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农历八月廿九,秋分刚过,地里的玉米秆已经砍倒了大半,码在田埂上,像一排排金黄的垛子。秋老虎还没完全褪去,午后的日头晒得人脊背发烫,可我们家的土坯房里,却弥漫着一股比日头更焦灼的气息。
秀莲的肚子疼了大半夜,从后半夜开始,疼得越来越密,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把枕巾洇得透湿。娘早就请来了村里的接生婆,是隔壁村的王婶,一双糙手接生过村里大半的娃娃。她守在炕边,不停地给秀莲擦汗,嘴里念叨着:“使劲儿,秀莲,再使劲儿,孩子快出来了。”
我蹲在炕沿下,攥着秀莲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既盼着孩子早点出来,又怕秀莲受罪。听着她疼得闷哼,我的心揪成了一团,眼眶一阵阵发热。“秀莲,再忍忍,马上就好了,”我哽咽着说,“等孩子出来了,我给你炖最好的鸡汤,买你最想吃的红糖糕。”
秀莲勉强睁开眼,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丝笑,声音沙哑得厉害:“柱子……我没事……你别慌……”话没说完,一阵剧痛袭来,她猛地攥紧我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我咬着牙,任由她攥着,心里一遍遍祷告,求老天爷保佑她们娘俩平安。
爹在屋外踱来踱去,烟锅子抽得滋滋响,地上的烟蒂落了一地。偶尔传来他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熬得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声清亮的啼哭,突然划破了土坯房里的焦灼。
“生了!生了!是个闺女!”王婶的声音带着喜气,高高扬起。
我猛地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看着王婶手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孩,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这就是我的孩子,我和秀莲的孩子,她的哭声那么脆,像初秋的蝉鸣,又像山涧的清泉,瞬间把我所有的慌乱和疲惫都冲散了。
娘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包进早就准备好的小襁褓里,笑得合不拢嘴:“看这小模样,多俊,眉眼像秀莲,鼻子像你,真是个好闺女。”
我凑过去,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棉花。秀莲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却满眼都是笑意,看着孩子,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柱子,你给她起个名字吧。”
我愣了一下,之前琢磨的“向阳”“秋月”都是随口说的,真到了这一刻,反倒不知道该叫什么了。我看着窗外,天边的晚霞正烧得灿烂,院子里的鸡冠花开得红彤彤的,像一团火。“就叫小鹃吧,”我脱口而出,“杜鹃的鹃,盼着她像山里的杜鹃一样,泼辣,能长。”
秀莲点点头,眼里闪着光:“小鹃,好听,就叫小鹃。”
爹走进屋,掐灭了烟锅子,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名字,闺女好,闺女是爹娘的小棉袄。”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王婶收拾着东西,跟娘唠嗑:“现在政策紧,计划生育抓得严,头胎是闺女,还能再生一个,要是小子,可就不能生了。你们可得注意点,别让村干部找上门。”
娘的笑容淡了几分,叹了口气:“知道,村里已经宣传好几回了。唉,这年头,养个孩子不容易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想起计划生育的事。前阵子村里大喇叭天天喊,“一对夫妻一个孩,少生优生幸福来”,村干部挨家挨户发传单,谁家要是超生,不仅要罚钱,还要扣工分。我看着秀莲,看着襁褓里的小鹃,心里的喜悦,忽然掺了几分愁绪。
夜里,土坯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小鹃偶尔发出几声细碎的哼哼。秀莲已经睡熟了,眉头还微微蹙着,想来是累坏了。我坐在炕沿上,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看着小鹃的小脸。她的睫毛长长的,鼻子小巧,嘴巴抿着,像个小天使。
我心里五味杂陈。添了闺女,家里多了份喜气,往后的日子,也多了份盼头。可转念一想,我和秀莲都是庄户人,靠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一年到头,刨去口粮,剩不下几个钱。现在多了一张嘴,往后的开销只会更大。而且,按照政策,要是想再生个儿子,就得等好几年,还得申请指标,能不能批下来,还是个未知数。
娘白天的话,王婶的叮嘱,像两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头。我想起队里的老张,头胎生了个小子,媳妇又怀了,被村干部发现后,罚了三百块钱,还把家里的粮食拉走了大半,一家人哭得撕心裂肺。我不敢想,要是这事摊在自己身上,该怎么办。
“柱子,你咋还不睡?”秀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轻声问我。
我回过神,摸了摸她的头发,笑了笑:“睡不着,看着小鹃,心里高兴。”
秀莲看穿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拉过我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我知道你在愁啥,不就是计划生育和过日子的事吗?”她顿了顿,眼神坚定起来,“日子是慢慢过的,咱们年轻,有力气,多干点活,总能把小鹃养大。至于再生的事,顺其自然,有个闺女,我就知足了。”
听着她的话,我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些。是啊,日子还长,只要一家人守在一起,勤勤恳恳地干活,总能越过越好。我看着炕头的小鹃,看着身边的秀莲,心里又暖了起来。煤油灯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土坯墙上,像一幅温馨的画。
小鹃忽然咂了咂嘴,发出一声甜甜的呓语。我和秀莲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糊着窗纸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小鹃的襁褓上,银闪闪的。土坯房里的烟火气,混着婴儿的奶香,袅袅娜娜地飘着。这一刻,喜也好,愁也罢,都融进了这平凡的夜色里。我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会有风雨,但只要守着这一屋的烟火,守着身边的亲人,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我轻轻躺下,把秀莲和小鹃搂在怀里,闻着她们身上的气息,渐渐沉入了梦乡。梦里,小鹃长大了,梳着两条小辫子,在田埂上跑着,笑着,像一只快乐的杜鹃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