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7 10:41:00

日子像院里的老槐树,抽枝、展叶,不知不觉间,就把小鹃养到了蹒跚学步的年纪。

1990年的开春,风里的寒意还没褪尽,土坯房的窗沿下,却早早地冒出了几株嫩黄的草芽。秀莲抱着小鹃站在门口晒太阳,我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闺女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那晃悠的槐树枝条,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慢点,别摔着。”秀莲扶着小鹃的腰,轻声叮嘱。小家伙却不依,蹬着胖乎乎的小腿,非要挣脱大人的手,自己往前走。刚挪两步,就踉跄着扑进秀莲怀里,咯咯地笑个不停,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白牙。

我放下锄头,蹲在地上张开双臂:“小鹃,来爹这儿!”

小鹃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秀莲,犹豫了半晌,终于鼓足勇气,摇摇晃晃地迈开了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她的小短腿迈得不稳,像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走到我跟前时,一头栽进我怀里。我一把抱住她,举得高高的,转了个圈:“我们小鹃会走路咯!会走路咯!”

小鹃被逗得笑声更响,小胳膊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口水蹭了我一肩膀。秀莲站在一旁,笑着嗔怪:“你轻点,别把孩子转晕了。”

阳光暖融融的,洒在我们仨身上,土坯房的墙根下,连那几株野草,都透着一股子欢喜劲儿。

可欢喜归欢喜,日子的重量,却一天天压在肩头。

小鹃断奶后,嘴馋得很,看见别人家孩子吃饼干、喝麦乳精,眼睛就直勾勾的。那时候,村里的小卖部里,麦乳精要五块多钱一罐,抵得上我在砖瓦窑干两天的工钱。我咬咬牙,揣着攒了半个月的零钱,走了八里地去镇上供销社,给小鹃买回一小罐。

打开罐子的那一刻,小鹃踮着脚扒着桌沿,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我舀了一勺,冲了温水,喂到她嘴边。她咂巴着小嘴,喝完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仰着小脸问:“爹,甜。还要。”

我心里发酸,摸了摸她的头:“乖,爹以后天天给你买。”

话虽这么说,可转身我就叹了口气。砖瓦窑的活计越来越累,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透了才回,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可挣来的钱,除了口粮和给小鹃买零嘴,还要攒着给土坯房抹水泥——这是我和秀莲当初的心愿,如今却迟迟没能兑现。

更让人犯愁的是计划生育的事。村干部隔三差五就来村里转悠,喇叭里天天喊“晚婚晚育,少生优生”。娘私下里拉着我和秀莲念叨:“你们年轻,身子骨好,要是能再生个小子,咱家就圆满了。”

秀莲低着头,搓着衣角不说话。我心里也犯嘀咕,再生一个,罚款是免不了的,到时候家里的这点积蓄,怕是要全搭进去。可看着小鹃一个人在院子里玩泥巴,孤零零的样子,又忍不住想,要是有个弟弟妹妹陪着她,该多好。

那天晚上,我和秀莲坐在炕沿上,看着小鹃睡得香甜的小脸,小声商量。

“要不,咱们再等等?”秀莲轻声说,“等我去砖瓦窑旁边的预制板厂找个零活,多挣点钱,再做打算。”

我皱着眉:“那活计累,你一个女人家,哪吃得消?”

“吃得消。”秀莲抬眼看我,眼神很坚定,“咱们俩一起干,日子总能宽裕些。小鹃长大了要上学,要穿新衣裳,哪样不要钱?”

我沉默了。是啊,小鹃转眼就要到上学的年纪,村里的小学虽然不收学费,可笔墨纸砚,还有偶尔的杂费,都是开销。我想起队里的二牛,他闺女上学,因为交不起五块钱的作业本费,哭了好几天。我不能让小鹃受这个委屈。

从那以后,秀莲就去了预制板厂干活。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给我和小鹃做好早饭,然后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去厂里搬预制板。预制板沉得很,她的肩膀很快就磨出了红印,手上也起了厚厚的茧子。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天收工回来,都要给她揉肩膀。她总是笑着说:“不疼,等攒够了钱,咱们就给土坯房抹上水泥,再给小鹃买辆小自行车。”

日子就在这样的奔波与期盼中,一天天往前挪。

小鹃的脚步越来越稳了,从蹒跚学步,到能在田埂上小跑。每天傍晚,我和秀莲收工回来,总能看见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踮着脚张望。看见我们,她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扑进我们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的趣事:“娘,我今天摘了槐花。”“爹,我看见隔壁家的小黑狗了。”

有一回,她跑太快,摔在了田埂上,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秀莲心疼得眼圈发红,我蹲下来,给她吹着伤口,哄她说:“小鹃是个勇敢的孩子,不哭啊。等爹挣了钱,给你买糖吃。”

小鹃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伸出小手,擦了擦我的汗:“爹,你累不累?”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累,怎么不累?可看着怀里的闺女,看着身边的秀莲,心里又觉得,再累也值了。

土坯房的墙根下,野草长得更旺了。小鹃的笑声,像一串串银铃,洒满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晨光透过窗纸,照在炕上,照在小鹃的小布鞋上,也照在我和秀莲布满老茧的手上。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很多难处。可只要看着小鹃蹒跚的脚步,踩碎一地晨光,我就觉得,那些沉甸甸的日子里,总有一抹亮堂堂的希望,在不远的地方,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