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计生办的人后的第三天,晨雾依旧笼罩着山林,但小院里的空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把姑妈家能用的家当一一打包:一床打满补丁的棉被,几个粗瓷碗,还有那把我磨了无数次的柴刀——如今它被我用布包好,塞进了蛇皮袋的最底层,就像收起了那段孤身反抗的过往。
壮壮一大早就骑着嘉陵摩托去了山下的镇上,买回来两张去往县城的汽车票,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红糖糕。“姐夫,汽车下午两点开,我们收拾利索点,姑妈年纪大了,别让她在路上遭罪。”他一边帮我把木箱绑在摩托后座,一边说着,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对未来的焦虑,仿佛卖掉婚房的决定,只是随手扔掉了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子。
秀莲抱着盼儿,正在灶房里给姑妈煮鸡蛋。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原本因恐惧和疲惫而憔悴的脸庞,多了一丝柔和的光泽。这三天里,她几乎寸步不离壮壮,生怕这个弟弟突然反悔,或者被生活的重压压垮。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心里像被温水泡过,却又沉甸甸的——壮壮的牺牲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让我既愧疚,又生出一股必须撑起这个家的执念。
“柱哥,”秀莲回头看到我,声音轻轻的,“你说县城的工地,真的能安稳吗?我听说城里的人都看不起我们乡下人,连喝水都要花钱买。”
我走过去,伸手擦了擦她额头的汗,“有壮壮在,不会差的。就算难,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总比在山里躲躲藏藏、在矿洞里提心吊胆强。”我说的是真心话。在矿上的三个月,我见过太多被矿渣掩埋的生命,见过工友因为工伤被包工头一脚踢开,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比计生办的棍棒更让人胆寒。
姑妈拄着拐杖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塞到壮壮手里:“孩子,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不多,就三百块。你别嫌少,留着给自己买点东西,将来再盖房子用。”
壮壮把红布包推了回去,按住姑妈的手:“姑妈,您的钱留着自己用,我还年轻,力气有的是。等我们在县城站稳脚跟,我不仅要盖自己的房子,还要给您盖一间亮堂的砖瓦房,让您不用再住漏风的土坯房。”
姑妈浑浊的眼睛又红了,拍着壮壮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午的汽车颠簸在盘山公路上,车厢里挤满了和我们一样背着蛇皮袋的农民工,空气中混杂着汗水、烟草和乡土的气息。盼儿在秀莲的怀里睡得安稳,小小的拳头攥着秀莲的衣角,仿佛知道自己即将踏上一段新的旅程。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那片养育了我几十年的土地,此刻像一幅逐渐褪色的画,而前方灰蒙蒙的县城轮廓,是陌生的,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县城比我想象中热闹。汽车停在长途汽车站,街道上挤满了自行车和偶尔驶过的桑塔纳轿车,喇叭声、叫卖声、工地的搅拌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喧嚣。壮壮熟门熟路地领着我们穿过几条狭窄的街巷,最终停在了城郊的一片工棚区。
这里是县城东头的商品房工地,包工头是壮壮的老乡,姓陈。工棚是用石棉瓦和木板搭起来的,四壁漏风,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一下雨就会变成泥潭。十几间工棚挤在一起,住着几十个农民工,男女老少都有。壮壮帮我们争取到了一间最角落的小工棚,里面只有两张用木板搭成的床,一张掉了漆的木桌,这就是我们在县城的第一个家。
“姐夫,委屈你们了。”壮壮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陈老板说,等工地的宿舍楼盖起来,我们就能搬进去,到时候条件会好很多。”
“这就很好了。”我环顾着这间简陋的工棚,伸手摸了摸墙壁上的木板,虽然粗糙,却比姑妈家的土坯房更结实。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计生办的棍棒,没有矿洞的黑暗,有阳光能照进来,有家人在身边。
秀莲开始收拾工棚,她把棉被铺在木板床上,把粗瓷碗整整齐齐地摆在木桌上,又从蛇皮袋里拿出一块花布,钉在窗户上,挡住外面的尘土。盼儿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个新环境,伸出小手去抓窗户上的花布,发出清脆的笑声。这笑声像一缕阳光,穿透了工棚的简陋,让这个临时的家有了温度。
第二天一早,我和壮壮就跟着陈老板上了工地。我的工作是搬砖、搅拌水泥,壮壮是架子工,比我的活儿更危险,却也更挣钱。九月的县城依旧炎热,太阳炙烤着裸露的钢筋,地面的温度能烫熟鸡蛋。我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流,浸湿了腰间的布带。矿上的劳作让我的身体习惯了高强度的体力活,但工地的节奏和矿洞截然不同——这里有监工的呵斥,有严格的工时,还有永远干不完的活。
中午休息的时候,工友们围坐在树荫下,啃着干硬的馒头,喝着从自来水管接的凉水。一个叫老周的河南工友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新来的?看你这身板,是干重活的料。不过陈老板的工地,别指望能按时发工资,我们都被欠了三个月的工钱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看向身边的壮壮。壮壮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姐夫,老周说的是真的。陈老板是老乡,我以为他会讲信用,没想到……”
“那怎么办?”我攥紧了拳头,八千元的罚款刚刚解决,要是工钱再被拖欠,我们一家人的生计又会陷入困境。秀莲还等着钱给盼儿买奶粉,姑妈还需要买药,壮壮的婚房还等着重新攒钱盖。
壮壮拍了拍我的胳膊,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放心,我去跟陈老板谈。要是他还不给工钱,我们就去找劳动局。现在不比以前了,国家有规定,不能拖欠农民工工资。”
我看着壮壮的背影,他走向包工头的办公室,步伐沉稳,像当年挡在我身前对抗计生办的样子。这个比我小五岁的小舅子,在卖掉婚房的那一刻,就不再是那个需要姐姐照顾的孩子了。他成了这个家的另一根顶梁柱,和我一起,撑起了这片在城市边缘的小小天地。
傍晚收工后,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工棚。秀莲已经煮好了粥,还炒了一盘青菜,是她在工棚旁边的空地上开垦出来的一小块菜地种的。姑妈坐在床边,给盼儿缝着小衣裳,昏黄的灯泡下,祖孙俩的身影柔和而温暖。
壮壮也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姐夫,谈妥了!陈老板答应下个月发工资,还补了我们这几个月的生活费。”
我松了一口气,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滑进喉咙,驱散了一天的疲惫。盼儿看到我,伸出小手要我抱,我把她举起来,她用软软的小手摸着我满是尘土的脸,发出咯咯的笑声。
工棚外的空地上,工友们点起了蚊香,围在一起聊天,有人弹起了破旧的吉他,唱着关于故乡和远方的歌。山林的风已经吹不到这里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的尾气和工地的水泥味,但血脉的温度,却依旧滚烫。
我抱着盼儿,看着秀莲忙碌的身影,看着壮壮和工友们说笑的样子,看着姑妈昏黄灯光下的银丝,突然明白,无论在乡村的山林,还是在城市的工棚,家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房子,而是那些永远不会放弃彼此的人。
这个时代依旧在滚滚向前,贫穷和不公依旧存在,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命运,依旧像风中的蒲公英,身不由己。但只要我们紧紧抓住彼此的手,用汗水浇灌生活,用温情对抗苦难,就总能在时代的缝隙里,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把木头锁,它现在被我挂在了工棚的门框上。锁舌扣合的“咔嗒”声,和在姑妈家院门时一样清脆,只是这一次,它锁住的,是我们在城市里生根发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