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干呕声从卫生间传来时,我正戴着防噪音耳塞,啃着一篇关于后结构主义的英文文献。
大女儿豆豆跑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妈妈,你是不是又吃坏肚子了?」
我摘下耳机,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没事,妈妈可能只是有点累。」
可我自己知道,这不是累。
这种熟悉的、翻江倒海的感觉,在过去六年里,我已经经历过两次。
我的生理期,已经推迟了十天。
我的丈夫沈舟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眉头紧锁:「小稣,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你这都好几天了。」
婆婆张桂兰跟在他身后,像个移动的雷达,眼神在我肚子上扫来扫去,嘴里却说着风凉话:「看什么医生,浪费那个钱。我看就是天天熬夜看那些没用的书,把身子看虚了。」
她说着,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咚」地一声放在我桌上,命令道:「趁热喝了,我托人找的老中医开的,专门调理身体的,让你好生养。」
「好生养」。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已经生了两个了,都是女儿。在她眼里,我依然不算「好生养」。
我看着那碗汤药,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瓶被婆婆换掉标签的「维生素」,心里一片冰凉的澄澈。
那瓶「维生素」,我之前偷偷拿去检测过。
结果是,叶酸。
我的避孕药,早就被她换成了备孕专用的叶酸。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沈舟还在旁边劝我:「妈也是为你好,快喝吧,身体重要。」
为我好?
我看着这个我从大学爱到现在的男人,他穿着我给他买的名牌衬衫,事业有成,温文尔雅,在外人眼里是个人人称羡的好丈夫。
可只有我知道,他那笔挺的脊梁,在张桂兰面前,永远是弯的。
我端起那碗药,闻着那股浓重的中药味,笑了笑:「好,谢谢妈。」
然后,我当着他们的面,一饮而尽。
婆婆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沈舟也松了口气。
他们都以为我妥协了,屈服了。
他们不知道,当一个女人决定不再爱的时候,她可以变成世界上最冷静、最可怕的生物。
第二天,我借口去学校查资料,一个人去了药店。
回到家,我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看着验孕棒上那两道刺眼的红杠,一点点浮现。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眼泪。
我只是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眼圈发黑、被生活磋磨得失去光彩的女人,慢慢地,扯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张桂兰,沈舟。
这场戏,你们开了个头。
那么接下来的剧本,就由我来写。
我保证,剧情绝对精彩,结局一定让你们,终生难忘。
我拉开卫生间的门,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无措,冲着客厅喊道:「沈舟……你、你过来一下。」
沈舟和婆婆立刻围了过来。
我把手里的验孕棒递给他,声音带着颤抖:「我……我是不是眼花了?」
沈舟盯着那两道杠,先是愣住,然后是狂喜。
他一把抱住我,激动得语无伦次:「小稣!真的!是真的!我要又有孩子了!」
而张桂란,她的眼睛死死地黏在那根小小的塑料棒上,仿佛那是通往天堂的圣旨。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把抢过验孕棒,凑到眼前,反反复复地看。
「有了……真的有了……」她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这次,这次一定是个带把儿的!」
我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嘲弄。
是啊,妈。
如你所愿。
自从确认怀孕后,我在这个家的地位,坐着火箭一样往上蹿。
张桂兰女士,我那尊贵的婆婆,一夜之间从监工变成了我的贴身保姆。
早上我还没醒,她已经把熬了三个小时的燕窝粥端到我床头,脸上堆着菊花般的笑容:「小稣啊,快趁热喝,这个对宝宝好。」
我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柔弱地靠在床头,皱着眉看着那碗粥:「妈,可是我早上没什么胃口,有点恶心。」
这是孕早期正常反应,但张桂兰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她紧张地搓着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没胃口?那怎么行!不吃东西我大孙子怎么长个儿!」
她立刻转身,冲出房间,对着还在刷牙的沈舟就是一顿吼:「沈舟!你媳妇没胃口!你快去,去楼下那家新开的港式茶餐厅,给她买那个什么虾饺皇!再去旁边的水果店,买最新鲜的车厘子!快去!」
沈舟嘴里含着泡沫,含糊不清地应着,匆匆忙忙地换衣服出门了。
我靠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鸡飞狗跳,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看,多简单。
我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他们全家为我团团转。
中午,我表示想吃酸菜鱼。
张桂兰立刻表示反对:「不行!那东西太辣,伤着我大孙子怎么办!」
我立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低落又委屈:「我就……突然很想吃那一口……」
说着,我还应景地吸了吸鼻子。
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立刻让旁边的沈舟心疼了。
「妈,就让她吃一次吧,你看小稣都馋成什么样了。医生也说了,孕妇保持好心情最重要。」
张桂兰的脸纠结成了苦瓜,但看着我这副「不给我吃我就要抑郁」的模样,又看看她儿子一脸的心疼,终于还是咬牙妥协了:「吃!吃!我亲自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活鱼回来做!不放那么多辣椒就是了!」
于是,一个小时后,我如愿以偿地吃到了婆婆亲手做的,只有一丁点酸味和完全没有辣味的「特供版」酸菜鱼。
我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夸赞:「妈,你做的真好吃,比外面的都好。」
张桂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肯定:「好吃就行,好吃就行!为了我大孙子,妈什么都愿意干!」
晚上,我躺在床上,沈舟小心翼翼地帮我按摩着有些水肿的小腿。
他一边按,一边柔声说:「小稣,你看,妈现在对你多好。她其实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心里还是疼你的。」
我闭着眼睛,享受着他的服务,心里冷笑。
疼我?
她疼的是我这个能生孙子的肚子。
如果我肚子里怀的又是个女儿,你猜她现在会是什么嘴脸?
但我嘴上却说:「嗯,我知道,妈辛苦了。老公,你也辛苦了。」
沈舟被我这声「老公」叫得心都化了,他俯下身,想亲亲我。
我恰到好处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吻,手抚上小腹,一脸幸福地呢喃:「宝宝,爸爸妈妈都好爱你呀。」
沈舟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我沉浸在母爱光辉中的侧脸,眼里的情欲慢慢褪去,化为了柔情。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轻声说:「睡吧,你和宝宝都早点休息。」
我「嗯」了一声,翻过身,背对着他。
黑暗中,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抱歉啊,老公。
从我决定演这场戏开始,我的身体,我的情绪,我的一切,都只属于我自己和我的孩子们。
你,和你的好妈妈,不过是我这场复仇大戏里,付费观看的观众而已。
而且,票价昂贵。
你们,付得起吗?
我开始变本加厉。
今天说梦到吃了榴莲,明天说想闻雨后青草的味道。
半夜三点,我把沈舟推醒,可怜巴巴地说我想吃城南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豆浆油条。
沈舟顶着黑眼圈,二话不说就开车跑了大半个城市去给我买。
张桂兰更是把我当成了慈禧太后,我每天换下来的衣服她都亲手洗,生怕洗衣机转速太快,「惊了胎气」。
家里的两个女儿,豆豆和苗苗,成了最无辜的受害者。
她们想让我陪她们玩,张桂兰立刻把她们拉开:「别闹你妈!你妈肚子里有弟弟,金贵着呢!」
豆豆委屈地看着我,小声说:「妈妈,奶奶说弟弟比我们金贵。」
我把豆豆拉到怀里,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豆豆,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你们更金贵。妈妈的好宝贝,再忍一忍,很快,妈妈就带你们去一个没有人说你们不好的地方。」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看着她,心中那份复仇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
张桂兰,你加注在我女儿身上的每一分委屈,将来,我都会让你用眼泪,加倍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