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林间的晨雾还未散尽,姑妈家的土坯房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那声音不是寻常的叩门,而是带着蛮横的撞击,一下下砸在木门上,震得门框上的泥土簌簌掉落。我猛地从床边站起身,将秀莲和盼儿往床里推了推,又扶着尚且虚弱的姑妈躲到灶房的柴垛后,握紧了腰间别着的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这不是为了伤人,只是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刻,我能抓住的最后一点安全感。
“李柱!开门!别躲了!”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冰冷嗓音,是计生办的王主任,那个三个月前丢下八千元罚款通知单,砸了姑妈家石磨的男人。我的心脏像被一只铁手攥紧,上次在矿厂得知货郎被拦截的消息后,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带着家人逃进更深的山林。
秀莲紧紧抱着盼儿,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恐惧,发出了细微的咿呀声。我回头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脚步沉重地走向院门。木门的缝隙里,能看到几个藏青色的身影,手里拿着木棍和麻绳,那是他们强制执行时惯用的工具。在1993年的江南乡村,对于拒不缴纳超生罚款的家庭,拆房、扣押家人、带走孩子,都是他们屡试不爽的手段。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木门“吱呀”一声敞开,王主任带着四个工作人员堵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村里的联防队员。他的嘴角叼着烟卷,眼神扫过我的脸,又落在西厢房的方向,带着一丝戏谑的残忍:“李柱,十天的期限早就过了,我们给过你机会。现在要么拿出八千元罚款,要么我们就按规定办事——把孩子送福利院,把你和你媳妇带去砖厂抵债,这破房子也拆了抵钱。”
我挡在院门口,像一棵被狂风摧残过的松树,纵然枝叶凋零,却还想护住树下的根须。“王主任,我老婆刚生完孩子,孩子还在生病,姑妈也卧病在床。八千元对于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我在矿上拼命干活,可你们连我寄给家人的救命钱都拦截了,这是不给我们留活路啊!”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吼,胸腔里的怒火和绝望交织在一起,烧得我喉咙发紧。
“活路?”王主任把烟卷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政策就是活路,你们超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政策?全乡里就你们家最特殊,要是都像你们这样,计划生育还怎么搞?今天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说完,他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想要推开我冲进院子。
我伸出胳膊死死抵住门框,粗糙的木头硌得胳膊生疼。矿上三个月的高强度劳作,让我的身体积攒了一身的蛮力,此刻全部爆发出来。那两个工作人员推了几下,竟没能撼动我分毫。王主任见状,脸色一沉,亲自上前,攥住了我的手腕:“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把他架开!”
五六个男人一拥而上,胳膊和腿的力量缠上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绞肉机,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我挣扎着,嘶吼着,眼角的余光看到秀莲从西厢房冲了出来,抱着盼儿挡在我身前:“你们别打他!要抓就抓我,孩子是我生的,罚款我来担!”
王主任一把推开秀莲,她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盼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刺激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这哭声像一把尖刀,刺穿了我最后的理智。我猛地挣脱了几个人的束缚,一拳砸在了离我最近的一个工作人员的脸上。
混乱瞬间爆发了。拳头、木棍落在我的身上,我感觉后背火辣辣地疼,嘴角也尝到了血腥味。但我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地护着秀莲和盼儿,不让他们被这群人碰到分毫。我知道,这是一场必败的对峙,在政策和权力面前,我这个普通矿工的反抗,渺小得如同矿洞里的一粒尘埃。
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被按倒在泥泞的院地上时,一阵急促的摩托车轰鸣声从山路的方向传来。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嗓音划破了混乱:“都住手!你们这帮人,欺负老弱妇孺算什么本事!”
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一个壮实的青年骑着一辆嘉陵摩托冲进了院子,车后架上还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跳下车,一把扯开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黝黑的胳膊上肌肉虬结,眼神像山里的豹子一样凶狠。是刘壮壮,秀莲的弟弟,我的小舅子。
我已经有六年没见过他了。当年我和秀莲为了躲避计生办的追查,连夜逃进深山,从此和娘家断了联系。我以为,在计划生育的高压下,秀莲的家人早就和我们划清了界限,却没想到,壮壮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壮壮几步冲到人群中间,伸出双手将我和计生办的人隔开。他比六年前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许多,那股年轻的蛮力让几个工作人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王主任,我认识你。”壮壮的目光落在王主任脸上,语气冰冷,“我姐和我姐夫超生,是不对,该罚。但你们这么逼他们,打一个拼命养家的矿工,吓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还有没有点人情味?”
王主任显然没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放在眼里:“你是谁?这事跟你没关系,识相的就赶紧走,不然连你一起抓去乡里!”
“我是秀莲的弟弟,刘壮壮。”壮壮拍了拍胸脯,“我姐的事,就是我的事。八千元罚款,我来交。”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院子里。我愣住了,秀莲也愣住了,就连王主任和他的手下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八千元,在1993年,即便是在镇上做买卖的老板,也未必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金。壮壮只是个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打工的小工,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壮壮弯腰捡起地上的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露出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的人民币,有十元的,有五元的,还有不少一元的纸币,甚至夹杂着一些硬币。他把包往王主任面前一递:“这里面是八千块,一分不少。我攒了五年的工钱,加上我把爸妈留给我的婚房卖了的钱,刚凑齐。王主任,罚款我交了,从今天起,我姐和我姐夫家的事,你们别再插手了。”
王主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帆布包里的钱,伸手翻了翻,确认数额无误后,脸上的蛮横瞬间换成了一丝讪讪的笑意:“早这样不就好了?何必闹得这么难看。既然罚款交了,那我们也就不追究了。”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的人收起工具,“拿了钱,我们走。”
看着计生办的人拿着钱,踩着泥泞的山路离开,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宁静。我撑着酸痛的身体站起来,走到壮壮面前,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六年的逃亡,三个月的矿洞挣扎,无数个日夜的绝望,在这一刻,被这个小舅子用全部的积蓄和婚房化解了。
秀莲再也忍不住,抱着盼儿扑进了壮壮的怀里,失声痛哭:“壮壮,你怎么这么傻啊!那是你的婚房,是你一辈子的指望啊!你为了我们,把自己的后路都断了……”
壮壮拍了拍秀莲的背,声音温柔下来:“姐,我就你这一个姐姐。小时候你总把好吃的留给我,冬天把我的手揣进你的棉袄里。现在你有难处了,我怎么能不管?婚房没了可以再盖,钱没了可以再挣,可要是我姐和外甥女没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姑妈从柴垛后走出来,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拉住壮壮的手,浑浊的眼泪流了下来:“壮壮,苦了你了。都是我们家拖累了你啊。”
壮壮摇了摇头,蹲下来逗了逗盼儿粉嫩的小脸:“小姨甥女这么可爱,怎么会是拖累呢?我还等着她长大,叫我一声舅舅呢。”他抬头看向我,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姐夫,以前我还怪你,带着我姐偷偷跑了,让爸妈伤心了好久。但这次回来,看到你为了这个家,连命都豁出去了,我知道,你是个靠谱的男人。以后别再去矿上了,那地方太危险了。我在县城的工地有熟人,我们一起去干活,虽然挣得不如矿上多,但至少安全,能守着家人。”
我看着壮壮黝黑的脸上真诚的笑容,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矿尘在我的皮肤上凝结成痂,政策的枷锁曾死死地困住我的脖颈,可在这一刻,血脉相连的温度,融化了所有的冰冷与坚硬。
我摸出内兜里的木头锁,把它取出来,挂在了院门的门扣上。锁舌扣合的“咔嗒”声,在清晨的山林里格外清脆。这一次,它不再是执念与无奈的象征,而是真正锁住了家的安稳。
壮壮看着那把木头锁,笑着问:“姐夫,这锁挺特别的,是你做的?”
我点了点头,摸着锁身上被矿尘摩挲光滑的字迹:“本来想锁住家的希望,没想到,最后是你帮我守住了这个家。”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壮壮站起身,看向院外的山林。晨光穿透晨雾,洒在松针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融化的雪水顺着山路流淌,滋润着刚冒芽的青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我知道,生活的艰难并没有结束。壮壮的婚房没了,我们一家人还挤在姑妈漏风的土坯房里,未来的日子依旧要靠双手去打拼。但此刻,站在这片洒满晨光的山林里,身边有妻儿的陪伴,有小舅子的支撑,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安稳。
矿洞的黑暗已经被抛在了身后,八千元的枷锁也终于被卸下。这个时代依旧残酷,贫穷和变革依旧在裹挟着普通人的命运,但血脉的温度,家人的陪伴,却像山林里永不熄灭的火种,能驱散所有的寒冷与绝望。
我走到灶台边,点燃了柴火,准备给壮壮煮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火焰舔舐着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温暖的火光映亮了整个小院。盼儿在秀莲的怀里停止了哭泣,发出了清脆的咿呀声。壮壮靠在门框上,和我聊着县城工地的活儿,聊着未来盖新房的计划。
山林的风穿过墙壁的裂缝,带来了青草的芬芳,也带来了新生的希望。我看着眼前的一切,握紧了手里的柴刀——这一次,它不再是反抗的武器,而是耕耘生活的工具。在这个交织着苦难与温情的时代,我终于明白,真正能对抗命运的,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的挣扎,而是血脉相连的家人,是那份无论何时都不会放弃彼此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