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的霜降刚过，大别山的晨雾还带着化不开的寒凉，农历十月初六这日，我降生在大河冲村一间土筑夯砌的农屋里。屋顶的青瓦沾着昨夜的露水，墙缝里钻出的枯草在风里轻轻摇晃，母亲微弱的喘息混着窗外的鸡鸣，成了我来到这世上最初的印记。父亲站在门槛外，望着远处连绵的苍山，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衣角，这个刚添了人口的普通农户，在贫瘠的岁月里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村东头的老槐树是全村的魂。没人说得清它栽于何年，粗壮的树干要四五个人手拉手才能环抱，龟裂的树皮像老人们饱经风霜的面庞，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村庄的故事。春日里它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遮出半亩阴凉；到了秋冬，叶子落尽，遒劲的枝丫仍倔强地伸向天空，仿佛在与群山对话。树下那块略微平整的场地，是乡亲们集会纳凉的天然去处，旁边的井台上架着辘轳，摇起来咿呀作响，井水清冽甘甜，滋养着一代代大河冲人。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老槐树周围便开始飘起炊烟。各家各户的烟囱里，淡青色的烟柱裹着草木灰的气息，慢悠悠地升腾起来，先是细细一缕，渐渐与其他人家的炊烟缠绕在一起，织成一张轻柔的网，将散落在深山里的土屋串联起来。炊烟里藏着各家的饭香，有红薯的甜糯，有咸菜的咸香，偶尔混着几粒米香，那便是日子里难得的富足。男人们扛着锄头踏着炊烟走向梯田，女人们在灶台边忙碌，火光映红了脸颊，孩子们则围着老槐树追逐嬉闹，把清脆的笑声撒在炊烟里。
傍晚时分，炊烟愈发浓郁。劳作了一天的人们端着海碗，不约而同地聚到槐树下，形成村里最热闹的“饭市”。男人们高谈阔论着田间的收成和山外的新闻，女人们家长里短地说笑，连孩子们也捧着小碗凑在一起，分享着碗里的吃食。炊烟在人群头顶轻轻飘荡，混着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成了贫瘠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有人说这老槐树是通了人性的，曾护着村子躲过战乱，它的枝丫间藏着神灵；也有人说，每一缕炊烟都是乡亲们的念想，顺着槐树的枝干往上飘，就能把日子的期盼送到天上去。
我在母亲的怀抱里，听着槐树下的喧嚣，闻着炊烟的味道渐渐长大。那棵老槐树，那些袅袅炊烟，还有乡亲们脸上淳朴的笑容，一同构成了我童年最初的记忆。那时的我还不懂，这炊烟缭绕的日子里，藏着多少生活的艰辛，只知道在老槐树的庇荫下，在炊烟的包裹中，整个大河冲村都是紧紧连在一起的，像一个温暖的大家庭。而这槐树下的炊烟，也成了我生命里最深刻的印记，无论后来走多远，想起它，就想起了故乡，想起了那段清贫却也纯粹的岁月。
日子踩着炊烟的影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挪。我褪去了襁褓里的软糯，长成了能追着风跑的毛头小子，村东头的老槐树，便成了我童年最离不开的去处。
春日里，槐树抽芽，嫩生生的绿芽缀满枝头，风一吹，便晃悠悠地抖落一地细碎的光影。我和村里的伙伴们，总爱挎着竹篮，蹲在树下捡那些被风吹落的槐树叶。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带回家交给母亲，用开水焯过，拌上盐巴和几滴香油，就是一碗清清爽爽的下饭菜。等槐花盛开时，老槐树更像披了件雪白雪白的衣裳，甜丝丝的香气漫过半个村子。我们便踮着脚尖，勾着低处的枝桠，揪下一串串槐花，塞进嘴里嚼，清甜的滋味从舌尖漫到心里。胆大的伙伴会爬上树，坐在粗壮的枝桠上，把槐花一把把扔下来，树下便响起一片欢呼雀跃的声音，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远。
夏日的午后，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却撑开了一把巨大的绿伞，遮出一片沁凉的荫凉地。大人们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总爱往槐树下一坐，掏出烟袋，卷上一支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聊着地里的庄稼，说着山外的新鲜事。女人们则搬来小板凳，凑在一起纳鞋底，手里的针线穿梭不停，嘴里的家长里短也没闲着。我和伙伴们，最爱的是在树下玩“藏猫猫”。有人躲在树洞里，有人藏在大人的身后，还有人干脆躺在厚厚的落叶上，屏住呼吸，任凭找的人急得团团转。蝉鸣声在树梢上此起彼伏，槐树下的嬉闹声，混着大人们的谈笑声，成了夏日里最热闹的交响曲。
秋风吹起时，槐树的叶子渐渐泛黄，一片片打着旋儿飘落。我们便踩着落叶，在树下追逐打闹，听着脚下“沙沙”的声响，心里满是快活。有时，父亲会带着我，坐在老槐树下，给我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他说，这棵槐树比爷爷的爷爷还要老，曾经有过土匪进村，是老槐树护着乡亲们躲过一劫；他说，当年闹饥荒，是老槐树的叶子和槐花，救了不少人的命。我似懂非懂地听着，望着老槐树龟裂的树皮，仿佛能看到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故事，正顺着树干的纹路，缓缓流淌出来。
冬日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劲儿。若是下了雪，树枝上便挂满了银条儿，像一串串玉饰，好看得紧。我们穿着厚厚的棉袄，在槐树下堆雪人、打雪仗，冻得鼻尖通红，却笑得格外开怀。累了，就靠在树干上歇会儿，老槐树冰凉的树皮，隔着棉袄传来一丝丝凉意，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槐树下的嬉闹声，伴着炊烟的起落，一年年地回荡在大河冲的上空。那时的我，还不知道生活的滋味会有苦涩，只知道，有老槐树的地方，就有伙伴，有欢笑，有我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而那些在槐树下奔跑的日子，也成了往后岁月里，一想起就觉得温暖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