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07 10:41:16

第二天的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我就已经醒了。身旁的秀莲睡得很轻,眼窝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是和我一样,一夜都被期待与不安揪着心。我小心翼翼地挪开她搭在我胳膊上的手,轻手轻脚地穿上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走到灶房点燃了柴火。

玉米面在铁锅里熬出浓稠的香气,小鹃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里屋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桌上的两个白面馒头——那是前几天赶集时,我咬咬牙给她买的,原本打算留到她生日吃。“爹,今天咋吃白面馍呀?”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小手不自觉地想去碰馒头。

“今天咱去乡里办事,吃点好的,有力气。”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余光瞥见秀莲也走到了灶房门口,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勉强的笑意,可眼底的紧张却藏不住。

吃完饭,我用自行车载着秀莲和小鹃,朝着十里外的乡政府骑去。开春的土路被昨夜的露水打湿,坑坑洼洼的地方积了水,车轮碾过,溅起一片片泥点。小鹃坐在横梁上,小手紧紧抓着车把,嘴里哼着村里小学教的儿歌,那稚嫩的歌声,暂时冲淡了我们心头的阴霾。

乡政府的院子不大,院墙是用青砖砌的,比我们村的土坯墙结实多了。墙上刷着醒目的标语,“控制人口数量,提高人口素质”几个红漆大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疼。我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攥着秀莲的手走了进去。

负责计划生育工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姓刘,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语气也硬邦邦的。我把老王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秀莲站在我身边,手心里的汗把我的手都浸湿了。

刘干部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件,翻了半天,才抬起头:“头胎是女孩,间隔四年以上,可以申请二胎指标,这是最新的政策。但你们得提供证明,结婚证、户口本,还有村里开的生育情况证明。另外,间隔年限够了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小鹃今年五岁,刚好够了四年的间隔。“够了,够了!”我忙不迭地回答,“证明我们都能开,村里的书记是我远房叔,他能作证!”

刘干部拿起笔,在纸上记了几笔:“那行,你们把材料准备齐了,下周一交过来。审核通过的话,就能拿到二胎生育证。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材料造假,不仅指标批不下来,还要按超生处理。”

走出乡政府的大门,我感觉压在心头的石头一下子轻了大半。秀莲靠在我身上,肩膀微微颤抖,是哭了,也是笑了。小鹃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指着路边的野花,吵着要我摘给她。

回去的路上,自行车骑得格外轻快。路过砖瓦窑的时候,我特意拐了进去,找到老王,硬塞给了他两个白面馒头。老王乐呵呵地接了,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就说吧,政策总在变,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秀莲忙得脚不沾地。我去村里找书记开证明,秀莲则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结婚证和户口本。那本红色的结婚证被她用红布包了好几层,藏在衣柜的最深处,打开的时候,纸页都泛黄了。小鹃也跟着我们忙前忙后,一会儿帮着递笔,一会儿帮着擦桌子,嘴里还念叨着:“等弟弟妹妹出来,我要教他写字,教他数星星。”

土坯墙下的白菜苗已经抽出了新的嫩叶,绿油油的,透着生机。我看着墙上的两道痕,浅的那道是小鹃的成长,深的那道是我们一家人的希望。夜里,煤油灯的光依旧昏黄,可照在秀莲的脸上,却多了几分柔和。她不再整夜整夜地失眠,摸着肚子的动作,也多了几分温柔。

我依旧去砖瓦窑干活,扛预制板的时候,再也不会走神了。工头见我干劲十足,还打趣道:“柱子,最近咋跟打了鸡血似的?是不是捡到钱了?”我只是笑,没说话。我知道,我捡到的不是钱,是比钱更珍贵的东西——一个新生命的到来,一个完整家庭的期盼。

周一那天,我和秀莲早早地就赶到了乡政府。刘干部接过我们的材料,仔细核对了一遍,然后在一张绿色的卡片上盖了章,递到了我的手里。“行了,批下来了。好好养着,注意产检。”

那本二胎生育证被我紧紧攥在手里,边缘都被汗水浸得发皱。走出乡政府,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秀莲突然拉住我,指着不远处的供销社:“柱子,咱去买块布吧,给娃做件小衣裳。”

我点点头,拉着她的手走进了供销社。柜台里的花布五颜六色的,秀莲挑了一块蓝色的卡其布,说要给儿子做小褂子;又挑了一块粉色的细棉布,说要是女儿,就做个小花裙。我靠在柜台上,看着她认真挑选的样子,心里像被灌满了蜜。

回到家,小鹃看到那两块花布,兴奋地跳了起来。她拉着秀莲的手,非要让娘现在就给弟弟妹妹做衣裳。秀莲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等娘学会了就做,现在先把布收起来。”

夕阳再次落在土坯墙上,两道痕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我蹲在墙根下,给白菜苗浇着水,小鹃蹲在我身边,用小石子在两道痕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爹,这是弟弟妹妹,等他长大了,我要在这里给他划一道痕。”

我摸了摸她的头,眼眶有些发热。风不再裹着沙尘,反而带着田野里青草的香气。我知道,生活不会一下子变得一帆风顺,砖瓦窑的活依旧繁重,攒罚款的钱依旧需要没日没夜地干。可那又怎样呢?

夜里,我又做了那个梦。小鹃牵着弟弟的手在田埂上跑,弟弟手里的小野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秀莲站在田埂边,笑着朝我们招手,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土坯墙上的两道痕,是岁月刻下的印记,也是希望生长的地方。在那个计划生育政策悄然松动的春天,我和秀莲,还有小鹃,一起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期盼,等待着一个新生命的降临。而我知道,这道新的痕迹,会和我们一家人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在时代的浪潮里,生根,发芽,长成遮风挡雨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