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秋天,江南的雨水似乎比往年更缠绵,矿坑上方的天空总是被一层灰蒙蒙的雨雾笼罩着。秀莲的预产期越来越近,她的肚子像一口沉甸甸的石磨,压得她连走路都需要扶着工棚的土墙。矿尘钻进她的鼻腔和喉咙,让她整日咳嗽不止,原本就浮肿的双腿,如今连穿鞋都成了难事。我看着她蜷缩在硬板床上,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浸湿了洗得发白的粗布枕巾,心里的愧疚与焦虑像矿坑深处的积水,一点点漫了上来。
我已经在矿厂干了快八个月了,从最初的搬运工到后来的凿岩工,双手被矿石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掌心的纹路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灰色矿尘。这些年,我们靠着卖力气换来的微薄工资,勉强糊口,却始终不敢和家里联系,只能从偶尔回乡的矿工口中,打探村里的消息。计生办的检查越来越严格,邻省的老王夫妇上个月被当地计生办的人找到了,女人被强制带去做了引产,老王被打断了一条腿,矿厂老板怕惹麻烦,连夜把他们赶了出去。那一天,工棚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空气中除了矿尘的味道,还弥漫着一股绝望的腥气。
“柱子,我想家了。”秀莲靠在我的怀里,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蛛丝,“我想丫丫了,不知道她现在长高了没有,会不会已经不认识爹娘了。”
大女儿小鹃被我老婆寄养在他小姨家,那年她才三岁,我们连夜逃离家乡的时候,她还在睡梦里。这几个月里,我无数次在深夜梦见她扎着羊角辫的样子,梦见她伸着小手喊我爹,可每次醒来,只有工棚外矿车的轰鸣声和秀莲压抑的咳嗽声。我知道,我们不能再躲下去了,秀莲的身体撑不住矿厂的艰苦环境,孩子也不能生在这个四面漏风的工棚里,连个接生的人都没有。
我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回家。不是回村里的老宅子,而是去几十里外的姑妈家。姑妈嫁到了山坳里的小村子,那里偏僻闭塞,计生办的人很少会去排查。我托表哥给姑妈带了口信,三天后,姑妈托人捎来了回信,说让我们放心过去,她会想办法遮掩。
收拾行李的那天,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和六年前我们离开家乡时的那场雪一模一样。我只打了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我们仅有的干净衣服,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几百块钱,那是我们全部的家当。秀莲被我小心翼翼地扶上了表哥帮忙找的拖拉机,拖拉机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她紧紧抓着我的胳膊,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路途的颠簸,一下下踢着她的肚皮,像是在为这场未知的归途呐喊。
姑妈家的房子建在半山腰,是用黄泥和稻草糊成的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四面的墙壁上布满了裂缝。姑妈是个寡言的老人,丈夫早逝,唯一的儿子在外打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我们风尘仆仆的样子,红了眼眶,二话不说就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还给秀莲煮了一碗红糖鸡蛋。那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是我们六年来吃过的最温暖的东西,秀莲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秀莲安心养胎,我则每天去山下的林场打零工,砍柴火、扛木头,换些米面粮油。姑妈每天都会去村口的老槐树下望风,一旦看到陌生的人影,就会立刻回来告诉我们。山里的日子清贫却安稳,没有矿尘,没有矿车的轰鸣,秀莲的气色渐渐好了起来,只是临产期的临近,让她的恐惧也与日俱增。她总是摸着肚子,一遍又一遍地问我:“柱子,要是这孩子还是闺女,姑妈家会不会也容不下我们?”
我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用最坚定的语气告诉她:“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我们的宝,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可我心里也清楚,这份坚定的背后,依旧藏着一丝对“传宗接代”的执念,那是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是刻在骨子里的枷锁,我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挣脱。
十月初一,是村里祭祀祖先的日子,山里的风刮得格外猛烈,茅草屋顶被吹得哗哗作响。凌晨时分,秀莲突然捂着肚子喊疼,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知道,孩子要出生了。姑妈立刻按照我们之前商量好的计划,摸黑翻了两座山,去村里把我舅妈接了过来。舅妈是村里的接生婆,干了一辈子接生的活,只是在计生政策严格的年代,私下接生是要被罚款甚至抓起来的,可她还是冒着风险来了。
我被舅妈赶到了外屋,只能靠在门框上,听着里屋秀莲撕心裂肺的喊叫声。那声音像一把尖刀,一下下剜着我的心。我想起了六年前小鹃出生时的场景,那时候我还在村小教书,有干净的屋子,有红糖水,有娘的照顾,可如今,秀莲却只能在漏风的土坯房里,靠着舅妈一双粗糙的手,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风依旧在呼啸,夹杂着几声乌鸦的啼叫。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里屋突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那哭声清脆、有力,像一道光,穿透了笼罩在我们头顶六年的阴霾。
舅妈推开房门,脸上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冲我扬了扬下巴:“柱子,是个小子!只是太瘦了,还不到二斤重,这跟外甥媳妇孕期营养跟不上有关,但顺其自然吧”
我愣在了原地,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我冲进里屋,看到秀莲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舅妈把襁褓中的孩子递到我的手里,小家伙闭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小手紧紧攥着拳头,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他,感受着他温热的身体,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那一刻,矿尘的艰辛、六年的逃亡、传统观念的束缚、计划生育的压力,仿佛都在这声啼哭中烟消云散了。我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村里的祖坟地,想起了那些在背后指指点点的邻居,可更多的,是对这个新生命的敬畏与珍惜。
秀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眼泪落在了襁褓的粗布上:“柱子,我们有家了,我们的根,留住了。”
我俯下身,握住她的手,看着襁褓中的儿子,又想起了远在村里的丫丫。我知道,这声啼哭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我们依旧要躲着计生办的人,依旧要面对村里的流言蜚语,依旧要在时代的夹缝中艰难求生。但此刻,抱着怀里的孩子,握着妻子的手,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希望就像破土而出的新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顽强地生长着。
窗外的风雪渐渐停了,一缕阳光透过墙壁的裂缝照进屋里,落在孩子的脸上。我给他取了个小名叫“盼儿”,盼着他能平安长大,盼着我们能堂堂正正地回到村里,盼着这个被矿尘和执念裹挟的时代,能给普通人多一点关爱与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