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六分。
城西老工业区像一片被时间遗忘的废墟。
上世纪的红砖厂房大多已废弃，窗户破碎，墙上爬满藤蔓。路灯稀疏，大部分区域笼罩在黑暗里。
苏弈把电动车停在一栋废弃办公楼后面，步行靠近目标仓库。
林弦的声音在耳机里很清晰：
“灰鸽还在车里。白色轿车五分钟前到达，线人下车进了仓库。灰鸽没下车，可能在等什么。”
“仓库里有几个人？”
“热成像显示两个。应该就是灰鸽和线人。”
“周边呢？”
“没有发现其他埋伏。但东侧两百米有个流浪汉聚居的窝棚，西侧是空地。”
苏弈蹲在一个废弃的变压器箱后面，距离仓库大约八十米。
他能看到那辆黑色SUV，停在仓库正门前。车没熄火，尾灯亮着红点。
仓库里透出微弱的光，可能是手电筒。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无人机——巴掌大小，静音电机，带红外摄像头和一个小型激光笔。
这也是他的自制设备之一，原本是用来拍摄高处景物的。
今晚，它有别的用途。
苏弈操控无人机起飞。
静音电机的声音很小，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无人机升到十米高度，悬停在仓库侧面上方。
通过手机屏幕，他看到红外画面：
仓库里，两个人影。一个站着（灰鸽），一个坐着（线人）。两人在说话，但没有激烈动作。
“能听到声音吗？”苏弈问。
“仓库里没有麦克风设备。”林弦说，“但我在灰鸽的手机里植入了监听程序——如果他用手机通话的话。目前他还没打电话。”
苏弈看了眼时间：八点五十一分。
距离他发布的命题要求时间（九点至九点十五分）还有九分钟。
他需要让破壁者“观测到异常灯光”。
但灯光不能太明显，否则会惊动灰鸽。
要若隐若现，像某种信号。
苏弈操控无人机飞到仓库屋顶的通风口上方，调整激光笔的角度。
激光笔的功率很小，而且是绿色光，在夜空中会显得很微弱，但如果有心观察，还是能看到。
他设定激光笔以特定频率闪烁：三短、三长、三短。
摩斯密码里的SOS。
但频率故意打乱一点，让懂密码的人能看出是SOS，但又觉得“可能不是故意的”。
然后，他让无人机开始缓慢绕圈，激光笔的光束在夜空中划出淡淡的绿色轨迹。
“灰鸽有动静吗？”他问。
“他看了一眼窗外，但没发现什么。”林弦说，“线人还在说话……等等，灰鸽接电话了。”
“监听！”
短暂的静电声后，耳机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灰鸽）：
“……对，在仓库。线人刚把资料给我……什么？玩家社区有消息说主办者暴露了？”
停顿。
“……谁发的？匿名？查不到IP？”
又停顿。
“……知道了。接头完我马上撤。东西我带回去给你。”
电话挂断。
林弦的声音切回来：“是收藏家打来的。他果然看到了我发的那个帖子，在催灰鸽加快速度。”
“好。”苏弈说。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让收藏家知道“消息可能泄露了”，但不确定泄露程度，从而催促手下仓促行动。
仓促，就会出错。
苏弈继续操控无人机。激光笔的绿光在夜空中继续闪烁。
八点五十五分。
耳机里突然传来林弦急促的声音：
“破壁者发消息了！在玩家社区！”
苏弈立刻切到观测日志的监控界面。
果然，新帖子：
【紧急观察报告】命题#008完成：城西老工业区发现异常绿色闪光，频率疑似SOS但混乱。坐标与命题要求完全一致。闪光来源：空中移动物体，疑似无人机。拍摄时间：21:00整。】
下面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夜空中一道淡淡的绿色轨迹。
很快有人回复：
【玩家‘千面’】：“哇！真有情况！我也在城西，要过去看看吗？”
【玩家‘漏洞猎人’】：“SOS？谁在求救？还是某种信号？”
【玩家‘收藏家的小弟’】：“别多管闲事。”
苏弈关掉界面。
破壁者已经完成了命题，获得了10积分。
而更重要的是，这个消息会在玩家社区迅速传播。
收藏家会看到。
他会怎么想？
会认为这是“主办者发出的求救信号”？还是“第三方势力的警告”？或者“某个多事玩家的恶作剧”？
无论哪种，都会让他更加警惕，暂缓直接接触苏弈的计划。
因为如果主办者已经暴露，且有人（破壁者）在关注，那么强行接触的风险太大了。
目的达到。
苏弈准备收回无人机。
但就在这时，仓库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灰鸽。
四十岁左右，平头，身材壮实，穿着黑色夹克。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警惕地环顾四周。
苏弈立刻让无人机爬升，躲到仓库屋顶后方。
灰鸽走到车前，打开车门，但没有马上上车。而是拿出手机，似乎在查看什么。
然后，他抬头看向夜空。
正好，苏弈的无人机从屋顶后方露出来一点，激光笔还亮着。
灰鸽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到了。
“林弦，他发现了无人机。”苏弈低声说。
“快撤！”
苏弈操控无人机全速爬升，往反方向飞。但灰鸽的动作更快——他从车里拿出一把……弹弓？
不，是弩。
小型手弩，带红外瞄准。
该死。
苏弈让无人机做规避动作，但距离太近了。
咻——
轻微的破空声。
无人机被击中了。
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晃动，然后变成雪花。
“无人机失联。”苏弈说。
“他往无人机坠落的方向去了！”林弦的声音紧张起来，“苏弈，快离开那里！”
苏弈从变压器箱后探出头。
灰鸽正快步走向无人机坠落的方向——那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距离苏弈藏身的位置……只有三十米。
如果灰鸽找到无人机，可能会通过上面的设备追踪到他。
或者更糟，灰鸽可能会在周边搜索。
苏弈的大脑飞速运转：
选项A：立刻逃跑。
风险：可能被灰鸽看到背影，或者踩到枯枝发出声音。
选项B：继续隐藏。
风险：灰鸽如果扩大搜索范围，可能发现他。
选项C：制造另一个动静，引开灰鸽。
他选了C。
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遥控发烟器，原本是用来做特效摄影的，能释放少量彩色烟雾。
他设定烟雾颜色：红色。
延时：五秒。
然后用力往东侧扔去——那个流浪汉聚居的方向。
发烟器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二十米外的草丛里。
五、四、三、二、一。
噗。
一小团红色烟雾升起，在夜色里很显眼。
灰鸽立刻转身，看向烟雾的方向。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改变方向，朝烟雾走去。
就是现在。
苏弈从变压器箱后爬出来，弓着腰，快速向西侧移动。那边是空地，没有遮蔽物，但距离远，而且灰鸽的注意力在东边。
他跑到电动车旁，跳上车，启动。
没有开灯，靠着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
耳机里传来林弦的声音：
“灰鸽找到了发烟器，正在检查。线人从仓库出来了，两人在交谈……灰鸽上车了！他要离开！”
“别跟踪他。”苏弈说，“让他走。”
“可是……”
“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苏弈说，“灰鸽会向收藏家汇报：接头时遇到异常情况，疑似无人机监视，还有红色烟雾弹。玩家社区已经有人在讨论城西的异常。收藏家会判断局势复杂，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而且，破壁者会继续调查。收藏家可能会把破壁者当成需要处理的麻烦——这会转移他的注意力。”
林弦沉默了两秒：“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连破壁者的反应都算进去了？”
“概率模型。”苏弈说，“破壁者一直在调查系统黑历史，看到‘异常灯光’的命题，有87%的概率会立刻行动并公开报告。这是他的行为模式。”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
“彼此彼此。”
苏弈骑出工业区，拐上主干道。
时间：晚上九点零八分。
他离开学校四十七分钟。
需要尽快回去。
“监视者B还在校门口吗？”
“在。他抽了第三根烟了，没发现你离开。”
“好。我十五分钟后回到学校。”
挂断通讯。
苏弈加速。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第一次交锋。
没有正面冲突，没有言语交锋，甚至没有互相看见脸。
但他在暗处，设下了一个精巧的陷阱：
让收藏家知道“消息可能泄露”。
让破壁者介入调查，成为转移注意力的靶子。
让灰鸽汇报“遭遇异常”，促使收藏家暂缓行动。
而他自己，全程看似被动（陪姑姑参加活动），没有任何主动暴露的痕迹。
完美。
至少理论上是。
但苏弈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收藏家不会轻易放弃。他只会更谨慎，更隐蔽，手段也可能更极端。
而且，今晚的行动也有漏洞：
第一，无人机被击落了。虽然上面没有直接身份信息，但灰鸽可能会通过零件来源、购买渠道等反向追踪。
第二，破壁者可能会继续深挖，万一查到苏弈头上……
第三，监视者B虽然没发现他离开，但如果灰鸽那边的情报传回来，收藏家可能会重新评估。
风险还在。
苏弈骑到学校附近，把电动车停在原来的位置。
然后从小巷的侧门溜回学校后院。
九点二十三分。
礼堂里的活动还在继续，现在是家长提问环节。姑姑在台上回答某个家长关于作业量的问题。
苏弈从紧急出口回到走廊，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礼堂。
在后排原来的位置坐下。
一切如常。
五分钟后，他的手机震动。
林弦的消息：
【灰鸽已经离开工业区。他给收藏家打了电话，汇报内容我监听到了：】
【‘接头完成，资料拿到了。但遇到干扰：有无人机监视，还有烟雾弹。玩家社区已经有人在讨论。建议暂缓接触主办者，先查清楚是哪个势力在插手。’】
【收藏家的回复：‘查。还有，查那个发帖的破壁者是谁。’】
苏弈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计划成功。
收藏家上钩了。
他回复：
【继续监控。另外，我需要破壁者的详细资料。】
【已经在查。预计明天上午给你。】
【好。】
苏弈收起手机，看向舞台。
姑姑正在微笑回答家长的问题，灯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温暖而平和。
那是他所要保护的生活。
为了这个，他愿意在暗处与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周旋。
哪怕步步惊心。
活动在九点四十分结束。
苏弈陪姑姑走出礼堂，在校门口打车。
监视者B还在马路对面，电动车还在原地。
苏弈扶着姑姑上车时，用余光看了一眼。
骑手正在看手机，表情有些烦躁——可能收到了什么消息。
车开动了。
姑姑靠在座椅上，有些疲惫：“今天谢谢你来陪我。拍的照片我明天选一下。”
“嗯。”苏弈说。
他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心里在想别的事。
明天，需要做几件事：
第一，确认无人机是否留下了可追踪的痕迹。如果有，需要处理。
第二，深入了解破壁者，判断是敌是友。
第三，准备应对收藏家的下一波行动——对方不会等太久。
第四，继续用系统命题筛选其他潜在盟友。林弦是第一个，但不够。
需要一个团队。
一个能在暗处与他配合，各司其职的团队。
他想起玩家社区里的那几个名字：千面、漏洞猎人、道德卫士……
还有那个神秘的“园丁”，至今还没有任何动作。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苏弈和姑姑下车，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不亮。
走到三楼时，苏弈突然停下。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淡淡的烟味，不是姑姑抽的那种女士烟，是更冲的男性香烟。
而且，是新鲜的。
有人在他家门前等过。
可能刚走。
苏弈的手摸向裤兜里的信号干扰器，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如果对方已经走了，现在启动干扰器反而可疑。
他拿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切正常。
但苏弈注意到，玄关柜上的一个小摆件——一个陶瓷小猫，原本是头朝左的，现在头朝右。
被人动过。
有人进来过。
在他和姑姑去学校的时候。
苏弈的眼神冷了下来。
收藏家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
也更放肆。
“弈儿，愣着干嘛？进来啊。”姑姑在换鞋。
“来了。”
苏弈走进屋，关上门。
在姑姑看不到的角度，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打字，给林弦发消息：
【我家被入侵了。查今晚七点至九点的楼道监控（如果有），以及小区大门监控。我要知道是谁。】
发送。
然后，他像没事人一样，去厨房倒水喝。
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到极致。
游戏，真的开始了。
而且对手，不按常理出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