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工地上搅拌的水泥,单调又粘稠,一天天在汗水里熬着。我和壮壮每天天不亮就上工,直到夕阳把工地的钢筋拉成长长的影子,才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工棚。九月的燥热还没褪去,工棚里像个闷罐子,晚上只能搬个小板凳坐在外面,靠着墙根吹一吹带着水泥味的晚风。
秀莲从不会抱怨日子苦。每天我出门前,她都会把温热的玉米饼子塞进我的帆布包,再往我手里塞一个灌满凉白开的军用水壶。盼儿白天大多时候由姑妈照看着,她就趁着空隙,在工棚旁边的空地上忙活。那片荒地原本满是碎石和杂草,她用小锄头一点点刨开,种上了青菜、辣椒和豆角。“柱哥,城里的菜太贵了,我们自己种点,能省不少钱。”她擦着额头的汗,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那片绿油油的菜地,是她在城市里种下的希望。
半个月后的一天,收工比平时早了些。我刚走到工棚门口,就看到秀莲和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菜地边说话。那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摘的毛豆。“柱哥,这是张婶,就住在隔壁工棚,她男人也是工地上的架子工。”秀莲见我回来,连忙介绍道。
张婶笑着冲我摆手:“早就听秀莲说她男人是个实在人,在矿上干过活,身子骨壮实得很。以后在这工棚区,有啥难处,尽管开口。”
我连忙道谢,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在陌生的城市里,这样一句简单的关照,就像寒冬里的一把火。秀莲拉着张婶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张婶,您上次说的那个针织厂的零活,我真的能做吗?我白天要带孩子,只能晚上做。”
张婶拍了拍她的手:“当然能!就是给毛衣缝扣子、锁边的活,不费啥力气,拿回家就能做。一件毛衣给五毛钱,做得多挣得多,就是熬眼睛。”
秀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五毛钱也挺好的!我晚上哄盼儿睡着后做,熬点夜不算啥,能给盼儿买点奶粉,给姑妈买点膏药也好。”
我心里一酸,伸手揽住秀莲的肩膀:“别熬太晚,你的身子刚恢复,不能太累了。”
秀莲摇摇头,靠在我怀里:“柱哥,我知道你和壮壮在工地上拼了命地干活。我也想帮衬一把,咱们一家人一起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当晚,张婶就给秀莲送来了一摞待加工的毛衣。昏黄的灯泡下,秀莲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一针一线地缝着扣子。盼儿躺在旁边的木板床上,睡得正香。姑妈坐在床边,帮着秀莲整理毛衣,时不时递上一根线。我坐在一旁,借着灯光磨着那把柴刀——现在它成了我的工具,偶尔用来劈柴,或者给菜地松松土。
“柱哥,你说陈老板真的会按时发工资吗?”秀莲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我,眼里藏着一丝担忧。
我放下柴刀,走到她身边:“壮壮去谈过了,应该不会有问题。就算他耍赖,我们还有劳动局可以找。现在国家管得严,不敢随便拖欠农民工工资了。”
一旁的姑妈叹了口气:“这年头,挣点钱太难了。想当年在村里,虽然穷,但是种点粮食就能糊口,哪用得着背井离乡,在这破工棚里遭罪。”
我沉默了。姑妈说的是实话,可村里有计生办的棍棒,有还不完的罚款,我们根本没有退路。“姑妈,等我们攒够了钱,就盖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到时候接您回乡下,或者就在县城安家,再也不用住工棚了。”我轻声承诺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秀莲的针织活越做越熟练,每晚都要忙到后半夜。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也因为长期握针线,磨出了几个新的茧子。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工地的活依旧繁重,监工的呵斥声每天都在耳边响起,老周他们依旧在抱怨工资迟迟不发,只有壮壮还在坚持说陈老板会守信用。
十月的一天,天空下起了连绵的秋雨。工地因为下雨停工了,工棚区的泥土路变成了泥潭,踩上去一脚一个坑。壮壮撑着伞,从外面匆匆跑回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姐夫,坏了!陈老板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从床上站起来:“你说什么?跑了?”
“是啊!”壮壮把伞扔在地上,喘着粗气,“工地上的工友都闹起来了,办公室里空空如也,值钱的东西都被搬空了。我们三个月的工钱,全打水漂了!”
秀莲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可怎么办啊?我们的生活费,盼儿的奶粉钱,还有我答应给张婶的针织活工钱……”
姑妈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我们面前:“造孽啊!我们怎么就这么命苦呢?刚摆脱了计生办,又遇到了黑心的包工头。”
隔壁的张婶听到动静,也跑了过来。得知陈老板跑路的消息后,她也红了眼睛:“我男人干了大半年的活,就等着工钱给孩子交学费呢!这可怎么活啊?”
工棚区里顿时炸开了锅,工友们拿着铁锹、木棍,围在工地门口嚷嚷着,有人说要去乡政府告状,有人说要去县城里堵陈老板的家。我和壮壮加入了人群,看着一张张愤怒又绝望的脸,心里像被石头堵住了一样。
“大家静一静!”人群里,老周站了出来,他黝黑的脸上满是坚毅,“光嚷嚷没用!我们一起去劳动局,把情况说清楚。国家有法律,不能让我们这些农民工白干活!”
众人纷纷响应,我和壮壮对视一眼,决定跟着老周一起去。秀莲把仅有的几十块钱塞到我手里:“柱哥,拿着,路上买点水喝。一定要把工钱要回来,我们一家人还等着呢。”
我握紧了手里的钱,点了点头。那一天,我们几十名农民工,冒着秋雨,徒步走到了县城的劳动局。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姓王的干部,他耐心地听着我们的诉求,记录下了所有的情况。“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的。陈老板这种拖欠农民工工资的行为,是违法的。我们会联系公安部门,尽快找到他,帮大家追回工钱。”
从劳动局出来,雨已经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在县城的街道上,给冰冷的水泥地镀上了一层金色。壮壮拍了拍我的肩膀:“姐夫,会有希望的。我们不能放弃。”
回到工棚,秀莲见我们回来,连忙迎了上来。我把王干部的话告诉了她,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只要有希望就好,我们再坚持坚持。”
那晚,秀莲依旧在灯下做着针织活,只是速度慢了许多。我坐在她身边,帮着整理毛衣的边角。“秀莲,要不这活别做了,太熬人了。”
秀莲摇了摇头,手里的针线依旧不停:“五毛钱也是钱。就算工钱暂时要不回来,我们也不能坐吃山空。等我把这些毛衣做完,就能拿到工钱,至少能买几斤米,让大家不饿肚子。”
一周后,劳动局传来了消息,陈老板被找到了,他的资产被冻结,我们的工钱终于有了着落。拿到工钱的那天,工棚区里一片欢腾。我拿着厚厚的一沓零钱,手都在发抖。壮壮拿着自己的工钱,兴奋地说:“姐夫,我们可以先给姑妈买膏药,给盼儿买最好的奶粉,再给秀莲买一台缝纫机,这样她做活就不用那么累了!”
我笑着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秀莲抱着盼儿,看着手里的工钱,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张婶走过来,笑着说:“你看,好人有好报吧!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红火的。”
那天晚上,我在工棚外的空地上架起了铁锅,煮了一大锅面条,还买了半斤猪肉,炒了一盘香喷喷的回锅肉。工友们围坐在一起,吃着面条,喝着散装的白酒,唱着欢快的歌。盼儿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发出清脆的笑声。
我看着身边的家人,看着这群一起吃苦受累的工友,心里充满了感激。生活依旧艰难,城市的边界依旧遥远,我们这些农民工,依旧是时代浪潮里的一粒沙。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身边有并肩作战的朋友,只要我们不放弃对生活的希望,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我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灯光遮住了星星,却遮不住我们眼里的光芒。那把木头锁依旧挂在工棚的门框上,咔嗒的声响,是家的心跳,也是我们在城市里,生根发芽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