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07 10:40:46

开春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吹过刚泛青的田埂,也吹进了我们家那两间土坯房。新房是爹娘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又找队里的乡亲们帮着夯土、砌墙,赶在婚期前草草盖起来的。墙皮是黄澄澄的泥土,混着麦秸,摸上去糙手;屋顶铺着稻草,压着几块青石板,防着被大风掀翻;窗户是木框的,糊着一层白净的窗纸,阳光透进来,能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秀莲嫁过来的那天,嫁妆简单得很——一床新棉被,一对绣花枕头,一个红漆木箱,里面装着她的几件衣裳和绣了半成的鞋垫。她穿着红棉袄,踩着红布鞋,跨过门槛时,娘在后面撒了一把五谷杂粮,嘴里念叨着:“五谷丰登,日子红火。”我站在屋里,看着她被红盖头遮着的身影,心里那股子热乎劲儿,比炕头的火炉还要烫。

闹洞房的人走后,秀莲掀开盖头,没急着歇着,反倒踮着脚,打量起这间简陋的屋子。土墙上贴着我从镇上供销社买来的年画,是一对抱着胖娃娃的年轻夫妻,笑得眉眼弯弯。炕沿边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歪歪扭扭的板凳。秀莲的目光扫过屋子的角角落落,最后落在我脸上,眼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亮晶晶的笑意:“挺好的,咱们收拾收拾,就能过得舒舒服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秀莲就起了床。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正蹲在灶房里,拉着风箱,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锅里熬着小米粥,香气顺着门缝飘进来,钻进鼻子里。我赶紧爬起来,抢过她手里的风箱杆:“你刚嫁过来,该多歇歇。”秀莲笑着拍开我的手:“往后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歇的功夫。咱们俩搭把手,日子才能越过越旺。”

那碗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撒了一把白糖,甜到了心坎里。

婚后的日子,像田埂上的麦苗,一天天拔节生长。我照旧去砖瓦窑搬砖,秀莲在家操持家务,闲下来就去地里帮忙。她的手巧,不光会绣花,侍弄庄稼也是一把好手。除草、施肥、浇水,样样都不输村里的老把式。队里的婶子大娘们见了,都羡慕地跟娘说:“你家娶了个好媳妇,又能干又贤惠。”娘听了,嘴都合不拢,逢人就夸秀莲。

那时候,土地刚分到户,家家户户都铆足了劲儿往前奔。我们家分了三亩薄田,种着小麦和玉米。每天收工回来,我和秀莲就扛着锄头往地里去。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落在翻耕过的土地上。秀莲的辫子垂在背后,随着脚步轻轻晃荡,辫梢的红头绳,在夕阳下格外扎眼。

“等秋收了,卖了粮食,咱们就把土坯墙抹上水泥,再买台缝纫机。”我擦着汗,指着自家的屋子,跟秀莲描画着未来。

秀莲弯着腰,拔着地里的草,闻言抬起头,眼里闪着光:“好啊,我还想在窗户上安上玻璃,这样冬天就不冷了。”

日子就在这样的期盼里,一天天过得有滋有味。灶房里的烟火,从清晨飘到深夜;土坯房里的灯光,从黄昏亮到黎明。秀莲的手,总能把粗茶淡饭做得香甜。玉米面窝头,她能蒸出暄腾腾的口感;红薯粥,她能熬得稠稠的,撒上一把炒芝麻;偶尔改善伙食,炖一锅土豆烧肉,香得能飘出半条胡同。

转眼到了麦收时节。金黄的麦穗压弯了腰,风一吹,麦浪滚滚,像一片金色的海洋。队里的乡亲们都忙着割麦,镰刀挥舞着,刷刷作响。我和秀莲天不亮就下地,割得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了血泡。秀莲看着我手上的泡,心疼得直掉眼泪,非要用针挑破,敷上草药。我笑着说:“不碍事,男人家,这点伤算什么。”

晚上收工回来,两人坐在炕沿上,互相揉着腰,看着窗外的月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秀莲忽然靠在我肩上,小声说:“柱子,我好像有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里的狂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一把抱住她,声音都在发抖:“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秀莲被我抱得咯咯笑,拍着我的背:“你轻点,别吓着孩子。”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合眼。摸着秀莲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像揣了个暖烘烘的小太阳。我想着,等孩子生下来,要是个男孩,就叫他“向阳”,盼着他一辈子都向着太阳;要是个女孩,就叫她“秋月”,像中秋的月亮一样,圆圆满满。

爹娘听说了消息,更是欢喜得不行。娘天天炖鸡汤给秀莲补身子,还跑去庙里烧香,求菩萨保佑母子平安。队里的人见了我,都打趣说:“柱子,这下你可得更卖力干活了,要养两个婆娘咯。”我咧着嘴笑,心里的甜,比蜜还浓。

土坯房里的灯光,比往常更亮了些。灶房里的烟火,也添了几分新的盼头。我看着秀莲日渐圆润的脸庞,看着窗外一天天变化的田野,忽然觉得,这简陋的土坯房,就是天底下最温暖的家。

未来的日子,或许还有风雨,或许还有难处。但只要一家人守在一起,守着这土坯房里的烟火气,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我攥紧了秀莲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和我的手紧紧贴在一起。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土坯墙上,洒在炕头的新棉被上,也洒在我们紧紧依偎的身影上。这土坯房里的新烟火,正袅袅娜娜地,向着远方,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