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的日头斜斜地挂在树梢,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老长。小鹃趴在炕头玩着布老虎,咿咿呀呀的声音,本该是这院子里最熨帖的暖,可我和秀莲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却半天没说一句话,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村干部老李的大嗓门:“各家各户注意了啊,计划生育政策要常抓不懈,少生优生,幸福一生——”那声音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沉甸甸的。秀莲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指节泛白,眼神里藏着一丝慌乱。
我抬头望过去,正好看见老李胳膊上戴着的红袖章,红得刺眼,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晃得人睁不开眼。这两年,这红袖章成了村里育龄夫妇最怵的东西。它往谁家门槛上一站,不是催着去做检查,就是宣讲政策,要是谁家敢偷偷超生,那后果,想都不敢想。
“他又来晃悠了。”秀莲的声音很低,带着点颤音,“昨天王婶还说,西村的翠花怀了二胎,被他们查出来,罚了五百块,家里的猪都被拉走抵账了。”
我闷头抽着烟,烟锅子烧得发烫,烫得手指生疼,却没舍得撒手。五百块,那可是我在砖瓦窑干大半年的工钱。我想起娘前几天拉着我的手,红着眼圈说的话:“柱子啊,咱老王家就你这一根独苗,小鹃是好,可终究是个闺女,要是能再生个小子,咱王家的香火才算续上了。”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传宗接代,这四个字,是刻在庄稼人骨子里的执念。村里的老少爷们,谁不盼着有个儿子养老送终?可看看那红袖章,看看墙上刷着的“一对夫妻一个孩”的标语,我又觉得浑身发冷。
秀莲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想啥,可政策这么严,咱哪敢冒这个险?再说,小鹃还小,要是真再生一个,日子咋过?”她的手伸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这些日子,她瘦了好多,眼窝都陷下去了,可眼神还是那么亮。我知道,她也盼着有个儿子。那天夜里,她摸着小鹃的脸蛋,小声跟我说:“要是有个小子,以后小鹃也有个伴,长大了能互相帮衬。”
可这话,我们只敢在夜里说,像偷了什么东西似的,生怕被人听见。
心里的两个念头,像两头犟牛,在打架。一头是祖宗传下来的执念,一头是冷冰冰的政策,打得我心口发疼。我想起小时候,爹带着我去上坟,指着墓碑上的名字说:“看,这都是咱王家的列祖列宗,以后你得给他们添个孙子。”那时候,我还不懂这话的分量,现在才知道,这分量,能压垮一个人。
正愣神间,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进来了,看见我们俩愁眉苦脸的样子,叹了口气:“别愁了,那红袖章再厉害,还能钻进咱屋里不成?我打听了,只要躲得过检查,等孩子生下来,他们总不能把孩子塞回去。”
“娘!”秀莲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人听见,咱全家都得遭殃!”
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悻悻地坐下:“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就想看着家里添个小子,死也能瞑目了。”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只有小鹃的笑声,从炕头传过来,格外响亮,却让人心里更沉了。
傍晚的时候,老李真的进了我们家的门。红袖章在他胳膊上晃来晃去,他坐在炕沿上,喝着娘端来的茶水,笑眯眯地说:“柱子,秀莲,你们俩是村里的模范夫妇,可得带好头啊。小鹃这么可爱,一个就够了,多了,日子也难。”
他的话听着客气,可字字句句都带着敲打。秀莲低着头,抠着衣角,一句话都不敢说。我陪着笑,把烟递过去:“李主任说得是,我们都记着呢,响应政策,少生优生。”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过气。
等老李走了,秀莲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娘在一旁嘟囔:“他就是来探口风的,咱不搭理他就完了。”
我没说话,走到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红得像那红袖章,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红色。风一吹,墙上的标语哗啦啦响,像是在一遍遍提醒我,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秀莲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轻轻挽住我的胳膊:“柱子,要不,咱就听天由命吧。有小鹃,咱就够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屋里熟睡的小鹃。小鹃的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我想起她第一次叫“爹”的时候,想起她蹒跚学步扑进我怀里的时候,心里忽然软了。
是啊,有小鹃,就够了。
可那点执念,还是像颗种子,埋在心底,没发芽,却也没枯萎。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那红袖章飘进了我们家,飘到了炕头上。我想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还梦见小鹃身边多了个小弟弟,虎头虎脑的,正扯着我的衣角喊爹。
醒来的时候,一身冷汗。秀莲睡得正香,手还搭在我的腰上。我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心里五味杂陈。
窗外的月光,冷冷的,照在那红袖章曾经停留过的门槛上。我知道,这场关于传统和政策的拉扯,还没完。它会像一根线,牵着我们这些庄稼人的喜怒哀乐,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慢慢往前走,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土坯房里的灯,昏黄的,亮了一夜。灶膛里的火,灭了,又被我添上了柴。火光跳动着,映着墙上的标语,也映着我和秀莲满是愁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