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碎雪粒子,刮过供销社的红砖院墙,卷起墙根下的枯草,打着旋儿往胡同深处钻。我缩着脖子,揣着兜里被体温焐热的五块钱,脚步却不敢有丝毫拖沓。身后传来娘的叮嘱,一声叠着一声,像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缠得人心里发紧:“见了人家姑娘,说话别结巴,礼数要周到,人家要是点头,这事儿就成大半了。”
这话,娘已经念叨了半个月。
一九八二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些。队里的土地刚分下去不久,家家户户的灶台上,总算飘起了久违的白面馒头香。可日子刚有起色,我这个“老大难”的婚事,就成了压在爹娘心头的一块石头。二十有二的年纪,在村里早该是拖家带口的光景,可我愣头愣脑的,除了会侍弄庄稼、在镇上的砖瓦窑里搬砖,嘴笨得像被浆糊糊住了,见了姑娘连头都不敢抬。
媒人张婶是个热心肠的,踩着霜花来家里跑了三趟,终于牵来了一根线。姑娘是邻村的,叫秀莲,比我小一岁,听说手巧得很,绣的鞋垫能看出鸳鸯戏水的模样。爹娘一听,欢喜得连夜翻箱倒柜,找出家里仅有的一块的确良布,又去供销社扯了二尺红绸,说是见面礼。
见面的地点约在张婶家。我揣着钱,一路走一路想,该说些什么?张婶教我的那些话,背得滚瓜烂熟,可越想越觉得舌头打卷。走到张婶家门口,刚抬手要敲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张婶满脸堆笑地迎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姑娘,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头绳,正低着头,绞着衣角,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
“这是我家小子,柱子。”娘推着我往前凑了一步。
“这是秀莲,快叫人。”张婶拉着姑娘的手,往我面前带了带。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憋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秀……秀莲。”
姑娘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声应了一句:“哎。”
屋里的火炉烧得旺,通红的火光映着墙上贴着的“囍”字,暖融融的。张婶和爹娘坐在炕头,家长里短地聊着,无非是问些家里的人口、地里的收成。我和秀莲坐在炕沿边,隔着半尺的距离,谁都不敢先开口。我偷偷瞥了她一眼,看见她的手指纤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心里忽然想起娘说的,她绣的鞋垫好看。
“听说……你会绣鞋垫?”我憋了半天,终于冒出一句话。
秀莲愣了一下,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瞎绣的,不值钱。”
“我娘说……说好看。”我挠了挠头,觉得脸上发烫。
那天的谈话,就从鞋垫开始,慢慢扯开了话头。她说她跟着村里的老艺人学过绣花,纳鞋底能纳出千层底;我说我在砖瓦窑里搬砖,一天能挣一块五,等攒够了钱,就盖一间砖瓦房。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我看着她的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连屋外的寒风,都好像不那么刺骨了。
爹娘看我们聊得投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临走时,娘把那块的确良布和二尺红绸塞到秀莲手里,秀莲推脱了几下,还是红着脸收下了。张婶送我们到门口,悄悄拉着我爹娘的手说:“俩孩子看着投缘,我看这事儿,能成。”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按部就班的“走流程”。我提着点心匣子去秀莲家登门,她爹娘看着憨厚老实,也没多刁难,只是嘱咐我:“秀莲是个好姑娘,你以后要好好待她。”我连连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坎里。秀莲会站在一旁,给我递一杯热茶,眼里的笑意,比初见时更浓了些。
那时候的恋爱,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没有甜言蜜语的腻歪,有的只是朴素的惦记和实在的关怀。我在砖瓦窑里干活,累得腰酸背痛,可一想到秀莲,浑身就又有了力气。发了工钱,我舍不得花,攒起来,想着给她买一块她念叨了很久的碎花布。秀莲会绣鞋垫,一双一双地绣,绣好了,偷偷塞给我,鞋垫上的鸳鸯,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鞋垫上飞出来。
转眼就到了开春。地里的麦苗抽出了新芽,村里的柳树也垂下了绿丝绦。爹娘开始张罗着我们的婚事,去公社领结婚证的那天,天朗气清,阳光明媚。公社的办事员拿着笔,问我们的名字,我和秀莲并排站着,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惊得办事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挺有默契嘛。”
红色的结婚证,巴掌大小,上面印着烫金的字,贴着我和秀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我们,都带着些许拘谨的笑意,却难掩眼里的欢喜。我握着那本结婚证,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秀莲站在我身边,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我转过头,看见她的脸颊,又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
婚礼办得简单,却也热闹。爹娘杀了家里养了一年的肥猪,街坊邻居都来帮忙,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大碗的肉,大碗的酒,满院子都是欢声笑语。秀莲穿着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被娘牵着,一步步走进我们家的院门。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染红了半边天。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忽然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闹洞房的人散去后,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我掀开秀莲的红盖头,看见她眼里的羞涩和欢喜,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炕头的红被子上,被子上绣着的鸳鸯,在月光下,仿佛真的活了过来。
秀莲低着头,小声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我重重地点头:“嗯,好好过日子。”
那本红色的结婚证,被我们小心地收在箱子底,压着厚厚的棉絮。它就像一根红线,一头系着我,一头系着秀莲,把两个素昧平生的人,牵到了一起,牵进了同一个屋檐下,牵进了往后的柴米油盐里。
那时候的我们,还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有多少风雨。不知道土地承包后的日子,会有多少起起落落;不知道计划生育的政策下来时,会有多少纠结和无奈;不知道往后的几十年里,我们会一起经历多少苦,多少甜。
我们只知道,那天的阳光很好,风很柔,红纸上的字,烫得人心尖发烫。我们只知道,从那天起,我们不再是孤身一人,往后的路,要两个人一起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秀莲靠在我的肩头,嘴角带着笑意。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想起了一句老话:“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早在我们相遇之前,就已经悄悄系好了,只等着某个合适的时机,轻轻一拉,便让两个原本陌生的人,走到了一起,相守一生。
我低下头,在秀莲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月光下,红被子上的鸳鸯,好像真的,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