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7 10:42:23

拿到被拖欠的工钱时,我和秀莲攥着那沓皱巴巴的纸币,手心里的汗几乎把钱濡湿。我们第一时间给姑妈买了新的膏药,给盼儿换了进口的奶粉,又给秀莲添置了一台二手的蝴蝶牌缝纫机,原本干瘪的钱包很快就见了底。工地上的活因为陈老板跑路的风波停了半个月,等新的包工头接手时,工期压缩,工钱却比之前压了三成,我和壮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深秋的县城已经有了凉意,工棚的石棉瓦挡不住穿堂的冷风,盼儿夜里开始咳嗽,秀莲抱着孩子整夜整夜地不睡,熬红的眼睛让我心里像扎了根刺。那天我休工,打算去县城的药店给盼儿买止咳的偏方,刚走到汽车站附近的巷口,就被一阵喧闹的人声吸引了。

巷口的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有人手里挥舞着花花绿绿的国库券,有人数着崭新的十元大钞,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味和一种躁动的欲望。我本想绕开,却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何老板”,这个称呼让我愣了一下——我隐约记得,秀莲的远房表姨夫,大舅子就叫何文,听说早年在县城倒腾东西,没人知道他具体做什么营生。

我挤开人群,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正靠在桑塔纳轿车的车门上,油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上的金戒指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手里捏着一叠国库券,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讨价还价,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老李,这价已经是顶破天了,你去整个县城问问,谁还能出到八折收你的国库券?我何文做生意,讲究的是童叟无欺。”

中年男人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把国库券塞到了何文手里:“行,信你一次!要是下次你敢压价,我就再也不跟你合作了。”

何文哈哈大笑,把钱递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放心,跟着我干,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站在人群后面,心脏砰砰直跳。九十年代的县城,“万元户”还是一个能让所有人眼红的称呼,而眼前的何文,浑身上下的行头都在昭示着他的财富。我想起了工棚里漏风的墙壁,想起了盼儿咳嗽的哭声,想起了秀莲深夜缝补毛衣时磨出茧子的手,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等人群散去,我硬着头皮走上前,拦住了正要上车的何文:“何老板,您好,我是秀莲的丈夫李柱,秀莲是您表妹夫的远房外甥女,我们算是沾点亲。”

何文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又夹杂着几分好奇:“李柱?没听过。不过既然是亲戚,有什么事直说吧,我忙着呢。”

我攥紧了兜里仅有的几十块钱,深吸一口气:“何老板,我刚才看您在收国库券,听说您靠这个成了万元户,我……我想跟您学学,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干?”

何文挑了挑眉,打开车门的手顿住了,他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语气变得玩味:“跟我干?你知道倒卖国库券是干什么吗?这可不是工地上搬砖,靠力气就能挣钱。得跑路子,得懂行情,还得有胆子——万一被工商的人抓住,钱要没收,人还要被抓去关几天。”

我想起了在姑妈家院门和计生办对峙的场景,想起了被拖欠工资时的绝望,那些恐惧在生存的压力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了:“我不怕。我在矿上干过,在工地搬过砖,什么苦都能吃。我家里有老婆孩子,还有生病的姑妈,我只想多挣点钱,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

何文沉默了片刻,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我粗糙的手掌和布满老茧的胳膊上,似乎是动了恻隐之心:“看你也是个实在人,既然是亲戚,我就跟你交个底。国库券的差价看着大,风险也大。我是靠着省里的关系,能拿到内部的行情,还能打通工商的关节,这才敢做大。你要是真想干,先从跑腿的活做起,帮我去周边的乡镇收国库券,我给你抽成,一张券给你五分钱的提成。”

五分钱的提成,听起来微薄,但只要收的数量多,积少成多也能凑出一笔不小的收入。我连忙点头:“谢谢何老板!我一定好好干,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何文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乡镇的名字和收购的价格:“这是周边三个乡镇的地址,那里的供销社有不少老百姓手里压着国库券,他们急着兑现,价格能压得低一些。你明天一早就出发,用这个钱当本金。”他递给我五百块钱,那厚厚的一沓钱,让我手都开始发抖。

回到工棚时,天已经擦黑了。秀莲正坐在缝纫机前缝着毛衣,缝纫机的“哒哒”声在冷清的工棚里格外清晰。姑妈抱着盼儿,正在给孩子喂温水,盼儿的咳嗽声轻了一些,却依旧揪着我的心。

“柱哥,你怎么才回来?药店的偏方买到了吗?”秀莲停下缝纫机,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担忧。

我把五百块钱放在木桌上,推到秀莲面前:“秀莲,你看这个。”

秀莲的眼睛猛地睁大,伸手捂住了嘴:“柱哥,这钱是哪里来的?你是不是在工地上受了伤,老板赔的钱?”

姑妈也紧张起来,拄着拐杖凑过来:“柱子,可不能做傻事啊!咱们穷是穷,但要挣干净钱。”

我摇了摇头,把遇到何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倒卖国库券的计划,还有五分钱的提成。秀莲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手指绞着衣角,语气里带着不安:“柱哥,这会不会太危险了?我听张婶说,前几天镇上有个倒腾东西的人,被工商的人抓走了,连家都被抄了。我们刚安稳下来,不能再冒风险了。”

“我知道危险。”我走到秀莲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可是你看看盼儿,看看这漏风的工棚,看看你熬红的眼睛。工地的工钱越来越少,光靠搬砖和缝毛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给盼儿治病,给姑妈盖一间亮堂的房子?这是一个机会,我想试试。”

壮壮从外面回来,听到我们的对话,也凑了过来:“姐夫,我跟你一起去!我年轻,跑得快,要是遇到工商的人,我还能帮你打掩护。”

我拍了拍壮壮的肩膀,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不用,你在工地上好好干活,守着姑妈和秀莲。我一个人去就行,周边的乡镇我熟,山里跑惯了,真有危险也能躲起来。”

秀莲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那你一定要小心,每天都要给我们报平安。要是遇到一点不对劲,就赶紧回来,钱不重要,你平安才最重要。”

我伸手擦去她的眼泪,用力点头。那天晚上,我把何文给的纸条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冷风拍打着工棚的石棉瓦,像极了当年计生办砸门的声响,可这一次,我的心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背上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个玉米饼子和秀莲灌的凉白开,还有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壮壮把我送到汽车站,塞给我一个手电筒:“姐夫,乡镇的路不好走,晚上要是回不来,就用这个照路。”

我接过手电筒,看着工棚的方向,秀莲正抱着盼儿站在门口,朝我挥手。阳光刺破晨雾,洒在县城的街道上,国库券的纸张在我想象中发出哗哗的声响,那是金钱的声音,也是一个普通男人为了家人,向命运发起的又一次冲锋。

我知道,这条路充满了未知和风险,就像当年的矿洞,像当年的院门对峙。但血脉的温度支撑着我,家人的期盼照亮着我。在这个变革的时代,我这个从山里走出来的矿工,要学着做一个“倒爷”,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家挣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