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04 06:13:40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苏弈站在三号教学楼十二层的楼梯间,面前是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

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推开门。

天台很大,水泥地面,边缘有及腰的护栏。远处能看到整个校园,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

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天台中央。

女生,身高一米七左右,深棕色长发在脑后束成干净的低马尾。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裤,站姿笔直,像一棵树。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苏弈看到了她的脸。

二十二三岁,五官清晰锋利,颧骨偏高,眼神冷静得像在分析数据。她的视线在苏弈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开口:

“苏弈。艺术系大一,去年以全省艺术类综合分第七名考入。父亲苏哲,逻辑学教授,四年前失踪。母亲陈薇,行为心理学研究员,更早离开。目前与姑姑苏文慧同住。”

声音平稳,毫无情绪起伏。

苏弈没有动:“林弦学姐。计算机系研二,本科期间发表三篇SCI论文,研究方向:复杂系统建模与预测。父亲林振,密码学家,十二年前执行秘密任务后失联。”

林弦的眉毛微微挑起,幅度大约3毫米。

这是她第一个表情变化。

“你调查过我。”她说。

“你也是。”苏弈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五秒。风把林弦的几缕碎发吹到脸颊边,但她没有去拨。

“我是‘逻辑幽灵’。”她直接说。

苏弈没有表现出惊讶:“我知道。”

“你知道?”这次她的表情变化更明显了,嘴角抿紧,“怎么知道的?”

“你的分析模型显示作者有数据科学背景,年龄22-25岁,高等教育。学校计算机系符合条件的人不多。再加上你对‘镜湖’系统的熟悉程度,和你在玩家社区表现出的理性风格。”苏弈停顿了一下,“而且你昨天完成的命题#441,是分析某个目标人物的决策模式。那个目标人物,是前任主办者,对吧?”

林弦盯着他,眼神变得锐利:“你是新任主办者。”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的七个测试命题。”林弦说,“表面看毫无意义,实则是精心的筛网。你想筛选玩家类型。而且你在命题#007里埋了钩子——‘额外关注’。你在找特定的人。”

“比如你?”

“比如我。”林弦向前走了一步,“我的模型显示,你有68.3%的概率是主办者。但见到你之后,这个概率上升到91.7%。”

“依据?”

“你的行为模式。”林弦说,“普通大学生收到陌生人的天台邀约,会有警惕、犹豫、或好奇。你的反应是:准时到达,表情平静,第一句话就展示出你调查过我——这是防御性进攻。你在建立对等地位。”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你瞳孔的扩张程度。当我提到‘镜湖’时,你的瞳孔直径从3.2毫米扩大到3.8毫米,随后在0.5秒内恢复。这是典型的‘高度关注但试图掩饰’的生理反应。”

苏弈沉默。

这个女生比他预想的更敏锐。不仅是数据分析,连微表情都观察。

“你想做什么?”他问。

“合作。”林弦说得很直接,“我需要访问‘镜湖’系统的完整数据库。作为交换,我可以为你提供数据分析支持,帮你应对收藏家的威胁,以及……找出你父亲失踪的真相。”

苏弈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父亲。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在裤兜里微微收紧。

“我知道你父亲苏哲教授,曾经是‘镜湖’的研究员之一。”林弦说,“更准确地说,他是‘镜湖’从学术实验转向地下游戏的见证者,也是反对者。四年前,他试图从内部瓦解系统,但失败了。”

“失败的下场是失踪。”

“对。”林弦说,“但我查过当时的记录。没有死亡报告,没有失踪立案,甚至没有同事报警。就像他从未存在过。这不是普通的失踪,这是系统性的‘擦除’。”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苏弈看着远处的城市:“你父亲呢?林振研究员,十二年前失联。和镜湖有关吗?”

这次轮到林弦沉默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过了好几秒才说:“我父亲的任务编号是‘镜湖-03’。他失踪前最后一份研究笔记,标题是《递归陷阱:当实验者成为实验对象》。”

“递归陷阱。”苏弈重复这个词。

昨天深网论坛上,“递归思考者”的回复里也提到了这个词。

“你就是‘递归思考者’。”他说。

林弦点头:“那个论坛是我监控的信息源之一。你发帖后1小时2分钟,我就定位到了发帖IP——学校的计算机实验室。然后调取了实验室的刷卡记录,锁定了三个嫌疑人。再结合借阅记录、课表、和七个命题发布时间对应的作息规律,最终锁定你。”

一套完整的推理链条。

苏弈不得不承认,她的能力确实可怕。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我的身份。”他说,“按照系统规则,主办者身份泄露,我会被‘平衡性调整’。”

“理论上是的。”林弦说,“但系统判定的关键是‘主动泄露’。我没有证据证明你主动告诉我。我可以是猜出来的,可以是分析出来的——只要你不承认,系统就无法判定你违规。”

她顿了顿:“而且,如果你现在拒绝合作,我可以立刻在玩家社区公布我的分析结果。到时候,收藏家会第一时间找上门。”

威胁。

但也是交易。

苏弈看着她:“你要完整数据库权限。但我的权限只是初级,很多数据无法访问。”

“我知道。”林弦说,“但你有‘观测日志’的访问权,那里有历任主办者的工作记录。那些记录里隐藏着系统的演化逻辑。我需要那些数据,来完成我的研究。”

“什么研究?”

“预测‘镜湖’系统的终局。”林弦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轻微的情绪波动,“我的模型显示,这个系统正在走向失控。过去十年,命题的伦理风险指数上升了47%,玩家意外事件发生率上升了32%。如果继续下去,三年内,系统会触发某个‘临界点’——可能是大规模现实干预,也可能是系统自身的逻辑崩溃。”

苏弈想起父亲留言里提到的“终极协议”。

那个一旦触发,所有玩家会成为“终身实验体”的协议。

“你知道‘终极协议’吗?”他问。

林弦的眼神变了。

“你知道这个词?”她的声音压低了,“我在父亲的研究笔记里见过。但他没有详细解释,只说那是‘系统的自杀按钮’。”

“不是自杀。”苏弈说,“是把所有参与者永久锁定的按钮。”

两人再次沉默。

这次是林弦先开口:“合作吗?”

苏弈看着她。这个女生站在天台上,背后是灰白色的天空,眼神坚定得像要刺穿一切迷雾。

她有能力,有动机,而且已经知道了太多。

拒绝她,她会成为敌人。

接受她,可能是盟友,也可能是新的变数。

苏弈的大脑在0.7秒内完成了权衡。

“合作。”他说,“但有条件。”

“说。”

“第一,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包括其他玩家。”

“同意。”

“第二,所有数据分析结果,必须先给我看,不能擅自行动。”

“合理。”

“第三,”苏弈停顿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认为必须摧毁这个系统,你不能反对。”

林弦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摧毁……”她重复这个词,“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镜湖系统运行了一百年,涉及数千玩家,背后可能有更大的势力支持。摧毁它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我知道。”苏弈说,“但有些游戏,不应该继续。”

林弦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成交。”

苏弈握住。她的手很凉,但握力坚定。

“现在,告诉我收藏家的情报。”苏弈说,“你的模型应该分析过他们。”

林弦收回手,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上面是一张复杂的网络图。

“收藏家,真名未知,年龄45-55岁,男性。现实身份可能是企业家或投资人,拥有一定社会资源。他在‘镜湖’玩家中发展了至少十二名下线,形成了一个小团体。”

她放大图片,指向几个节点:“这些是他最核心的手下。其中三个人,在过去两周内,行踪轨迹都出现在这个城市。”

“他们在找我。”

“对。”林弦说,“而且根据我的监控,他们可能已经锁定了你的大致区域。最迟明天,就会接触你。”

“建议?”

“你不能被动等待。”林弦说,“按照系统规则,收藏家不能直接伤害主办者——那会触发系统的防御机制。但他可以胁迫、诱导、或者设局让你违规。”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分析的收藏家常用手段。他喜欢设计‘两难困境’,让目标在违反系统规则和现实损失之间选择。无论选哪个,都会落入他的控制。”

苏弈快速浏览。

确实,都是精巧的心理陷阱。

“你有什么计划?”林弦问。

苏弈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大脑在高速运转。

被动防守不是他的风格。

要主动出击。

但不是正面冲突——他现在没有那个资本。

要利用规则。

他想起林弦刚才说的:“系统判定的关键是‘主动泄露’。我没有证据证明你主动告诉我。我可以是猜出来的,可以是分析出来的……”

一个想法开始成形。

“我需要你帮我演一场戏。”苏弈说。

“什么戏?”

“让收藏家认为,你已经揭穿了我的身份,并且试图勒索我。”苏弈说,“但实际上是,我利用你的‘揭穿’,反过来设一个陷阱。”

林弦的眉头皱起:“具体点。”

苏弈靠近一步,压低声音。

天台上,风吹散了他的话语,只有林弦能听见。

她的眼睛随着苏弈的描述,一点点亮起来。

那是一种看到精妙解题方法时的、纯粹理性的兴奋。

“风险很大。”听完后,她说。

“但成功率?”苏弈问。

林弦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输入,调出一个模型。几秒后,结果出来:

“如果执行完美,成功率72.8%。如果出现变量,最低47.3%。”

“够了。”苏弈说。

他拿出黑色手机,点开观测日志:“我现在就给你开权限。只能访问日志部分,不能修改。”

林弦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她的动作很快,眼神专注得像在阅读最爱的论文。

“找到了。”一分钟后,她说,“收藏家最近一次系统登录记录,是在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登录IP……我可以通过这个反向追踪他的一个备用位置。”

“需要多久?”

“两小时。”林弦说,“但我需要回实验室,用我的设备。”

“去吧。”苏弈说,“晚上八点,还是这里,交换情报。”

林弦收起平板,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苏弈。”

“嗯?”

“你父亲的选择……可能是对的。”她说,“有些游戏,确实不应该继续。”

然后她推门离开。

苏弈独自站在天台上。

风更大了,云层在聚集,可能要下雨。

他走到护栏边,看向远方。城市在脚下延伸,无数人在其中生活、工作、相爱、挣扎。

而他,刚刚和这个城市里最危险的数据分析师,达成了同盟。

手机震动。黑色手机。

一条新通知:

【紧急:检测到玩家‘逻辑幽灵’权限请求异常。】

【请求内容:访问前任主办者失联前后的完整日志。】

【是否批准?】

【批准】 / 【拒绝】 / 【设置条件批准】

苏弈选择了第三个。

设置条件:“仅限查看,禁止下载、复制、转发。每次访问需主办者二次确认。”

他发送。

几秒后,手机再次震动:

【条件设置成功。玩家‘逻辑幽灵’已获得受限访问权限。】

【警告:该玩家数据分析能力评级为S级。请谨慎对待。】

S级。

最高评级。

苏弈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转身离开天台。

在他走下楼梯时,远处某栋高楼里,一个望远镜的镜头,正缓缓转向三号教学楼的方向。

但已经晚了。

苏弈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