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07 10:40:36

十五岁的年纪,像老槐树上刚打苞的槐花,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涩劲儿。我褪去了童年的顽劣,个子蹿得老高,肩膀也宽了些,挑水劈柴已是一把好手,手掌心磨出的薄茧,是山里少年独有的勋章,只是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腼腆,遇上生人问话,耳根子总要先红三分。春日的大河冲,最动人的便是村东头老槐树的花事,光秃秃的枝桠熬过了一冬的沉寂,先是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没几日便缀满了一串串雪白的槐花,像挂了一树的碎玉。风一吹,甜香便漫了整个村子,连炊烟里都裹着几分蜜意,吸一口,五脏六腑都透着清爽。

那时的学堂,已搬到了村西头新盖的砖瓦房里,窗明几净,课桌也换成了结实的木板桌,比从前的土台子不知好了多少倍。可我放了学,总不爱径直回家,反倒爱绕路往村东头的老槐树下跑。书包往粗壮的树杈上一挂,便和几个相熟的伙伴蹲在树下,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话题从田里的庄稼、山里的野兔,渐渐就拐到了姑娘家的身上。谁谁家的丫头辫子梳得齐整,谁谁家的闺女纳鞋底又快又好,说着说着,有人便促狭地笑起来,指着某个人的鼻子起哄,被起哄的少年涨红了脸,伸手去捂那人的嘴,几个人便滚作一团,惊得槐花落了一地,簌簌作响。

村里的姑娘们,也爱往槐树下凑。春日的槐树叶能做菜,槐花能蒸糕,都是难得的吃食。她们挎着竹篮,三三两两结伴而来,指尖划过雪白的花瓣,轻轻一捋,槐花便簌簌落进篮里。胆大些的,会揪下几朵别在鬓角,衬得眉眼清亮,笑起来时,像枝头的槐花一样动人。我总偷偷瞧着邻村的阿秀,她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风一吹,红头绳便跟着辫子晃。她性子文静,不爱说话,却爱笑,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盛了蜜。采槐花时,她纤纤细手在花丛里穿梭,动作轻柔得像只翩跹的蝴蝶,连阳光都格外偏爱她,落在她发梢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阿秀家和我家隔着三道田埂,她外婆家在大河冲,每逢农闲,她便来走亲戚,一来二去,便和我们这群半大的小子熟了。那日午后,日头正盛,槐花香浓得化不开,我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黑黢黢的蚂蚁排着长队,扛着比自己身子还大的饭粒,忙得不亦乐乎。忽然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阿秀。她手里拎着半篮槐花,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微红,见我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递过一串饱满的槐花:“尝尝,甜着呢,刚捋的。”

我慌得手都不知往哪放,慌忙站起身,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触到了烙铁,瞬间红了耳根。那串槐花,我攥在手里,竟舍不得吃,鼻尖萦绕着槐花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味,是阿秀身上的味道。直到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我揣着那串槐花回家,花瓣早已蔫了,却依旧紧紧攥着,仿佛攥着一件稀世珍宝。

从那以后,槐树下的时光,便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我总盼着放学,盼着能在槐树下遇见阿秀。若是远远瞧见她的身影,便故意和伙伴们大声说笑,把嗓门提得老高,想引得她侧目;若是她没来,心里便空落落的,连槐花香都觉得淡了几分。有时,我们会一起坐在老槐树裸露的根须上,说着学堂里的趣事,说着山里的野趣。她告诉我,她最爱听老槐树的故事,说这树是村里的守护神,护着一辈辈大河冲人平安长大;我便给她讲父亲说过的那些往事,说饥荒年里,槐树叶和槐花救了多少人的命,说土匪进村时,乡亲们躲在槐树下逃过一劫。风吹过,槐花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发梢,落在我的肩头,时光静得像一汪水,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

少年人的心事,像埋在槐树根下的种子,悄悄发了芽,却不敢让人知晓。村里的长辈们,看我们走得近了,便会打趣几句:“后生家,莫不是看上人家阿秀姑娘了?”我便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辩解,说只是一起说说话,心里却甜丝丝的,像揣了块糖。阿秀听见了,也会低着头,抿着嘴笑,麻花辫垂在胸前,随着脚步轻轻晃。那时的我们,不懂什么是爱情,只知道和对方待在一起,连空气都是甜的。槐花香里,藏着我们最懵懂的情愫,藏着少年少女最纯粹的欢喜。

可快乐的日子,总像槐花开得那样短暂,不过几日光景,便要凋谢零落。那年秋天,地里的庄稼刚收完,便传来了消息,阿秀的爹娘要带她去山外的镇上谋生,说是山里的日子太苦,想给她寻条好出路,或许还能在镇上寻个学堂,让她继续念书。消息传来时,我正蹲在槐树下,手里攥着刚摘的野酸枣,红红的酸枣酸得人牙根发软,心里却更酸,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我疯了似的跑去田埂上找她,远远便看见她正站在老槐树下,望着满树泛黄的叶子,风卷起她的衣角,她的眼圈红红的,像刚哭过。看见我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很轻,像秋风里的落叶:“我要走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让她别走,想告诉她我舍不得,可话到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最后,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槐木小牌,上面用小刀刻着一朵小小的槐花,纹路歪歪扭扭,却刻得格外用心。她把小牌塞进我手里,指尖微凉:“留个念想吧,等槐花再开的时候,我会回来看的。”

阿秀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我躲在老槐树的后面,看着她的身影跟着爹娘,渐渐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槐木小牌,泪水无声地落下来,砸在小牌上,晕开了淡淡的木纹。秋风卷着槐树叶,落在我的肩头,像一声声叹息。那日的槐花香,似乎散尽了,只剩下满院的冷清,还有心里的一片空落落。

后来,我常常独自坐在老槐树下,摩挲着那个槐木小牌,想着阿秀的模样,想着槐花香里的那些时光。十五岁的少年心事,便这样藏在了老槐树的年轮里,藏在了大河冲的炊烟里,成了往后岁月里,一想起就觉得温暖,又带着几分酸涩的回忆。而那串没舍得吃的槐花,那枚刻着槐花的木牌,还有槐树下的嬉闹与沉默,都成了青春里,最刻骨铭心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