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4 15:09:11

冰冷的绝望感还未来得及将林默彻底冻结,便被那个锚状纹身的发现猛地击碎,化作更加锋利、更加汹涌的暗流,在他体内冲撞。抹除?不。替罪羊?绝不。

他垂下眼睑,睫毛在昏黄跳动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恰好掩住了瞳孔深处那簇骤然点燃又被他强行压制的冷焰。脸上,依旧是那份近乎虚脱的苍白和茫然,甚至刻意让肩膀颓然垮下几分,仿佛已被那血腥记忆和自己的“命运”彻底击垮。

“看清楚了?”保安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一种解决麻烦后的不耐烦和隐隐的优越。他朝林默啐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划清与“杀人魔”的界限,彰显自己“正常”的立场。“死心了吧?就等你认了,我们好出去!”

林默缓缓抬起头,目光与保安接触一瞬便畏缩般移开,落在自己微微颤抖、干干净净的手上。这动作落在旁人眼里,无疑是最后的确诊与绝望。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锈铁,“我不知道……那画面……太可怕了……但感觉……很陌生……”他语无伦次,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被恐怖记忆冲击得精神恍惚、试图挣扎却又无力辩驳的人。

“感觉?”主妇尖声打断,她似乎从指认“凶手”中汲取到了一种扭曲的力量,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指甲几乎要掐破自己胳膊的皮肤,“感觉有什么用!那刀子,那血……我们都看见了!铁证如山!你想说记忆审判局在冤枉你吗?”她的逻辑简单而直接,恐惧催生出的暴力倾向,在此刻化为了语言上的刀锋。

会计在一旁搓着手,眼神像受惊的老鼠在林默和保安之间快速逡巡,最终喏喏地附和:“是、是啊……那场面,正常人哪会有……太吓人了,太吓人了……”他的附和更多是出于对保安强势和主妇激动的畏惧,以及对尽快摆脱当前处境的渴望,立场如同风中芦苇。

只有那个学生,依旧蜷缩在角落,脸埋在膝盖里,仿佛对这场决定生死的指认漠不关心。但林默敏锐地察觉到,在那蓬乱发丝的缝隙间,似乎有一道极细微、极快速的视线,曾掠过他的手腕,又倏地消失。

“陌生?”保安嗤笑,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林默完全笼罩,“老子揍人的时候也觉得陌生!过后还不是老子干的?少他妈狡辩!”他撸起自己工装外套的袖子,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和几道陈年疤痕,似乎想证明什么,又或许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他的手腕粗壮,皮肤粗糙,没有任何纹身。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又强迫自己恢复平静。不是他?至少,露出的这部分不是。

“我……我不是狡辩……”林默低下头,避开保安逼视的目光,声音更低了,带着祈求,“我只是……脑子很乱……能不能……让我稍微缓一下?就一下……”他示弱,将自己置于更卑微、更无害的位置。

保安显然很享受这种掌控感,他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紧逼,转而看向那幽蓝的光幕,似乎在等待审判局的下一步指令,或者,在琢磨着如何“帮”审判局尽快执行抹除。

会计见保安态度松动,也悄悄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虚无的黑暗,嘴里又开始无意识地念叨起破碎的数字,仿佛那是他混乱世界中唯一可以抓握的浮木。

主妇则退开两步,与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双臂环抱得更紧,眼神里的惊恐并未因为“找出”凶手而减少,反而更深了。她不停地四下张望,仿佛那血腥的记忆画面会从四周污浊的墙壁里渗透出来。

压抑的寂静再次弥漫,只有吊灯电流的滋滋声和会计无意识的呢喃在回荡。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将那混合着铁锈、霉菌和无形恐惧的气体压入肺叶。

林默慢慢调整着呼吸,背对着其他人,面朝着那面显示着规则的光幕,目光却毫无焦点。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冰冷而清晰。

锚状纹身。右手腕内侧。

保安露出的手臂没有。会计的西装袖子很长,严严实实。主妇穿着长袖家居服,手也缩在袖子里。学生穿着长袖卫衣,手深深藏在袖口和膝盖之间。

需要确认。必须看到。

但怎么才能自然地看到其他人的手腕内侧?尤其是右手腕?

直接要求?无异于自杀。暗示?在目前人人自危、视他为魔的情况下,任何非常举动都会引发过度警惕。

只能等。等下一个查看记忆的机会?审判局会允许再次查看吗?规则只说“通过观看彼此的记忆回廊”,并未限定次数。也许……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心中的猜测,那幽蓝的光幕再次亮起,冰冷的文字浮现:

【第一轮观察结束。】

【指认权触发。】

【任何人均可发起对‘最疯者’的指认。指认需在记忆回廊中公开进行。】

【指认正确,指认者离开,其余抹除。】

【指认错误,被指认者与错误指认者,一同抹除。】

【限时:三十分钟。】

【计时开始。】

文字下方,出现了一个猩红的、不断缩小的倒计时圆圈,如同一只缓缓闭合的恶魔之眼,给本就凝固的空气更添上沉重的枷锁。

“公开指认……”会计喃喃道,脸上血色尽失,“要……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怕什么!”保安精神一振,眼中的凶光更盛,他猛地转向林默,手指几乎戳到林默的鼻子,“现在就指认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指认对了,我们都能活……至少我能活!”他话到中途改了口,瞥了一眼其他三人,那意思很明显:指认正确,只有发起指认的“我”能活,但总比大家一起死好,何况,死的首先是这个“杀人魔”。

“不……不要!”主妇却尖叫起来,她惊恐地看着保安,又看看林默,身体抖如筛糠,“万一……万一错了呢?规则说指认错了,两个都要死!万一……万一不是他呢?”她对保安的信任显然有限,更恐惧那“一同抹除”的后果。她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甚至暂时压过了对林默血腥记忆的厌恶。

“不是他还能是谁?!”保安怒吼,“你想等死吗?还是你想指认别人?指认我?还是指认这个废物?”他指向会计。会计吓得一哆嗦,拼命摇头摆手。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主妇崩溃般地蹲下,双手捂住耳朵。

林默的心沉了沉。保安的指认几乎箭在弦上。他必须做点什么,拖延,或者制造新的疑点。

“等等!”林默抬起头,脸上交织着恐惧、挣扎和一丝孤注一掷,“保安大哥……你说得对,可能……可能真的是我。那段记忆太真实了……”他先附和,稳住保安,话锋随即一转,声音带着痛苦的困惑,“可是……可是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不是愧疚,是……是那种‘做过’的感觉!砍……砍东西的感觉,握刀的感觉,甚至……甚至血溅到脸上的温度……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只有画面硬塞在我脑子里!”

他刻意模仿着那种记忆被强行植入的违和感,眼睛看向保安,又求助般地看向主妇和会计:“你们看自己记忆的时候,虽然痛苦,虽然害怕,但那些情绪、那些感觉,是不是和画面连在一起的?我的……是割裂的!像是……像是看了一场别人的恐怖电影!”

这番话,触动了主妇和会计最脆弱的地方——他们对自己记忆的直观感受。

主妇捂住耳朵的手稍稍松开了些,眼神有些恍惚。是啊,她记忆里站在高楼边缘的冲动,那种眩晕和下坠的渴望,如此清晰;将安眠药倒入咖啡时,手抖,心慌,那种混合着恨意与恐惧的冰冷……感觉和画面是一体的。

会计也停止了念叨,茫然地回忆。卖掉零件时的紧张和罪恶感,撞墙时的疼痛和绝望,都是真真切切伴随着记忆画面的。

而林默描述的“只有画面,没有感觉”,是一种他们未曾体验过的、更加诡异的记忆状态。

保安眉头紧锁,林默的话显然在他的预料之外。他本能地抗拒这种复杂的可能性,暴躁道:“少来这套!疯了的人感觉当然和正常人不一样!说不定你就喜欢那样,没感觉才怪!”

“或许……或许吧。”林默苦笑,顺着他的话,却又埋下更深的钩子,“我只是……只是突然想到,如果这段记忆真的有问题,如果……如果我不是那个人,那么真正的……那个人,现在是不是正看着我们,等着我们指认错误,好让我们被抹除,他就能安全离开?”

这句话,像一滴冰水掉进滚油锅。

角落里,一直如同隐形人般的学生,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保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凶狠的目光不再是只盯着林默,而是像探照灯一样,猛地扫向会计、主妇,甚至掠过角落的学生。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尤其是在这种极端的环境里。

“你什么意思?”保安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你想挑拨?”

“我不敢。”林默迅速低下头,示弱,“我只是害怕……害怕死得不明不白。保安大哥你最有主见,最果断,我们都指望你了。可万一……万一我们都被骗了呢?”他将“我们”和“保安”划在一起,将“被骗”的可能性抛出来。

主妇猛地抬起头,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回林默身上,但之前的绝对指认已经动摇了。会计更是吓得缩成一团,仿佛每个人下一秒都会变成择人而噬的怪物。

气氛变得更加诡谲难测。信任的薄冰彻底破裂,取而代之的是互相猜忌的汹涌暗流。保安不再像之前那样笃定地只针对林默,他沉默着,目光阴沉地打量着每一个人,包括林默。显然,林默的话让他也开始考虑“万一”的可能性。指认错误,自己也要死。这个风险,他不得不掂量。

倒计时的猩红数字在无声跳动,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心头。

“时间不多了。”林默声音干涩地提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如果还需要确认,或许……我们可以再看一次记忆?不是看全部,而是……看看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细节?比如……”他顿了顿,像是鼓起巨大勇气,“比如,看看我的手。”

他伸出自己那双干净、修长、略显苍白的手,摊开在昏黄的灯光下。“在我那个……可怕的记忆里,手上有血,有刀。但我们之前看记忆,注意力都在……事情本身上。也许,也许手上有什么特征?伤痕?或者……别的什么?如果能证明那只手就是我的,我立刻认了,绝无二话!”

他主动提出检验“证据”,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合情合理——确认细节,避免误判。这个提议,巧妙地将他真正的目的——观察其他人的手腕——隐藏在了对“自身嫌疑”的进一步核查之下。

保安死死盯着林默的手,似乎想用目光在上面烧出个洞来。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挥手:“看!都他妈看看自己的记忆!仔细看!特别是手!”他率先再次将手按向自己那扇【暴戾的保安?】的光门。

其他人略一迟疑,也纷纷照做。会计颤抖着伸出手,主妇闭着眼将手按上去,学生也慢吞吞地抬起手臂,衣袖依旧很长,只露出一点点指尖。

林默心中绷紧的弦稍稍一松,也再次将手按向自己的“记忆”。血腥画面重现,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只握刀的手,那个锚状纹身。没错,清晰无误。

很快,众人陆续从记忆片段中脱离,脸色各异。

“我手上除了老茧,啥也没有。”保安率先粗声粗气地说,为了证明,他又特意撸起袖子展示了一下自己结实的小臂和手腕,“老子不玩那些花里胡哨的!”

会计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记忆中的画面(大概是数钱或做假账的手),茫然摇头:“没……没什么特别的。”

主妇看着自己记忆中下药的手,那手在颤抖,皮肤因操劳有些粗糙,但没有任何标记。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了角落的学生,以及……林默。

学生依旧低着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按在光门上的手收了回来,重新缩回衣袖,环抱住膝盖。整个过程,手腕被遮得严严实实。

林默深吸一口气,摊开自己的手:“我的手上,也没有纹身,没有明显的疤痕。和我记忆里那只手……不一样。”他说出了最关键的不同,但用词谨慎,“不一样”可以理解为细节差异,不一定直接指向“不是同一只手”。

“不一样?”保安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看清了?血糊糊的能看清?”

“刚开始看不清,但后来……那只手举起来,手腕这里,”林默比划着自己右手腕内侧的位置,“沾的血比较少,露出一点皮肤,上面……好像有个很小的图案,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肯定有东西。而我这里,”他再次展示自己光洁的手腕,“什么都没有。”

怀疑的天平,开始微微晃动。

“可能……可能是血污的错觉?”会计小声说,但他自己也不信。记忆回廊的画面,虽然充满主观情绪,但视觉细节异常清晰,几乎不会有模糊的“错觉”。

“也可能……那根本不是你的记忆!”主妇突然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惊恐地捂住了嘴。但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不是林默的记忆,那是谁的?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回廊里?

保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意识到事情真的复杂了。如果记忆会“错位”,如果最血腥的记忆不代表本人就是行凶者,那真正的“最疯者”是谁?是那个记忆被“窃取”或“植入”的幕后黑手?还是说,这段记忆本身就是某种陷阱,一个误导所有人的诱饵?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一次,少了几分对林默绝对锁定,多了几分对所有人的审视和凶狠。最终,他的目光在始终沉默寡言、将自己封闭得最严实的学生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倒计时的红光,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妈的!”保安狠狠骂了一句,焦躁地原地踱步,“到底是谁!给老子滚出来!”

无人应答。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和吊灯链条轻微晃动的吱呀声。

林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保安的怀疑已经扩散,直接指认自己的风险增大。现在,他需要的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或者其他人,看到那只右手腕内侧的机会。

他低下头,用只有近处的人才能听清的音量,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崩溃前的呓语:“为什么……为什么会有纹身……我从来不喜欢那些……那个人……他带着标记……在做那种事……他不怕被发现吗……还是他觉得……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这段话,轻微,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纹身。标记。做那种事。不怕被发现。

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通向更黑暗猜想的大门。

那个真正的凶手,不仅疯狂,而且可能……带着一种嘲讽的、炫耀般的从容?将标记留在那种血腥的记忆画面里?

主妇猛地转头,看向学生。会计的视线也飘了过去。保安的踱步停下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如同发现了新猎物的猛兽,目光如钩,死死盯在了那个一直试图隐形的女孩身上。

学生似乎感受到了那汇聚而来的、充满猜忌和压力的目光,蜷缩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就在这时,倒计时的红光发出急促的、类似警报般的闪烁,最后十秒!

必须有人发起指认,否则,审判局会如何?规则没说,但没人想尝试。

保安眼中凶光一闪,似乎做出了决定。他张了张嘴——

一直如同石雕般的学生,却突然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凌乱发丝下,是一张异常苍白、甚至有些稚嫩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可怕,深不见底,像是两口封冻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昏黄的灯光,也映不出在场任何人惊恐的倒影。

她的目光,径直越过身前的虚空,落在了林默的脸上。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微笑,没有任何温度,更像是一个冰冷的、程式化的肌肉牵动。

紧接着,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事——

她慢慢地,将一直深藏在袖口里的右手,抽了出来。

手指纤细,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然后,她缓缓地,将右手腕,转了过来。

内侧,朝向众人。

在那苍白得刺眼的腕部皮肤上,一个清晰无比的、线条简洁的黑色锚状纹身,宛如一个无声的烙印,静静地躺在那里。

与林默记忆画面中,那只沾满鲜血、握刀行凶的手腕内侧,露出的图案——

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那只黑色的锚死死拖住,凝固了。

倒计时的红光,定格在最后三秒,疯狂闪烁,如同垂死者急促的心跳。

保安的指认怒吼卡在喉咙里。主妇的抽气声半途而止。会计的嘴巴张成了一个空洞的圆。

林默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击着耳膜嗡嗡作响。

找到了。

纹身的主人。

最疯者?

是她?

那个看似最脆弱、最沉默、最无害的……

学生?

她的眼神,为何如此平静?那嘴角的牵动,又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死寂的、时间绷紧到极限的刹那——

学生,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林默,用一种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轻声说:

“你看,我的锚。”

“但那段记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刺破凝固的空气,

“真的是‘我的’吗?”

倒计时归零。

猩红的光芒,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