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父亲把我牵到村西头的土坯房门口,指着那块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大河冲学堂”的木牌说:“往后,你就在这儿认字。”我攥着父亲粗糙的手,怯生生地往门里瞧,三间土房连成一排,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簌簌响,窗户上糊着的麻纸破了好几个洞,阳光漏进来,在泥土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学堂里只有一位先生,姓陈,听说是山外下放来的,戴着一副断了腿的黑框眼镜,用绳子拴着挂在耳朵上。他教我们二三十个孩子,从“人之初,性本善”念起,声音沙哑却格外有力。课桌是用黄泥夯成的土台子,板凳是各家自己带来的,高矮不一,歪歪扭扭。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外那条蜿蜒的石板路,路的那头,连着村东头的老槐树,连着我家升起的炊烟。
从家到学堂,要走半个时辰的山路,那条石板路,是村里几代人踩出来的,又经石匠凿了石板铺就,坑坑洼洼,满是岁月的痕迹。春日里,石板路两旁长满了蒲公英和野蔷薇,粉白的花瓣沾着露水,我和伙伴们背着母亲缝的粗布书包,一路走一路采,把花别在衣襟上,到了学堂,衣襟上便沾了满襟的香。遇上春雨,石板路变得湿滑,我们便脱了布鞋,光着脚丫踩在上面,冰凉的石板贴着脚心,却也透着一股子清爽。偶尔有人滑倒,摔在泥地里,惹得众人一阵哄笑,哭鼻子的孩子抹抹眼泪,捡起书包又跟着跑,笑声洒满了整条山路。
夏日的日头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我们便早早起床,赶在天刚亮时出门。路过山涧,就蹲在溪边捧水喝,溪水清冽甘甜,喝进肚子里,暑气便消了大半。走到学堂时,衣襟早已被汗水浸透,陈先生便让我们在学堂外的老榆树下歇晌,他坐在树荫里,摇着蒲扇,给我们讲山外的故事。他说山外有火车,长长的,像一条巨龙;说山外有高楼,高得能摸着天。我们听得入了迷,望着石板路延伸的方向,心里头第一次生出了“山外”的念想。
秋日的石板路,是一年里最好走的时节。路旁的野酸枣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我们便摘一把揣进兜里,上课的时候偷偷往嘴里塞,酸得眯起眼睛,却也舍不得吐。放学路上,秋风卷着落叶,铺满了整条石板路,踩上去“沙沙”作响。有时,父亲会扛着锄头在半路等我,接过我的书包,牵着我的手往家走。他不怎么说话,只问我今日学了什么字,我便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念给他听,他的脸上,便会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冬日的石板路最难走,寒风卷着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石板路结了冰,滑得像镜子,我们便手拉手排成一队,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摔个四脚朝天。若是遇上大雪封山,石板路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陈先生便会早早站在路口等我们,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把路上的积雪拨开,为我们辟出一条窄窄的路。到了学堂,我们的手脚早已冻得通红,陈先生便生起一盆炭火,让我们围在火边取暖,通红的火光映着我们的脸,也映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在学堂的日子,一晃便是五年。那条石板路,我走了无数遍,从最初的跌跌撞撞,到后来的健步如飞。我在石板路上学会了奔跑,学会了坚持,也在石板路上,送走了一个个春秋冬夏。后来,我才知道,那条看似普通的石板路,不仅连着学堂与家,更连着一个山里孩子对山外世界的向往。
那日,我像往常一样走在石板路上,远远望见老槐树下的炊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条路,会是我人生里走的第一条路,也是往后岁月里,最让我魂牵梦萦的路。它刻在我的骨血里,刻在我对故乡的记忆里,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它,就想起了炊烟,想起了槐树下的时光,想起了那段清贫却又无比珍贵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