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爱恨一场,竹篮打水
就在这时,我妈和周泽川等得不耐烦,也走了进来。
“青青,找到什么没有?那混账到底躲哪儿去了?”
我妈捂着鼻子问。
她实在不想待着这个难闻的环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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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脸色苍白,将这些单子递给了两人。
“你们看这些,这是我找到的。”
周泽川顺手接了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扑到我妈身边。
“妈!这肯定是哥伪造的!他一直嫉妒您更疼我,所以才会弄出这些东西来让您误会我!”
“您忘了他出狱后还多次想抢我的功劳吗?”
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在那狂喊。
我妈疑惑地接过陆青递过来的东西。
“妈,泽川说得对!周思焕心思恶毒,什么做不出来?他肯定是处心积虑留下这。”
“就等着今天来离间我们!您别上当!”陆青也赶紧附和,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何总在门外等得不耐烦,吼了一声。
“到底有完没完?人找不到,老娘我走了!耍我玩呢!”
陆青赶紧应了一声。
弟弟狠瞪了地上的文件一眼,拉着我妈和陆青出去。
“妈,先办正事要紧!何总生气了!”
他们匆匆离开,仿佛那些散落的文件是瘟疫。
陆青落在最后,关门时,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的纸张,眼神复杂难辨。
几秒后,她弯腰将文件夹捡起,放进包里。
他们最终还是没能找到我,悻悻地离开了。
何总放下狠话,给他们三天时间,找不到人,合作彻底告吹。
回去的路上,车里气氛压抑。
我妈揉着太阳穴,她鬼使神差地开始回想我出狱后的那段时间。
接我出来那天是大年三十,当年,也是他们大年三十将我送进了监狱。
她终于想起了,想起了我苍白消瘦的脸颊,想起了我总是下意识捂着腰侧的动作......
她当时还训斥我在故作姿态。
而我就那样望着她,不说话。
直到桌上全是海鲜,我第一次掀了桌子。
只因,我海鲜过敏,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真正为我庆祝。
周泽川察觉到了我妈的异常。
此时此刻变得更加殷勤乖巧,眼底的慌乱闪烁。
他不断强调着:“妈,您千万不要胡思乱想,那肯定是哥的把戏!他就是恨我们,想让我们内疚。”
陆青坐在车后,沉默不语。
她那双重见光明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周泽川话锋转到陆青身上,“青青,你也要相信我,好嘛?”
陆青点头,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当晚,我妈失眠了。
她第一次尝试拨打我的旧号码。
关机。
她翻遍通讯录,却发现对我这五年的生活一无所知。
一种莫名的心慌攫住了她。
彻夜难眠的还有陆青,她则暗中调查我的下落。
到底是“假死逃避”还是真的......真的不在了?
第二天下午,她接到了朋友的电话,语气有些古怪。
“青青,你让我查的周思焕......情况有点复杂。”
“他名下的银行卡、手机号近三年没有任何使用记录。”
“调查显示,他的人口状态标记已故。”
“什么?!”
陆青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已故?怎么可能!是不是搞错了!?这怎么可能?”
“只是真的,我们的信息绝对真实。”
“你们......最好亲自来警局一趟吧。”
陆青挂了电话,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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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呢?
周思焕死了?他真的死了?
她强装镇定地把消息告诉了我妈。
她们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赶到公安分局。
接待她们的民警在电脑上查询后,表情变得凝重。
“你们是周思焕的家属?”
“是,他是我的儿子。”
我妈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已经失踪很久了,我怀疑他在躲着我们?”
“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所以离家出走也正常。”
我妈沉默了一下,道:“警察同志,能把他找出来吗?”
到现在,她们依旧觉得我在闹别扭,选择不见她们。
民警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的脸,缓缓开口道:
“周思焕先生......已经确认死亡了。”
“根据记录,大约是三年前,发现地点是城西的废弃工厂区,遗体......根据程序,由殡仪馆统一处理了。”
“当年殡仪馆给你们打过电话了,你们没有接到吗?”
说到这个,我妈的脸色变了变。
她当年的确接到一个殡仪馆的电话。
对方说她儿子死了。
她并没有想到我身上去,“我儿子活得好好的!人昨天都还在台上弹琴呢,你们这群黑子,小心我咒你们不得好死。”
说罢,她把电话拉黑了。
“死因呢?”
陆青急声问道,声音干涩。
“初步鉴定是......暴力导致的严重内脏破裂和失血过多。”
民警合上了记录本,“具体案件细节,不便透露,请节哀。”
我妈一把扯住警察的袖子。
“可是我们并没有在他坟墓看到他的尸骨,他一定还活着,你们有没有可能是搞错了?”
警察蹙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你们去殡仪馆问问吧,看看是谁处理了他的遗体。”
他们通过殡仪馆的记录,找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家。
她看着他们,一时就认出了人。
我曾给她看过两人的照片。
那时,邻居家的小女孩想学钢琴,却因为家庭困难无法坚持,我听了她的演奏,提出帮忙指导。
她那会儿五岁。
指着我的手指问:“叔叔,你是因为指头没了才不弹琴了么?”
我笑笑,拍了拍她的脑袋。
“因为钢琴,已经不是我的梦想了。”
“你们找思焕叔叔吗?他已经......不在了,我阿爸,亲手埋的。”
“他的尸体呢?”
小女孩眼睛咕噜一转,“你猜。”
“我相信你们会发现的。”
陆青泪忽然落下来,“求求你,告诉我们吧?”
如果周思焕真的死了。
那他们这些年恨怨,究竟是什么?
那肾,那眼角膜......
女孩叹了口气,“进来吧,阿爸会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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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亲看见两人,请他们坐下。
“三年前,是我亲手处理的周老师的尸体。”
“遗体被发现时,膝盖骨......全碎了,面目全非如同破布,是我一点点帮他拼凑好的全尸。”
我妈捂住嘴,“膝盖骨......碎了?”
她喃喃重复着。
突然想起我小时候,为了救爬上树掏鸟窝的周泽川,从高处摔下,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
修养许久。
那时我笑着说:“幸好没碎,不然以后怎么保护你们......”
一瞬间,我妈瘫软在地。
她踉跄了一步,被陆青扶住。
“他肯定是骗我们的......他那么恨我们,怎么会死?”
陆青也慌了神,但嘴上还在强撑。
“说不定是周思焕买通了人做的假记录!他就是想让我们后悔!”
我妈歇斯底里地尖叫出声。
“怎么会这样?”
女孩的父亲叹了口气,“你们要是不信的话,就去他墓碑下的枇杷树下挖吧。”
“周老师说,他害怕火,所以我们没有选择火葬。”
陆青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在墙上。
她瘫软在地,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就在这个时候,周泽川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我发现你们不见了,你们怎么会在这?”
他笑得勉强,“你们发现什么了吗?我哥呢?”
我妈心抽痛,“你哥死了,他真的死了......”
她不再是那个强势指责我的母亲,此时是失去儿子的老妇人。
陆青想去扶她,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用不上力。
她靠着墙,此刻空洞地望着天。
“假的......都是假的......”
周泽川还在喃喃自语,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哥他肯定是在报复我们!对,报复!”
其实他这几天他也去调查了,我的确死了。
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查......”我妈猛地抬起头。
眼神却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查清楚!思焕到底是怎么死的!”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电话响起。
关于那两份报告的真相,呼之欲出。
“青青,报告的事情我也调查清楚了,合同是真实的,给伯母捐赠肾脏和你的眼睛的,都是周思焕。”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妈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周泽川的胳膊。
“泽川,你告诉我,当年捐肾给我的,到底是谁?!”
周泽川脸色惨白如纸,不敢直视我妈的眼睛。
陆青也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泽川,你说实话。”
她推搡着他,“你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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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哥......”
周泽川终于崩溃了。
他瘫坐在地,涕泪横流。
“是哥捐的肾!妈,对不起!是我偷看了哥的体检报告,知道他的肾源匹配......”
“是我在你病重时,故意说哥不肯配型,躲起来了......”
“我想让你更恨他,更疼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会死啊!”
陆青则想起了那份眼角膜捐献登记表。
她冲上前,揪住周泽川的衣领,声音嘶哑。
“我的眼睛呢?!周思焕的眼角膜,是不是也是你......”
“不是我!这个真不是我安排的!”
周泽川慌忙摆手。
“我只是在他入狱后,偶然听人说起有黑市在做这种交易,价格很高,我当时需要钱打点关系,确保哥在里面多受点‘照顾’,免得他出来碍事。”
“就把他的信息......卖给了那个人贩子。”
就连是站在旁边的我,止不住喘气。
虽然已经死了,但那些黑暗的记忆却再次涌现。
他们以介绍高薪工作为名将我骗至废弃工厂。
发现我身患癌症还是个瞎子并没有多大的利用价值。
过程中,我激烈反抗,他们残忍地敲碎了我的膝盖骨。
最终将我弃尸荒野。
“嗡”的一声,陆青只觉得天旋地转。
“思焕......”
我妈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周泽川和陆青手忙脚乱地叫救护车。
医院里,我妈醒了过来,但精神彻底垮了。
她眼神呆滞。
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名字和“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养子会这样对她。
“你哥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害他?”
周泽川守在床边,如坐针毡,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他站起身,“我爸妈是因为你才死的!你有什么资格怪我!就当周思焕把命还给我不可以吗?”
我妈突然冷笑一声。
“其实你爸妈并没有救我。”
“只是我一直为了让你住得安心编造的谎言。”
周泽川怔愣出神,“你骗人!”
她没有骗人。
“那我这么些年的恨,到底算什么?”
周泽川自小就羡慕嫉妒我,他认为是我母亲害的他家破人亡,所以他要抢走我所有的东西。
可现在,你告诉他。
一切都是一个善良的谎言,这对他来说,太残酷了。
“不!不是这样的!你们都在骗我!”
他的脑海不停跳出我护着他的样子。
曾几何时,他对我这个哥哥表示尊敬和钦佩,就是这样,他心里才会越发的扭曲。
但现在,都是假的。
陆青则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走出了医院。
她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那个乡下的小屋。
夕阳西下,破败的院落更显凄凉。
“思焕,你这几年都住在这里。”
明明我也曾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男人,貌似从来没有受过什么苦。
那截被踹倒的木头墓碑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旁边枇杷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走过去,颤抖着扶起墓碑,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污秽。
“呜呜呜,都是我们错了。”
然后,陆青发疯似的用手在那空坟旁挖掘起来。
泥土嵌进指甲,磨破了皮肉,她却感觉不到疼。
“思焕......对不起......思焕,你没死对吗?”
她似乎想证明什么,又想找回什么。
突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石头,更像是一个盒子。
陆青心中一震,更加拼命地挖。
终于,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出现在坑底。
盒子上挂着一把已经锈死的小锁。
陆青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开。
盒子里没有珍宝,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
一张我们大学时青涩的合影,还有一张折叠的、已经泛黄的纸。
陆青深吸一口气,展开那张纸。
是我的笔迹,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日期是我出狱后不久。
她的身后站着那个小女孩。
“你终于发现了。”
8
女孩靠在门沿,“周老师之前给我指导了几节课,特别是梦中的婚礼。”
“他说他有个爱了很多年的女生,但最后,没有走到结尾。”
说完,她转身离开。
陆青犹豫不决地展开信,眼泪缓缓掉落。
“青青,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肾是自愿给妈的,眼角膜也是自愿登记给你的,我从没想过用这些换取什么,只是觉得,这是我该做的。”
癌症是我在监狱就有的。
年夜饭那天,我心里委屈又生气。
“泽川的事,我替他顶了罪,我不怨。”
“手指断了,不能弹琴了,我也不怨。”
“我只是......有点累了,好像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成为你们期待的样子,都无法得到一丝真正的信任和温暖,我把这些东西埋在这里,连同我最后那点可笑的念想。如果......”
“其实我并不是怕火,只是怕你们忘记我的样子和真相,要是你们能够找到我,把我的骨灰撒在海里吧。”
“我周思焕,从未背叛过任何人,从未。”
“好好生活。”
信纸从陆青手中滑落,被风吹到枇杷树下,她哭得像个弄掉了糖果的小女孩。
她失去了我,永远地失去了。
“周思焕!”
几天后,犯罪团伙被成功捣毁。
主犯供认,他们根据周泽川提供的“货源信息”,盯上了刚刚出狱、与社会脱节、且与家庭决裂的我。
我妈抱着那小小的骨灰盒,哭得肝肠寸断,这次是真的了,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了。
周泽川在巨大的舆论压力和内心谴责下,精神濒临崩溃。
他辞退了钢琴首席的位置,浑浑噩噩出了车祸,半身不遂。
陆青日日夜夜以泪洗面,眼睛又开始复发了。
她失去了最爱自己的男人。
陆青将我的骨灰,连同那个铁盒里的东西,一起埋在了那棵枇杷树下。
枇杷树静默地生长着,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或许来年夏天,它会结出甘甜的果实。
但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有些债,此生已无法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