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04 15:10:40

学生那句“你,很‘粘’”,声音不大,却像一枚冰冷的钉子,将主妇死死钉在了原地。她脸上的血色在昏黄灯光下“唰”地褪尽,惨白得如同糊墙的劣质石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漏气的风箱。那双原本写满惊恐和哀求的眼睛,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绝望覆盖,瞳孔放大,映不出任何光影,只有一片无底的黑暗。

“粘”?这个字眼从学生那平直无波的声调里吐出,在这个疯狂的空间里,沾染上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特定含义。它不再是描述物理性质,而是审判局定义的“高情绪饱和度”,是用于调和“破坏欲”与“标记/破碎”冲突的“缓冲剂”,是将他们所有人的疯狂特质更均匀、更牢固地“粘合”进那口“混沌汤锅”的工具。

“不……不……不是我……”主妇终于找回了声音,却细弱游丝,像秋末最后一只蚊蚋的哀鸣。她拼命摇头,凌乱的发丝粘在冷汗涔涔的额角和脸颊,“我不要……我不要当什么粘合剂……放了我……求求你们……”她的“你们”,不知是指林默和学生,还是指那无形的审判局与观测者。她身体向后蜷缩,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指甲掐进手臂的皮肉,留下深深的红痕,仿佛想把自己揉碎、缩小,直到从这个可怕的遴选标准中消失。

林默刚从那场与记忆黑暗核心的激烈共鸣中缓过一口气,胸腔里还残留着逆流鲜血的腥甜和撕裂般的痛楚。他撑着冰冷的地面坐起身,看到主妇那濒临彻底崩溃的模样,心中没有多少同情,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和更深的警觉。审判局的“建议”就是命令,它选中了主妇的“绝望”作为下一阶段的原料。抗拒?看看自己和学生刚才强行共享关键节点的下场就知道了,那还只是“建议”而非强制命令。真正的“干预措施”会是什么?没人想尝试。

保安也意识到了这点。他脸上的肌肉绷紧,眼神在惊恐的主妇、疲惫的林默、莫测的学生以及那幽蓝的光幕之间快速移动。他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工装裤粗糙的布料,喉结上下滚动。他的恐惧对象正在转移——从具体的“杀人魔嫌疑”和林默/学生的“实验关键性”,转向了审判局那毫无人性、精准而残酷的实验步骤本身。他像一头被困在越来越狭窄铁笼里的猛兽,能感觉到笼壁正在合拢,却不知该冲撞哪一面。

“粘合剂……”保安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带着浓重的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的寒意,“意思是,接下来要……煮她了?”他用的“煮”字,形象得残酷。

会计依旧瑟缩在角落,但主妇的遭遇显然加剧了他的恐惧。他把自己缩得更小,脑袋几乎要埋进肚子里,只留下一双因极度恐惧而盈满泪水的眼睛,从臂弯的缝隙里偷偷窥视着一切。他的“卑劣”和“懦弱”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他甚至不敢为可能成为下一个“原料”的自己发声,更遑论为他人。

学生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滞,刚才的冲突显然对她消耗巨大。她右手腕上的锚记似乎比之前颜色更深了一些,在昏暗光线下看去,像是一小块凝结的、不祥的污血。她没有再看主妇,而是转向幽蓝光幕,仿佛在确认审判局的下一步指示。

光幕文字稳定地显示着关于“情绪粘合”的建议,冰冷而耐心,如同手术室墙上的操作规范。

“必须……按它说的做吗?”林默开口,声音沙哑。他问的是学生,也是问自己。他感觉喉咙被无形的灰烬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学生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转过头,看向林默。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般的微光闪过。“干预措施,”她重复了光幕上的词,“可能比‘粘合’更糟。观测者……不喜欢意外。”她顿了顿,补充道,“也不喜欢……浪费‘原料’。”

她的用词完全将自己和他们放在了“原料”的位置,冷静得令人心寒。但林默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如果不按“建议”进行“情绪粘合”,审判局或观测者可能会采取更直接、更暴力的手段来获取他们需要的“情绪饱和度”,那对主妇(以及他们所有人)可能意味着更迅速、更痛苦的结局。

主妇显然也听懂了这层意思。她停止了无意义的哀求,身体不再发抖,反而奇异地僵硬起来。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纵横的泪痕已经干涸,留下蜿蜒的盐渍。那双空洞的眼睛,越过林默和学生,望向虚空,焦点涣散。

“我……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过后死寂的海面,“反正……早就该碎了。家里……公司……哪里都一样。在这里碎了,被煮了,或许……还干净点。”她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容,但那弧度僵硬、扭曲,比哭还难看。那是绝望深入骨髓后,开出的一朵畸形的、放弃挣扎的花。

这种平静的认命,比之前的哭嚎更让人心悸。林默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意识到,主妇正在主动地将自己的“绝望”情绪浓度提升到极限,以符合“高情绪饱和度”的要求——这或许是她对自己命运最后、也是最扭曲的掌控。

“怎么……做?”主妇问,目光投向学生,又移向林默,最后落在自己那扇【绝望的主妇?】的门上。门上的标签,那幽蓝的光芒,此刻在她眼中,仿佛成了引向最终解脱(或深渊)的烛火。

学生走到主妇的门前,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侧头看向林默。“‘粘合’,需要连接点。”她说,“‘锚’可以连接她的‘绝望’,但需要……一个引子。共鸣最深的‘破坏’或‘标记’。”

林默明白她的意思。要高效地利用主妇的绝望情绪作为粘合剂,来调和(或者说,加深融合)他(破坏欲)和学生(标记/破碎)的冲突,需要一个“催化剂”或“桥梁”。审判局选中他和学生作为前一步的深度共鸣双方,现在,需要他们中的一方,去主动连接和“引导”主妇的情绪。

显然,学生作为“锚点”和记忆高度破碎者,可能不适合作为这个“引导者”,她的状态更倾向于“被连接”和“辐射”。那么,这个人选,很可能就是刚刚与她产生剧烈共鸣、黑暗核心被激活的林默自己。

他需要用自己的“破坏欲”(那种对秩序和意义的愤怒与毁灭冲动),去触碰、搅动、最终“粘合”主妇那潭死水般的、深刻的绝望。

这过程,无异于将自己内心的魔鬼释放出来,去猎食另一个灵魂的悲伤。

林默感到一阵反胃。他看着主妇那平静得近乎祥和的绝望脸庞,又想起自己记忆深处那个用头撞墙的黑色小人,那个砸碎镜子、看着无数扭曲倒影的自己。他的破坏欲,某种程度上,难道不也是另一种形态的、更为激烈的绝望吗?是对“无法改变”的绝望,对“意义缺失”的绝望。

或许,审判局看中的,正是这种同源异质的绝望之间的“粘性”。

“我来。”林默说,声音低沉。他走到主妇的门前,与学生并肩而立。他没有看学生,也没有看主妇,只是凝视着那扇门。“告诉我怎么做。”

学生将带有锚记的右手,轻轻按在主妇的门上。暗红色的涟漪再次漾开,渗透进代表主妇的幽蓝光幕中。“想着……你的‘砸碎’,”学生说,声音近乎耳语,“但不是对着镜子或墙……对着……她的‘牢笼’。”

林默闭上眼睛。他不再回忆具体的代码或几何房间,而是凝聚那种感觉——被困、被窒息、被无意义包围时,想要撕裂一切、让所有虚假的秩序和伪装都暴露在赤裸混沌之下的狂暴冲动。他想象这股冲动,不是向内吞噬自己,也不是向外无差别破坏,而是化作一柄冰冷而精准的凿子,或者一股灼热而混乱的激流,朝着主妇记忆深处那由日复一日的家务、冷漠的丈夫、尖酸的婆婆、哭闹的孩子、无尽的账单……所构成的、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绝望牢笼”冲去。

与此同时,他伸出了手,按在门上,学生的锚记旁边。

连接建立的瞬间,他“掉”入了一片粘稠的、灰黑色的情绪沼泽。

这里没有多少清晰的画面,更多的是弥漫性的、令人窒息的感受:

无休止的、重复性的疲惫感,像湿冷的棉被裹住全身;无处不在的、细碎而尖利的指责与抱怨声,如同背景噪音永不停止;触摸到的一切都带着油腻或灰尘的触感;鼻腔里总是充斥着廉价清洁剂和孩子奶渍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时间仿佛停滞,明天永远是今天的复制粘贴,看不到尽头;自我像一块被不断使用、磨损的抹布,正在一点点失去原有的颜色和形状,最终会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破烂……

这就是主妇的“绝望”,不是爆发式的,而是浸润式的,渗透在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清醒(或半梦半醒)的瞬间。它是一种缓慢的、全面的精神窒息。

林默那狂暴的“破坏欲”冲入这片沼泽,起初像烧红的铁块落入冷水,激起剧烈的嗤响和白雾(情绪冲突)。他想要“砸碎”这令人窒息的日常牢笼,想要撕开那虚伪的家庭和睦表象,想要让那无尽的重复和压抑在一声巨响中化为齑粉!

但主妇的绝望太沉重、太粘稠了。它不像镜子或玻璃罩那样可以被轻易击破。它更像一种具有强大吸收性和消解力的胶质。林默的破坏冲动冲进去,左突右撞,却仿佛打在棉花上,被那无处不在的疲惫和麻木层层包裹、拖慢、吸收。

他感到愤怒,一种对着虚空挥拳的无力愤怒。而这愤怒,反过来又被绝望沼泽吸收,转化成了更深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学生的“锚”开始发挥作用。那暗红色的触须(现在林默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其存在)并未直接参与冲撞,而是像灵敏的探针,在林默的“破坏冲动”与主妇的“绝望沼泽”接触、冲突最激烈的边界处游走。它似乎在进行某种“取样”和“调制”。

林默“感觉”到,“锚”在抽取他破坏冲动中那些最尖锐、最具撕裂感的成分(对虚假秩序的憎恶),也抽取主妇绝望沼泽中那些最沉滞、最具吞噬性的成分(对改变可能性的彻底放弃),然后将两者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编织”在一起。

这种编织并非简单的混合,而像是在创造一种新的、更复杂的“化合物”。它不再仅仅是林默那种想要主动毁灭的愤怒,也不再仅仅是主妇那种被动承受的麻木,而是一种……“认同了绝望的毁灭欲”,或者说,“以绝望为燃料的毁灭狂欢”。

一种新的“情绪粘合剂”正在生成:不再抗拒绝望,而是拥抱绝望,并将绝望作为唯一真实的基础,在此基础上,进行一场放弃所有希望、所有意义、所有秩序的、彻底的破坏与消解。这是一种终极的、虚无主义的“粘合”,它将不同形式的痛苦和疯狂,统一到了“一切皆无意义,唯有毁灭是真实”的黑暗共识之下。

林默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种新生成的、冰冷粘稠的黑暗共识所浸染。他那源于对意义渴求的破坏欲,有被这种更彻底、更消极的虚无主义吞噬的危险。

主妇那边,则似乎“接受”了这种新的“共识”。她平静的绝望中,开始滋生出一丝冰冷的、放弃一切的“释然”,甚至是一点点……扭曲的“期待”?期待一切都粉碎,连带着她自身,归于彻底的虚无。她的情绪浓度,在“锚”的调制和林默“破坏欲”的刺激下,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饱和峰值。

而这一切融合、调制的过程,通过“锚点”(学生)的辐射和连接,被清晰地“反馈”到了整个空间。

墙壁上,那片巨大的污染交汇区,中心那个“混沌雏形”漩涡,旋转的速度明显加快,体积也微微膨胀。漩涡的颜色变得更加浑浊,但内部似乎多了一些粘稠的、胶质般的质感,使得那些疯狂搅拌的碎片和色块不再那么容易飞散,而是更紧密地“粘合”在一起,逐渐形成一个更加稳定、也更加令人不适的模糊轮廓——隐约像是一个由无数痛苦面孔和扭曲肢体勉强糅合在一起的、不断蠕动变化的团块。

【情绪粘合进程:65%。】

【混沌雏形稳定性提升,结构致密度增加。】

【原料利用率:优化。】

【警告:粘合剂存在同化风险,可能导致个体意识过早弥散。建议控制接触深度与时长。】

光幕冷静地更新着数据,并发出新的警告。同化风险!林默猛地一惊,从那种逐渐被黑暗共识浸染的状态中挣扎出来。他感觉到,自己意识的核心,那股源于对“真实意义”渴求的愤怒(尽管以破坏欲形式表现),正在与主妇那种彻底放弃意义的绝望进行激烈的拉锯。如果完全被同化,他可能会失去最后的、区别于纯粹虚无的驱动力——哪怕那是黑暗的驱动力。

他必须断开连接!

“断开!”他低吼出声,不仅是提醒自己,也是在提醒作为连接中枢的学生。

学生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她按在门上的右手微微后缩,那些暗红色的触须开始从主妇的记忆沼泽和林默的意识中抽离。

连接中断。

林默踉跄后退,背靠墙壁,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仿佛刚从一场精神上的溺水中被捞起。他感到一阵虚脱,但心底那股冰冷的、想要“砸碎”什么的冲动并未消失,反而因为刚才的对抗和近乎被同化的危险,变得更加清晰和……警惕。它现在混杂了一丝对那种彻底虚无的忌惮。

主妇则直接软倒在地,眼神恢复了焦距,但里面不再是之前的惊恐或平静的绝望,而是一种茫然的、仿佛大梦初醒般的空洞。她似乎耗尽了某种情绪能量,暂时进入了一种麻木的空白状态。

学生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锚记。那黑色的图案似乎又有了细微的变化,边缘处多了一丝极其黯淡的、如同被晕染开的灰色。

保安全程紧握拳头,屏息看着,此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惊疑不定。他看到了墙壁上“混沌雏形”的变化,也看到了林默和主妇的状态。他明白,“粘合”成功了,实验又推进了一步。而他自己,作为“高情绪饱和度”的潜在候选(他的暴怒),不知何时会被点名。

会计依旧在角落发抖,但看向主妇的眼神,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或许是庆幸自己还未被选中的复杂情绪。

光幕文字变化:

【情绪粘合阶段完成。混沌雏形初步稳定。】

【催化剂校准进度:70%。】

【下一阶段:‘结构强化’。需引入具备‘框架’或‘支撑’特质的记忆元素,以巩固雏形内部架构。】

【建议:关注个体记忆中对‘规则’、‘界限’、‘秩序’的极端依赖或扭曲认知部分。】

规则?界限?秩序?极端依赖或扭曲认知?

林默、学生、保安、主妇(虽然麻木)、会计,五人的目光,在短暂的沉寂后,不由自主地,缓缓转向了那个自从进入这里,就一直在角落发抖、试图用最小的存在感逃避一切的——

会计。

他记忆中最核心的,不就是对“数字规则”的病态依赖,对“账目平衡”的扭曲执着,以及为了维持表面“秩序”(账目平衡、工作稳定)而不惜“越界”(做假账、嫁祸)的行为吗?

会计似乎感应到了那聚焦而来的目光,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他拼命摇头,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语无伦次:“不……不要看我……我不是……我没有框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别选我……”

但审判局的“建议”,如同死神的点名,已经落下。

他那懦弱、卑劣、却又与“规则”和“秩序”有着扭曲关联的灵魂,似乎正是下一阶段“结构强化”所需的、冰冷而脆弱的“框架”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