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儿的啼哭像一缕暖阳,在姑妈家漏风的土坯房里盘旋了七天。这七天里,山里的雪化了又冻,泥泞的山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我每天清晨去林场做工时,都会往村口的老槐树下多望几眼。姑妈说,祭祀过后,村里的人会互相走动,流言像山风一样快,我们的踪迹迟早会被发现。我总抱着一丝侥幸,想着山坳的偏僻能为我们多争取一点安稳,却忘了在1992年的江南,计生办的网,能织进每一个犄角旮旯。
第八天的清晨,我刚扛着一捆柴火踏进院门,就看见三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堵在了门口。为首的人手里捏着一个红色的小本子,封面印着“计划生育工作证”几个烫金的字,嘴角的烟卷冒着青烟,眼神像矿坑深处的探照灯,扫过我的脸,又落在西厢房的方向——那里传来盼儿微弱的咿呀声。
我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手里的柴火“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姑妈从灶房跑出来,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柱子,是乡里的人……”
为首的男人把烟卷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语气冰冷:“李柱,秀莲,六年了,我们找你们找得好苦。超生二胎,逃避计划生育政策,按照省里的规定,罚款八千元。限你们三天内交齐,不然,就拆了这房子,把孩子抱走送福利院。”
八千元。
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太阳穴上。我愣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又听见了矿厂的轰鸣声,听见了老王被打断腿时的惨叫。六年的矿厂生涯,我省吃俭用,抠下每一分钱,全部的积蓄也只有六百多块。八千元,对于此刻的我们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秀莲听到动静,抱着盼儿从西厢房走出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产后的虚弱让她站都站不稳,可当她听到“八千元罚款”时,怀里的盼儿突然哭了起来,她的手也跟着剧烈地颤抖。“我们……我们没有这么多钱。”她的声音带着哀求,“孩子刚生下来,我们连吃饭都成问题,哪里拿得出八千块?”
“没钱?”另一个年轻的计生办工作人员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芦花鸡,扫过姑妈家唯一的木箱,“没钱就拿东西抵,家具、牲口,实在不行,男人去乡里的砖厂做工抵债,一天五块钱,干够一千六百天就行。”
一千六百天,整整四年多。我看着秀莲怀里的盼儿,看着她还在渗血的嘴唇,看着姑妈佝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血气冲上头顶。我攥紧了拳头,掌心的老茧硌得生疼,矿尘的黑灰色在指缝间若隐若现。我想和他们争辩,想告诉他们我们六年来的逃亡与苦难,想质问他们为什么不能给普通人一条活路。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嘶哑的哀求:“能不能宽限几天?我去借,我一定去借。”
计生办的人对视一眼,为首的男人挥了挥手:“给你们十天时间。十天后我们再来,要是还拿不出钱,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说完,他们转身踩着结冰的山路走了,留下的,是满院的绝望和八千元的沉重枷锁。
他们走后,秀莲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盼儿的哭声和她的呜咽声混在一起,让整个院子都笼罩在悲伤之中。姑妈蹲下来,轻轻拍着秀莲的背,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苦命的孩子,都是命啊。”
我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矿尘和泥土混着汗水粘在头皮上,刺得生疼。六年的逃亡,本以为在姑妈家能找到一处避风港,本以为盼儿的出生能带来希望,可现实却给了我们最残酷的一击。我想起了矿厂的工友,想起了山下林场的老板,想起了村里的亲戚,可我知道,在计划生育的高压下,没有人敢轻易借钱给我们——谁都怕被贴上“包庇超生户”的标签,谁都怕引火烧身。
接下来的十天,我像疯了一样四处奔走。天不亮就翻过山岭,去镇上的矿厂找以前的工友借钱,可他们大多和我一样,靠着卖力气糊口,最多的也只愿意借十块钱。我去林场找老板,想预支一年的工钱,老板摇了摇头,说:“柱子,不是我不帮你,计生办的人已经打过招呼了,谁敢帮你,谁的林场就别想开了。”我甚至厚着脸皮去找了远房的舅舅,也就是舅妈的丈夫,他躲在屋里不肯见我,只让舅妈递出来二十块钱,低声说:“快走吧,别让邻居看见了。”
十天里,我走遍了方圆几十里的山路,磨破了两双布鞋,掌心的伤口被木头和石头磨得重新渗血,最终只借到了三百多块钱。加上我们原本的积蓄,总共还不到一千块,连罚款的零头都不够。
第十天的傍晚,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姑妈家。秀莲正坐在西厢房的床边,给盼儿喂奶,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姑妈把我拉到灶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了又包的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枚银元,还有一对银镯子——那是她结婚时的嫁妆,也是她唯一的念想。
“柱子,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姑妈的声音沙哑,“去镇上换点钱吧,能凑一点是一点。”
我看着那枚枚带着体温的银元,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知道,这是姑妈最后的依靠,可如今,却要为了我们的困境,交出自己的全部。我摇了摇头,想把布包推回去,姑妈却硬塞到我手里:“娃是条命,比什么都重要。我一把老骨头了,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听着盼儿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秀莲压抑的叹息声,心里像被灌满了冰冷的矿水。八千元的枷锁死死地扣在我的脖子上,让我喘不过气。我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丫丫在村里的模样,想起了矿厂的艰辛,想起了这六年来所有的挣扎。
我摸了摸枕头下的那把用废矿石打磨的小木头锁,原本想“锁住家”的心愿,如今却显得如此可笑。这个时代,像一个巨大的矿坑,我们这些普通人,就像井底的矿石,被碾压,被打磨,身不由己。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回矿厂,回那个充满矿尘和危险的地方。那里的凿岩工工资更高,虽然随时可能被落石砸中,随时可能在瓦斯爆炸中丧命,但那是我唯一能快速赚到钱的办法。
我轻轻吻了吻秀莲的额头,又摸了摸盼儿柔软的小脸。窗外的山林泛着淡淡的晨光,松针上的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我知道,这一次的离别,或许比六年前的逃亡更加艰难,或许我再也无法回来。但为了这个家,为了盼儿能平安长大,为了那八千元的罚款,我必须赌上自己的性命。
山林的风穿过墙壁的裂缝,带来了一丝余温。我握紧了手里的木头锁,仿佛握住了整个家的希望。在这个被政策和贫穷裹挟的年代,一个普通男人的抗争,或许微不足道,但为了妻儿,我愿意走向那片弥漫着矿尘的黑暗,去寻找一丝渺茫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