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的风带着铁锈与瓦斯的腥甜,猛地灌进我的鼻腔,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凿岩机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麻,握着操作杆的手被震得不停颤抖,掌心的老茧在冰冷的金属上磨出了新的血泡。我已经在这个深达三百米的井下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视线也因为长时间盯着昏暗的矿灯光线而变得模糊。这是我回到矿厂的第三个月,为了凑齐那笔八千元的罚款,我主动申请了最危险的深井凿岩岗位,工资是普通矿工的两倍,代价是要直面落石、透水和瓦斯爆炸的威胁。
每天下井前,我都会把那个木头锁揣进工装的内兜,那是我用矿道里捡来的废木料打磨的,边缘被掌心的温度摩挲得光滑温润。锁芯的位置刻着秀莲和盼儿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却是我在矿洞休息的间隙,借着矿灯的光一点点刻出来的。我总想着,等凑够了钱,就带着这把锁回去,把它挂在姑妈家的房门上,锁住我们一家人的安稳。可现实像矿洞顶部悬着的危石,随时都可能砸下来,将这点念想砸得粉碎。
这个1993年的春天,江南的山里已经抽了新绿,可矿洞深处永远只有永恒的黑暗与潮湿。井口的公告栏上贴着计生办的最新通知,红纸黑字,写着“严厉打击超生逃罚行为,对拒不缴纳社会抚养费者,将依法强制执行”。每次上井看到那张贴纸,我的心都会揪紧。前几天,同村的二牛托人给我带了口信,说计生办的人又去了姑妈家,砸坏了院门口的石磨,还放话出来,要是再凑不齐钱,下个月就把盼儿送去福利院。
那夜我在矿工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矿尘嵌进了皮肤的纹路里,怎么洗都洗不掉。宿舍里挤着六个矿工,此起彼伏的鼾声混着咳嗽声,像一首绝望的歌谣。我摸出枕头下的信纸,那是我托小卖部的老板买的,泛黄的纸页上,我只写了寥寥几行字,却改了又改。我想告诉秀莲,我在这里一切都好,想问问盼儿有没有长出新的乳牙,想知道姑妈的腰疼有没有好些,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写下“勿念,钱很快就凑齐了”。我不敢告诉她井下的危险,不敢说前天隔壁矿道发生透水,三个工友再也没有上来,更不敢说我因为长时间超负荷工作,肺部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咳嗽时总能咳出带着黑尘的浓痰。
矿厂的工资是按月结的,但老板总会以“安全保证金”的名义扣下三成,美其名曰“等工期结束一并发放”。我每个月能拿到手的钱,除去勉强维持生计的口粮,全部都托跑山的货郎带给秀莲。货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常年往返于矿厂和深山的村落之间,每次我都会把钱裹在油纸里,塞进他烟袋的夹层,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亲手交到秀莲手里。三个月下来,我一共寄回去了一千两百块,加上之前凑的近一千块,离八千元的目标还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天中午,我刚拖着疲惫的身体上井,就被矿厂的管事叫住了。他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信封的边角被磨得破烂,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秀莲的笔迹。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颤抖着接过信,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牛皮纸,仿佛触到了秀莲冰凉的手。这是我离开后收到的第一封家书,在此之前,我寄出去的钱和寥寥数语的字条,都没有收到过任何回音。
我躲到宿舍后的槐树下,背对着来往的矿工,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里面的信纸被泪水浸透了大半,字迹晕染开来,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秀莲的字本来就写得不好,是当年在村里的扫盲班学的,此刻更是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显得支离破碎。“柱子,计生办的人又来了,这次带走了姑妈家的银镯子和银元,那是姑妈最后的念想……”“盼儿发烧了,山里的赤脚医生说怕是肺炎,要去镇上的医院,可我们没有钱……”“货郎带来的钱,我只收到了两次,最后一次他说矿厂没结工钱,是不是你出了什么事?”
最后几行字,写得格外用力,纸页都被笔尖戳破了:“柱子,我知道你在矿上苦,可我们娘俩快撑不下去了。姑妈因为银镯子被拿走,一病不起,村里的人都躲着我们,说我们是扫把星。我看着盼儿烧得通红的小脸,总觉得天要塌了。你要是还想着这个家,就回来吧,八千元的罚款,我们认了,大不了我带着盼儿去福利院,总好过在这山里等死……”
信纸从我的指间滑落,飘落在满是矿尘的泥土里。我蹲下身,双手死死地攥着头发,矿尘混着泪水流进眼眶,刺得生疼。我想起了姑妈塞给我银元时浑浊的眼神,想起了盼儿柔软的小脸,想起了秀莲产后虚弱的模样。我以为自己赌上性命在矿洞里挣扎,就能给他们一个希望,可到头来,我连妻儿的基本温饱都无法保障,连孩子生病的医药费都拿不出来。
我突然想起了货郎,那个总是叼着旱烟的老汉。上一次托他带钱的时候,我明明把三百块钱都塞给了他,还多给了五块钱作为酬劳。他为什么说矿厂没结工钱?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骨爬了上来。我猛地站起身,朝着矿厂门口的小卖部跑去,货郎每次送完货,都会在那里歇脚抽烟。
小卖部的老板娘见我脸色铁青地冲进来,吓了一跳:“柱子,你这是咋了?脸跟锅底一样黑。”我一把抓住正要起身离开的货郎,攥着他的胳膊,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王老汉,我问你,我上个月托你带的三百块钱,你到底给秀莲了没有?”
货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挣脱我的手:“你说啥呢?我咋记不清了……矿厂的管事说你没结工资,我哪有钱给她?”“放屁!”我一拳砸在小卖部的柜台上,玻璃罐子里的糖果震得叮当作响,“我上个月亲手领了工资,三百块一分不少地塞给了你,还多给了你五块烟钱!你是不是把钱吞了?”
周围的矿工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货郎的脸涨成了紫红色,梗着脖子辩解:“你别血口喷人!我跑了十几年的山路,从没干过这种缺德事!是计生办的人拦下了我,他们说你是超生逃罚的黑户,寄的钱都要充公,还威胁我说要是再帮你带钱,就把我的扁担给劈了!”
我的拳头僵在了半空中,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计生办的人,竟然连深山里的货郎都盯上了。他们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仅困住了姑妈家的小院,还延伸到了这荒山野岭的矿厂,切断了我和家人唯一的联系。
“他们还说,”货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愧疚,“要是你再敢往家里寄钱,就直接去矿厂找老板,让他把你开除。柱子,我也是没办法啊,我一家老小都靠这跑山的营生过日子,我得罪不起他们。”
人群渐渐散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小卖部的门口,任凭初春的冷风刮过脸颊。矿洞的矿尘还沾在我的衣服上,与心底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我以为自己躲进矿洞,就能避开那个时代的枷锁,却忘了,在1990年代的江南,计划生育的政策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我们这些普通人,就像被线操控的木偶,无论逃到哪里,都逃不开命运的摆弄。
回到宿舍,我把那封被泪水浸透的家书摊开在床板上,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秀莲模糊的字迹。我想起了离开家的那天清晨,山林的晨光洒在盼儿的小脸上,秀莲的额头带着温热的触感。我曾以为,只要我足够拼命,足够勇敢,就能为他们撑起一片天。可现在,我连一封完整的家书都无法传递,连孩子的医药费都无法凑齐。
下午,我向老板提出了预支工资的请求。老板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把玩着一个紫砂茶杯,眼皮都没抬:“柱子,不是我不帮你。计生办的人上个月就来找过我了,说你要是敢预支工资,我的矿厂就别想开了。你是个能干的工人,但我不能为了你,砸了自己的饭碗。”
走出办公室,我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矿厂的烟囱冒着黑色的浓烟,遮住了春日的阳光。我摸了摸内兜里的木头锁,锁身上的字迹已经被矿尘覆盖,变得模糊不清。我突然觉得,这把锁锁住的不是家的希望,而是我所有的执念与无奈。
当天晚上,我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我要偷偷离开矿厂,走山路回姑妈家。我不打算再凑那笔罚款了,我要带着秀莲和盼儿,逃到更偏远的深山里,逃到计生办的网织不到的地方。哪怕一辈子隐姓埋名,哪怕一辈子靠挖野菜、砍柴火度日,也比在矿洞里等死,看着妻儿被政策逼上绝路要好。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个木头锁。临出发前,我在宿舍的墙上用炭笔写下了一行字:“秀莲,等我。”然后,我借着夜色的掩护,翻过了矿厂的围墙,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山路。
山路依旧泥泞,融化的雪水在路面上形成了一个个水洼,倒映着天上的残月。我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肺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咳嗽半天。但我不敢停下,我怕计生办的人发现我的行踪,怕他们先我一步赶到姑妈家。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盏昏黄的油灯,从山坳里的一户人家透出来。那是二牛的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二牛的媳妇打开门,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柱子哥?你咋回来了?计生办的人昨天还在村里转悠呢,说要是看到你,就直接扭送到乡里去。”
我靠在门框上,喘着粗气:“我要去姑妈家,接走秀莲和盼儿。二牛呢?”“他去镇上买盐了,”二牛媳妇递给我一碗热水,“对了,昨天我听计生办的人说,他们已经申请了强制执行,后天就要去姑妈家把孩子带走。柱子哥,你要快点啊。”
我接过热水,一饮而尽。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却无法温暖我冰冷的心脏。后天,只有两天的时间了。我谢过二牛媳妇,转身冲进了漆黑的山林。
山林的风穿过松针的缝隙,发出呜咽的声响,像秀莲的哭声。我脚下一滑,摔进了一个雪坑,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的疼。我挣扎着爬起来,摸了摸内兜的木头锁,它还好好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想起了矿洞深处的黑暗,想起了家书里模糊的字迹,想起了盼儿发烧的小脸。这个时代,用政策的枷锁困住了我们的身体,用贫穷的利刃割裂了我们的家庭。可我不信命,不信一个父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连抗争的权利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姑妈家的土坯房,烟囱里没有冒烟,院子里静悄悄的。我的心猛地一沉,加快了脚步冲了过去。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到秀莲蜷缩在西厢房的床边,怀里抱着盼儿,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姑妈躺在灶房的躺椅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柱子?”秀莲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她扑进我的怀里,浑身都在颤抖:“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我以为你死在矿洞里了……”
我紧紧地抱着她,抱着盼儿温热的小身体,感受着他们的心跳。盼儿的烧已经退了,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姑妈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我,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柱子……你回来了……就好……”
我摸出那个木头锁,把它挂在了房门的门扣上。锁舌扣合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在这个被政策和贫穷裹挟的年代,这把小小的木头锁,或许挡不住计生办的人,挡不住八千元的罚款,挡不住时代的洪流。但它是一个父亲的执念,一个丈夫的承诺,一个普通男人对抗命运的全部勇气。
窗外的山林已经被晨光染成了金色,松针上的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我知道,后天计生办的人还会来,八千元的枷锁依旧沉重。但这一次,我不会再逃进矿洞的黑暗里,我会站在这个小院里,守着我的妻儿,守着这片山林的余温。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让这个时代知道,一个父亲的爱,比矿尘更坚韧,比政策更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