岗位,主要是负责局里公车的日常调度登记、维修联系、油卡管理,还有司机班的考勤协助之类的杂事。活儿琐碎,需要细心,也要懂点车。”周文渊看着他,“我跟蒋科长推荐了你。他也侧面了解过你在办公室的表现,觉得你还行。不过,进去之后,是从最基础的做起,而且,工勤编就是工勤编,跟行政编、事业编不一样,待遇和发展都有限制,这个你要清楚。”

“我清楚,周哥!”林凡立刻表态,语气坚定,“我不怕琐碎,也不怕从头学。能有个正式的岗位,踏踏实实干,我就心满意足了!谢谢周哥!”

“光说谢谢没用。”周文渊摆摆手,“进去之后,要拿出真本事。车辆调度看着简单,里面也有学问,怎么安排更合理,怎么跟司机们打交道,怎么控制维修费用,都是事。还有,手脚一定要干净,油卡、维修单据,都是敏感东西。别让我和蒋科长难做。”

“我明白!周哥您放心,我一定把事做好,把规矩守死。”林凡郑重承诺。

“嗯。”周文渊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手续会在下个月初开始走,估计元旦前后能正式过去。这段时间,办公室那边的工作交接好,别留尾巴。另外……”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你驾照拿了吧?平时开车怎么样?”

“拿了,周哥。车技还行,以前在驾校练得熟,后来也偶尔开过姐夫的车。”林凡回答,心里隐约猜到周文渊的意图。

“行,我知道了。”周文渊没再多说,转而问了问他父母安置的情况和电大学习的进展。林凡一一汇报。

从周文渊办公室出来,林凡只觉得脚下生风,浑身充满了干劲。后勤科,正式工勤岗!虽然是最基层的岗位,但意义重大。这不仅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更是一个全新的起点,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留在财政局、继续向上攀爬的支点。

他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了父母。母亲高兴得直抹眼泪,念叨着“我儿子出息了,端上公家饭碗了”。父亲没多说什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咧开,眼里满是欣慰。

姐姐林萍和姐夫孙林知道后,也为他高兴。孙林还特意提醒他:“后勤科那地方,人多眼杂,事也杂。去了少说话,多听多看,把领导交代的事办妥帖,不该碰的别碰。尤其是跟车、跟钱沾边的,更要小心。” 林凡连连称是。

十二月初,林凡顺利办完了从办公室到后勤科的手续。他的新岗位在后勤科靠门的一个小隔间里,一张旧办公桌,一台老式电脑,墙上挂着车辆调度登记表和一溜车钥匙。工作确实琐碎:每天早上登记各科室用车申请,协调司机出车;记录车辆里程和油耗;联系定点维修厂处理车辆故障;管理一叠让人眼花的油卡和维修单据……

林凡没有半点不耐烦。他拿出在办公室时的细致和勤快,很快就把原本有些混乱的登记梳理得井井有条。他跟司机班的老师傅们虚心请教车辆常识,跟维修厂的师傅套近乎了解配件行情,把每辆车的保养周期、常见毛病都记在小本子上。他经手的单据,总是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蒋科长暗中观察了几天,对这个年轻人的踏实和条理颇为满意,私下里对周文渊说:“文渊,你推荐这个小林,确实不错,眼里有活,心里有数,比之前那个老油子强多了。”

周文渊只是淡淡一笑:“能用就行。”

而周文渊问林凡开车技术的用意,也很快显现出来。有时候,周文渊需要去市里开会,或者去下面区县调研,局里司机忙不过来,或者他觉得带个专门司机太扎眼,就会提前跟蒋科长打个招呼,让林凡开那辆半旧的桑塔纳送他。

这对林凡来说,既是任务,更是机会。他开车极稳,路熟,而且非常有眼力见。车上,周文渊不说话,他就专心开车,绝不没话找话。周文渊接打电话,或者闭目养神,他就把音乐关到最小,或者干脆关掉。周文渊随口问起局里某个人或某件事,他回答得客观简洁,绝不添油加醋。到了地方,他提前看好停车位,下车给周文渊开门,默默跟在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需要时递个文件、拿个包。

几次下来,周文渊显然对这种省心又稳妥的出行方式很满意。林凡也逐渐成了他半个“不挂名”的随行人员。这种信任,比任何口头表扬都更有分量。

跟领导出去,难免会遇到一些场面上的应酬,或者下面单位的人想表示“心意”。林凡严格遵守着周文渊的规矩,也是他自己的底线:香烟、茶叶、土特产、水果零食这类不值钱的“人情往来”,如果实在推脱不掉,周文渊默许的情况下,他会代为收下,但一定登记清楚来源。凡是涉及现金、购物卡、贵重礼品,他一律坚决挡回去,态度礼貌但毫无通融余地:“周科长有交代,这个我们不能收。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有一次,一个下面县财政局的人,趁周文渊去洗手间,硬要塞给林凡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是“一点辛苦费”。林凡脸一沉,直接把信封推回去,语气严肃:“同志,您这样做不合适。周科长知道了会批评我的。请您收回去。”那人还想再塞,林凡已经转身走开,站到了车边。

周文渊回来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了林凡一眼,没问。但回去的路上,他对林凡说了一句:“有些口子,一旦开了,就堵不住了。你做得对。”

这句话,让林凡心里更加踏实。他知道,自己守住的不仅仅是规矩,更是周文渊对他的信任,以及自己未来道路的纯洁性。

随着他跟在周文渊身边次数的增多,局里一些人看他的眼光也渐渐变了。以前是“办公室那个挺能干的小临时工”,后来是“后勤科新来的小林”,现在,偶尔会听到有人私下议论:“那是周科长跟前的人。”语气里少了随意,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连一些中层干部,见到他也会客气地点头打个招呼。

林凡对此始终保持清醒。他谨记自己的身份——一个后勤科的工勤人员,周文渊的司机兼办事员。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该干活时一丝不苟,该沉默时绝不多嘴。

他的世界,就这样一点点拓展、交织。新家的温暖,工作的稳步上升,与周文渊日益深厚的信任,还有“客来香”里那个笑容渐渐明朗的姑娘……所有的线条,都在2003年冬日的阳光下,清晰而有力地向前延伸着。

他像一棵在岩缝中扎根的树,根须努力向下汲取养分,枝叶则向着阳光,缓慢而坚定地舒展。他知道,更大的风浪或许还在后面,但此刻,他脚下的土地,已足够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