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07 10:41:31

除夕的雪花落在工棚的石棉瓦上,簌簌的声响像是老天低低的叹息。送走表哥后,我和秀莲坐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子旁,煤油灯的火苗被窗外的寒风撩拨着,忽明忽暗,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布满霉斑的墙壁上,像两尊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石像。秀莲把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手里摩挲着我工装袖口磨破的布料,指尖的冰凉透过粗布传到我的皮肤里,让我想起了北方老家冬天的冰凌。

“柱子,你说,这孩子要是个闺女,咱们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却在我的心里砸开了一道裂缝。我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她隆起的小腹,那里的悸动比上个月更明显了,一下一下,像是在叩问我这个父亲的内心。这个问题,其实我在矿坑搬矿石的无数个日夜裡,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千百遍,可直到此刻,我依旧没有答案。

在1986年的中国农村,“传宗接代”这四个字不是简单的词汇,是刻在骨头里的执念,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规矩,是比计划生育的标语更刺眼、更根深蒂固的信仰。我想起了我们村的老槐树,树下总是聚着一群晒太阳的老人,他们的话题永远绕不开家里的男丁。张家添了孙子,摆了八桌酒席,连村支书都去喝了喜酒;李家生了三个闺女,男人在村里抬不起头,下地干活被人打趣“断了香火”,女人更是被婆婆指桑骂槐,整日以泪洗面。我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枯瘦的手指几乎嵌进我的肉里,那句“老陈家不能断了根”,像一根无形的绳子,从北方的黄土坡一直缠到江南的矿尘里,勒得我喘不过气。

秀莲的娘家也是如此。她的哥哥是家里的独苗,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而她和两个姐姐,早早地就学会了洗衣做饭、下地干活,十六七岁就被安排着相亲,仿佛人生的唯一使命就是嫁人生子,最好能生个男孩,为夫家延续香火。秀莲嫁给我的时候,她娘拉着她的手哭,说:“闺女,你一定要争口气,生个小子,在陈家站稳脚跟。”那时候我还在村小当代课老师,觉得这种想法太过迂腐,可当小鹃出生后,我才真切地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有多可怕。

小鹃出生的那天,我娘抱着孙女,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转身就去了厨房,连一碗红糖水都没给秀莲煮。村里的邻居来看望,嘴上说着“闺女也好,贴心小棉袄”,可眼神里的惋惜却藏都藏不住。接下来的三年里,我娘隔三差五就往家里跑,不是念叨“谁家又生了小子”,就是偷偷给秀莲塞各种据说能“生男孩”的偏方,从晒干的艾草到磨成粉的五谷杂粮,甚至还有村口神婆求来的符纸。秀莲性子软,不敢违抗婆婆,只能捏着鼻子把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喝下去,直到后来查出怀孕,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又陷入了更深的恐惧。

“我娘昨天托人带话了,”秀莲突然开口,打破了工棚里的寂静,“说村里的李婶又去家里了,问咱们的下落,还说要是再不回来,就要把咱家的宅基地收了。我娘说,她和我爹在村里都抬不起头,邻居们都在背后说,咱们是为了生小子,连家都不要了。”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桌子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叮当作响。宅基地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是老鲍家在村里的根。可我能怎么办?回去?一旦被计生办的人抓住,秀莲会被强制引产,我会被开除工作,家里的积蓄会被全部罚没,到时候不仅断了根,连这个家都彻底散了。不回去?我们就只能在这个异乡的矿厂里,靠着搬矿石的力气糊口,让未出世的孩子生在四面漏风的工棚里,连个正经的户口都没有。

矿厂里的矿工们,大多也有着和我一样的纠结。住在隔壁工棚的老王,是安徽人,比我早来矿厂三年。他已经有两个闺女了,为了生个儿子,带着媳妇跑了大半个中国,从安徽到浙江,再到江苏。他的媳妇比秀莲早怀孕一个月,每天挺着大肚子,还要帮老王洗补衣服。有一次下工后,我和老王坐在矿坑的边缘抽烟,他指着远处的林场,苦笑着说:“柱子,你说咱们图个啥?为了个带把的,抛家舍业,风餐露宿。可要是没有儿子,回到村里,连祖坟都进不去啊。”

老王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在我的心上。我想起了村里的祖坟地,一排排的坟头,每一个都立着写有男丁名字的石碑。女人的名字是上不了石碑的,她们只是夫家的附属品,是延续香火的工具。这种畸形的传统,在那个年代的农村里,却被视为天经地义。我是村里的高中生,读过书,知道“男女平等”的道理,可当这些道理撞上村里的唾沫星子、老人的叹息声、祖坟的石碑时,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秀莲的孕期越来越难熬了。江南的春天来得早,雨水也多,工棚里的霉味越来越重,秀莲的腿开始浮肿,走两步路就喘得厉害。我托表哥在镇上的卫生院找了个医生,想让秀莲做个检查,看看孩子的情况。可医生一听说我们没有结婚证,没有准生证,连身份证都不敢拿出来,当即就摇了摇头,说:“不是我不帮你们,这年代,没有这些证件,我要是给你们看了病,被计生办的人知道了,我的诊所都得被封了。”

从卫生院回来的路上,秀莲一路都没说话。走到山脚下的小溪边时,她突然蹲下来,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哭了起来:“柱子,我好后悔。要是当初听了李婶的话,把孩子打了,咱们现在还在村里,小鹃还在身边,你还在教书,多好啊。我现在连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要是又是个闺女,咱们这罪不是白受了吗?”

我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看着溪水倒映出的我们的模样:我满脸矿尘,头发乱糟糟的,肩膀因为长期搬矿石而微微倾斜;秀莲面色蜡黄,眼眶浮肿,曾经乌黑的头发因为营养不良而失去了光泽。我们才三十岁不到,却像是被生活磨成了五十岁的模样。

“不后悔,”我咬着牙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咱们的孩子。只要他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咱们就有希望。”

话虽如此,可我的心里依旧充满了彷徨。我知道,秀莲的恐惧不是没有道理。如果这个孩子还是闺女,我们该如何面对双方父母的失望?如何面对村里人的指指点点?甚至,我自己的心里,也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期待这个孩子能是个男孩,能了却父亲的遗愿,能让我们在村里重新抬起头。这种期待,让我觉得自己无比矛盾,既痛恨传统观念的束缚,又不自觉地被它裹挟。

三月的一天,矿厂里来了一个新的矿工,是从我们邻省来的。休息的时候,他和我们聊起了家乡的计生政策,说现在乡里的检查队越来越严了,不仅查孕妇,还查外出务工人员的户籍,甚至会和外地的计生办联动。我听到这里,心脏瞬间揪紧了,连忙拉着秀莲躲回了工棚,整整三天不敢出门。那三天里,秀莲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只是死死地抱着肚子,嘴里不停念叨着“别来抓我们,别来抓我们”。

直到表哥确认那只是矿工的道听途说,矿厂这边并没有计生办的人来排查,我们才松了一口气。可那份恐惧,却像矿尘一样,落在了我们的心底,再也挥之不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秀莲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煤油灯的火苗,脑子里一片混乱。我想起了村小的孩子们,他们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我曾经给他们讲过外面的世界,讲过男女平等,讲过知识能改变命运。可如今,我却为了一个男孩,躲在异乡的矿厂里,让自己的妻子承受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我伸出手,再次摸了摸秀莲的小腹,那里的悸动依旧有力。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承载了多少人的执念与期待,不知道自己的到来,会给这个家庭带来怎样的命运。我想起了小鹃,想起了她扎着羊角辫追着老母鸡跑的样子,想起了她喊“爹娘”时清脆的声音。如果这个孩子是闺女,我会像疼小鹃一样疼她,我会告诉她,女孩子也能顶天立地,也能为老鲍家争光,也能成为父母的骄傲。

可我真的能做到吗?能对抗得了村里的传统,对抗得了刻在骨子里的执念吗?

窗外的矿坑传来了矿车启动的轰鸣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矿尘随着风飘进工棚,落在煤油灯的火苗上,让火光颤了颤。我紧紧搂住身边的秀莲,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感受着腹中孩子的跳动。在这个被计划生育政策和传统生育观念裹挟的年代,像我和秀莲这样的育龄夫妇,就像大海里的一叶扁舟,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找不到方向,只能在执念与彷徨中,艰难地向前漂着。

我知道,这场关于生育的挣扎,不会随着孩子的出生而结束。它会像矿尘一样,落在我们的生命里,刻在孩子的成长中,成为那个特殊时代留给我们这代人,最沉重也最无奈的印记。而我们能做的,只有咬紧牙关,抓住彼此的手,等待着天亮的那一刻,等待着能堂堂正正回家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