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深秋,北方的槐树叶已经落得满地都是,风卷着枯叶打在土坯房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村计生专干每天傍晚徘徊在村口的脚步声。我摩挲着秀莲微微隆起的小腹,指尖能感受到那微弱的、仿佛新生草木抽芽般的悸动,这悸动却像一把尖刀,悬在我们这个普通农村家庭的头顶,让每一个夜晚都变得寝食难安。
大女儿小鹃刚满三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每天追着院子里的老母鸡跑,清脆的笑声是这个贫瘠家庭里唯一的光亮。可这光亮,在计划生育政策的铁律面前,显得如此脆弱。村里的大喇叭每天都在循环播放着“一对夫妻一个孩,少生优生奔小康”的口号,墙上的红漆标语刷了一遍又一遍,红得刺眼,像血。计生专干李婶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总是挂着一层寒霜,隔三差五就来家里串门,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秀莲的身上扫来扫去。起初只是问问饮食起居,后来便直截了当地说:“柱子啊,你是村里的高中生,该懂政策。秀莲这要是怀了二胎,不仅要罚光你们家的积蓄,你在村小代课的工作也保不住。”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我是村里唯一的高中毕业生,靠着一笔助学金读完了高中,没能考上大学,便回村当了代课老师,每月挣着三十几块的工资,勉强撑起这个家。秀莲是邻村的姑娘,性格温顺,手脚勤快,嫁给我之后,操持家务,照顾老人,从没有半句怨言。我们不是刻意要违背政策,只是双方的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民,骨子里的传宗接代思想像生了根的树,逢年过节,老人的叹息声总能穿透院墙,砸在我们的心上。当秀莲拿着两根红线的验孕棒,眼眶通红地看着我时,我知道,我们没有退路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秀莲摸着肚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李婶昨天说,镇上的计生办有流动检查队,下个月就要来咱们乡了。要是被发现了,咱们这个家就散了。”
我摇了摇头,蹲在地上,看着院子里干裂的土地。散了?这个家本就靠着一点念想撑着。我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老鲍家不能断了根”,想起了秀莲每次看着小鹃时,眼里那点藏不住的遗憾。我咬了咬牙:“走,咱们出去躲躲。”
这个念头一出,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在那个交通闭塞、户籍管理制度严苛的年代,背井离乡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没有介绍信,没有粮票,甚至连一张能证明身份的证件都不敢随身携带,我们就像两只断了线的风筝,只能任由命运的风把我们吹向未知的远方。
我托了远房的一个表哥,他早年因为逃荒去了江苏江阴,后来在周庄林场的采矿厂找了份扛矿石的活计。我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给他写了一封信,字斟句酌,把我们的难处和盘托出。半个月后,一封皱巴巴的回信从南方寄了过来,表哥说,采矿厂这边鱼龙混杂,大多是外地来的务工者,没人会查户籍和计生证明,只要肯下力气,混口饭吃不难,还能给我们找个废弃的工棚落脚。
收到信的那天晚上,我们连夜收拾行李。秀莲把小鹃托付给了她的娘家妹妹,孩子哭着扒着门框喊“爹娘”,秀莲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口发疼。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所有的决心都会土崩瓦解。我们只带了几件打满补丁的棉衣,一袋子玉米面,还有我攒了大半年的二十几块钱,趁着凌晨的薄雾,爬上了前往县城的拖拉机。
从北方的小县城到江苏江阴,足足两千多里路。我们先坐拖拉机到了地级市,又挤上了绿皮火车。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烟味、方便面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熏得秀莲阵阵反胃。她怀着孕,本就身子虚弱,只能蜷缩在车厢连接处的狭小空间里,我用身子替她挡住来往的人群,生怕有人不小心撞到她的肚子。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从枯黄的北方平原,渐渐变成了葱郁的江南水乡。可这陌生的美景,丝毫勾不起我们的兴致,我们的心里,只有无尽的惶恐和不安。
三天三夜后,我们终于到了江阴。下了火车,又坐了两个小时的三轮摩托车,才到了周庄林场采矿厂。表哥早已在厂门口等我们,他比记忆中黑了许多,也瘦了,脸上布满了矿尘留下的沟壑。他看到我们,只是叹了口气,没多问什么,领着我们往采矿厂的后山走去。
那里散落着几排废弃的工棚,是以前矿工临时休息的地方,屋顶的石棉瓦破了好几个洞,墙壁上布满了霉斑,角落里还结着蛛网。工棚里只有两张用木板搭成的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凑活住吧,”表哥递给我们一个搪瓷缸子,“厂里的活计苦,我在采矿队给你找了个搬矿石的活,一天能挣五块钱。秀莲怀着孕,干不了重活,就在工棚里拾掇拾掇,我隔三差五给你们送点米面。”
我紧紧握住表哥的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谢谢”。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异乡,这声谢谢显得如此苍白,却又承载了我们所有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着表哥去了采矿厂。采矿厂坐落在林场的边缘,巨大的矿坑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挖掘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矿车驶过的扬尘遮天蔽日。我的工作是把开采出来的铁矿石搬到传送带上,矿石棱角分明,硌得我的肩膀生疼,没一会儿,粗布的工装就被汗水浸透,又被矿尘粘成了硬邦邦的壳。从清晨到黄昏,我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只要想到工棚里的秀莲和她腹中的孩子,我就咬着牙坚持。
秀莲的日子并不好过。工棚里没有自来水,她每天要走两里多路去山脚下的小溪边挑水;没有煤气,只能捡林场里的枯枝败叶生火做饭。江南的深秋比北方更湿冷,夜里的寒风从石棉瓦的破洞钻进来,吹得床板嘎吱作响。她总是把那件唯一的厚棉衣裹在身上,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护着小腹。我每天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工棚,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搂在怀里,用我的体温给她取暖。
“柱子,我想家了。”一天夜里,秀莲在我怀里低声啜泣,“我想小鹃了,想我娘做的玉米面饼子。这里的水是涩的,米是硬的,我总觉得胃里不舒服。”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我何尝不想家?可我们回不去。我想起了村里的大喇叭,想起了李婶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了一旦被发现,我们不仅会失去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连唯一的生路都会被斩断。矿厂里的矿工大多是和我们一样的异乡人,有人是为了躲债,有人是为了逃婚,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段难言的苦衷。我们很少交流,只是在干活的时候互相递一根烟,眼神里是彼此都懂的无奈。
有一次,矿厂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说是检查安全生产。我当时正在搬矿石,看到那身藏青色的制服,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扔下矿石,疯了一样往工棚的方向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保护秀莲,保护孩子。等我喘着粗气冲进工棚,秀莲也被吓得脸色惨白,正想往床底下钻。我一把拉住她,把她按在怀里,死死地捂住她的嘴。
制服的脚步声从工棚外经过,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我能感受到秀莲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她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我的后背。过了十几分钟,脚步声渐渐远去,我们才松了一口气,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秀莲靠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他们是不是来抓我们的?建国,我好怕。”
那天之后,我变得更加警惕。我让秀莲白天尽量不要出门,就算要挑水,也选在天还没亮或者天黑之后。工棚周围的树林成了她唯一的活动场所,她会坐在树下,看着远处的矿坑发呆,有时候会轻轻哼着北方的童谣,那是她哄小鹃时唱过的调子。我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排解心中的思念和恐惧。
江南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雨水也多了起来。工棚的屋顶漏雨,我们用塑料布和破麻袋堵着,可雨水还是会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秀莲的孕吐反应越来越严重,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我想给她买点营养品,可矿厂旁边的小卖部里,除了方便面和饼干,什么都没有。表哥看在眼里,偷偷给我们送了几个鸡蛋,秀莲舍不得吃,非要让我煮了吃,说我干活辛苦。我们推来推去,最后把鸡蛋煮了,一人一半,那点温热的蛋黄,成了我们在异乡最奢侈的美味。
除夕那天,矿厂里的矿工大多回了家,只剩下我们几个无处可去的异乡人。表哥提了一瓶散装的白酒,还有一包花生米,来到我们的工棚。我们围坐在那张缺腿的桌子旁,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喝着辛辣的白酒。窗外飘起了雪花,这是江南难得一见的雪,落在石棉瓦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过年了。”表哥举起搪瓷缸子,声音有些沙哑,“喝了这杯,希望明年能好过点。”
我和秀莲也举起缸子,白酒入喉,烧得喉咙生疼,却也让心里那点冰封的酸楚融化了一些。秀莲看着窗外的雪花,轻声说:“不知道丫丫现在有没有穿上新棉袄,不知道她会不会想我们。”
我转过头,不敢让她看到我泛红的眼眶。我想起了远在北方的女儿,想起了那个土坯房的小院,想起了父亲的遗言。腹中的孩子还在安静地生长,像一点微弱的星火,在这异乡的矿尘里,支撑着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
我伸出手,紧紧握住秀莲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量。“等孩子生下来,等风头过了,我们就回家。”我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矿坑的轰鸣声在除夕的夜里渐渐沉寂,只有雪花落在工棚上的声音,轻柔而漫长。我知道,这场躲避计生的异乡之旅,还远远没有结束。我们就像两粒被风吹到江南的尘土,渺小而卑微,可只要腹中的星火不灭,只要我们还握着彼此的手,就总有熬出头的那一天。只是我不知道,那一天,究竟还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这千里之外的辛酸与无奈,会在我们的生命里,刻下多深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