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05:08:28

倒计时15小时。

月亮开始正式“变装”。

最初只是边缘一圈淡红,像是害羞。

十分钟后,红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扩散、加深,

最终整个月轮化作一种粘稠、不祥的暗红,

仿佛天空睁开了一只流血的眼。

全球范围内,所有电子时钟的秒针,

在血色完全笼罩月球的瞬间,

齐刷刷地停顿了一秒。

然后,以双倍速度追赶上丢失的时间。

没有人解释为什么。

气象局最新通告:

“月全食期间可能伴随轻微地磁扰动,

导致精密计时设备出现误差,属正常现象。”

网友评论:

“懂了,下次我心跳停一拍,也是地磁扰动。”

“刚试了,我家机械挂钟也停了一秒,

所以地磁还能影响发条?”

“别吵,我正在用祖传的日晷对时,

影子……影子好像也抖了一下?”

2026年4月4日,傍晚6点30分,江城郊外,通往黑水沼泽的废弃公路。

血色,浸透了半边天空。那轮妖异的暗红月亮,如同一个巨大的、流血的伤口,高悬在逐渐黯淡的暮色中。月光洒下,给荒芜的郊野、扭曲的枯树、坑洼的柏油路面,都镀上了一层粘稠而压抑的暗红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臭氧混合的古怪气味。

林墨和苏晓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公路疾行。两人都换上了更适合野外行动的深色冲锋衣和登山鞋,脸上涂着简易的伪装油彩,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苏晓还额外背着一个装满了医疗用品和自制药剂的小型急救箱。

得益于苏晓弄来的中级隐匿护符,两人身上微弱的灵能波动被很好地掩盖起来,仿佛两个普通的、趁着夜色赶路的背包客——尽管在当下这种敏感时期,深夜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外本身就很不寻常。

但比环境更让人不安的,是那轮血月本身。当林墨偶尔抬头看向它时,右手食指上的“逆鳞”指环会微微发烫,体内阴阳鱼灵枢的旋转也会出现极其细微的滞涩感。仿佛那月光中蕴含着某种与“逆鳞”力量相斥,或者试图干扰它的东西。

“这月亮……不对劲。”林墨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血月的光芒下,连影子都显得格外扭曲和蠢蠢欲动。路边草丛里,一些夜间活动的虫鸣声也变得尖锐而急躁。“不仅仅是天文现象,我感觉……它在‘压制’或者‘干扰’某些东西。”

“论坛上有人说,血月期间,灵能活动会变得更加活跃和……混乱。”苏晓一边走,一边调暗手中一个改造过的、带夜视和简易能量探测功能的手电,“但也有人说,某些类型的灵能会受到抑制。看来传言不全是空穴来风。你的‘逆鳞’反应这么大,可能因为它涉及空间力量,而血月……或许在扭曲或加固空间结构?”

林墨若有所思。如果血月是“守望者”降临的某种前兆或准备,那么它干扰空间力量就说得通了——为了阻止像“逆鳞”这样的钥匙发挥作用?还是为了稳固它们即将打开的“门”?

他没时间深究。当务之急是尽快抵达黑水沼泽。根据苏晓从黑市买来的、标注着近期灵能异常点和危险区域的最新地图,以及父母笔记本里简略的坐标,黑水沼泽位于江城西南方向约一百五十公里处,是一片面积广阔、人迹罕至的湿地自然保护区。灵潮之后,那里被标注为“C+级危险区域”,原因包括:剧毒瘴气、变异沼泽生物、复杂易变的地形,以及……“间歇性空间不稳定现象”。

间歇性空间不稳定——这很可能就是父母留下坐标的原因!那里极有可能存在一处“龙眠之地”或“门”!

但通往沼泽的路并不好走。主路早已被军方或特研组设卡封锁,名义上是“保护自然生态”和“防范地质灾害”。他们只能绕行这些荒废多年的次级公路和小径。

夜色渐深,血月的光芒穿透稀薄的云层,将荒野映照得一片朦胧诡异的红。风穿过枯树和草丛,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

两人沉默地前进着,尽量放轻脚步,节省体力。林墨时不时调动一丝灵觉,感知周围的能量流动和生命迹象。血月之下,荒野中的灵气确实变得异常活跃,但同时也驳杂混乱,各种属性的灵能光点如同没头苍蝇般乱窜,偶尔还会相互碰撞,迸发出短暂而危险的微型能量涟漪。一些夜行性的小动物,比如老鼠和夜枭,行为也变得怪异,有些蹲在枝头对着血月发出凄厉的叫声,有些则在草丛里疯狂地绕圈。

突然,林墨脚步一顿,抬手示意苏晓停下。

“前面……有东西。”他低声道,目光锐利地看向前方约五十米处,公路转弯的地方。那里的灵气流动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空洞”,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吸收或隔绝了周围的能量。而且,空气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腐朽和甜腥的臭味。

苏晓立刻关掉手电,两人迅速躲到路边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屏住呼吸。

片刻之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沙沙”的、如同厚重皮革拖过地面的声音。

一个庞大的、轮廓模糊的黑影,缓缓从转弯处挪了出来。

借着血月昏暗的光,两人勉强看清了那东西的样貌。

它看起来像是一只……放大了数倍的蟾蜍。

体长超过两米,蹲伏在那里如同一座肉山。皮肤不再是常见的湿滑粘腻,而是覆盖着一层疙疙瘩瘩的、如同风化岩石般的灰黑色硬皮,有些疙瘩还在渗出暗绿色的粘液。它巨大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倒钩状的利齿,一条足有成年人手臂粗、末端分叉的猩红舌头,时不时探出来,在空中卷动一下,发出“嘶嘶”的声响。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不是一对,而是三对!分布在头颅两侧和额头正中,六只浑浊的黄色眼睛,在血月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毫无感情地扫视着周围。

它身上散发着混杂着土属性(厚重)、毒属性(腥臭)以及一丝微弱水属性(潮湿)的灵能波动,强度大约在D+到C-之间。算不上特别强,但看那体型和防御力(岩石般的皮肤),绝对不好对付。

“是变异沼泽毒蟾……通常只生活在黑水沼泽深处,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苏晓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困惑和警惕,“难道沼泽里的环境变化,把它们逼出来了?或者……它在追踪什么?”

变异毒蟾似乎没有立刻发现他们,它那六只眼睛漫无目的地转动着,巨大的身躯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又像是在感知着什么。它身上好几个地方都有新鲜的伤痕,像是被利爪或锐器撕裂,暗绿色的体液不断渗出,滴落在路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它在捕猎?还是……在逃命?

林墨和苏晓交换了一个眼神。绕过去?还是趁它受伤,尝试快速解决?

绕过去风险也不小,这片区域是毒蟾的地盘(现在可能死了),谁知道黑暗中还藏着什么。快速解决……以林墨现在的状态,加上苏晓的辅助,对付一个受伤的C-级变异体,或许有机会,但动静不能太大,而且必须速战速决,免得引来其他东西。

就在两人犹豫之际——

变异毒蟾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它额头正中那对最大的黄色眼睛,猛地转向了他们藏身的灌木丛方向!猩红的舌头如同闪电般射出,却不是攻击,而是如同雷达般在空中快速扫描!

被发现了!

不是通过视觉或嗅觉,而是通过某种对生命气息或灵能波动的感知!隐匿护符能屏蔽常规探测,但对这种天生具备特殊感知的变异生物,效果似乎打了折扣!

“嘶——!”

毒蟾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六只眼睛同时锁定灌木丛!庞大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后肢肌肉贲张,显然准备扑击!

“躲开!”林墨低喝一声,猛地将苏晓向旁边推开,同时自己向另一侧翻滚!

“轰!”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原地的瞬间,毒蟾如同炮弹般撞了过来!它那布满岩石疙瘩的身躯狠狠砸在两人刚才藏身的灌木丛上,碗口粗的灌木瞬间被碾成碎片,地面都被砸出一个浅坑!腥臭的气浪扑面而来!

一击不中,毒蟾毫不停歇,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而来,带起呼啸的风声!

林墨刚站稳,来不及多想,体内灵炁瞬间调动!他没有使用还不熟练的雷或冰属性力量,而是将灵炁灌注双腿,猛地向侧后方跃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记横扫!尾巴擦着他的鞋底掠过,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苏晓也在另一边迅速起身,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小巧的、改造过的弓弩,弩箭箭头闪烁着幽蓝色的寒光——是她自制的麻痹毒箭。她冷静地瞄准毒蟾侧面相对柔软(相比背部)的腹部,扣动扳机!

“嗖!”

弩箭激射而出!

然而,毒蟾的反应快得惊人!它看似笨拙,实则灵活异常,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布满硬疙瘩的背部“铛”的一声挡住了弩箭!幽蓝色的麻痹毒素在硬皮上溅开,只是腐蚀出一个小坑,让那片皮肤微微发黑,但显然没能穿透,也没能造成有效的麻痹效果!

“皮太厚了!普通攻击无效!”苏晓喊道,迅速后退,躲避毒蟾紧接着喷出的一股墨绿色的毒液!毒液落在她刚才站立的地面,立刻将枯草和土壤腐蚀得冒起青烟,发出刺鼻的臭味。

林墨眉头紧锁。这毒蟾攻防一体,还有远程毒液攻击,确实难缠。硬拼消耗太大,而且容易引来麻烦。

他的目光落在毒蟾身上那些新鲜的伤口上。伤口边缘的硬皮被撕裂,露出下面相对脆弱的血肉,暗绿色的体液不断流出。如果能攻击这些伤口……

心念电转间,毒蟾再次发动攻击!它似乎认准了林墨威胁更大,四肢猛地蹬地,张开布满倒钩利齿的巨口,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朝着林墨猛冲过来!想要凭借体型和力量直接碾压!

林墨眼中寒光一闪!这一次,他没有再躲!

他站在原地,体内冰火交织的灵炁瞬间沸腾!左手虚握,一丝凝练的、跳跃着蓝白色电光的雷炁迅速汇聚;右手掌心,一缕深沉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黑色冰流悄然浮现。

他尝试着,将两种力量,沿着“逆鳞”传承中某种极其粗浅的、用于“短暂加持与爆发”的路径,同时导向双臂!

没有强行融合,而是让它们如同两条并行的毒蛇,缠绕、蓄势!

毒蟾庞大的身影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腥风扑面!

就在那布满利齿的巨口即将咬中他的刹那——

林墨动了!

他身形微微一矮,如同鬼魅般向侧前方滑出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毒蟾的正面冲撞,与那腥臭的巨口擦肩而过!同时,蓄势已久的双臂,如同两条毒龙出洞,狠狠轰向毒蟾侧面一处最大的、还在渗着粘液的撕裂伤口!

左手雷炁,带着至阳至刚的狂暴穿透力,如同钻头般狠狠刺入伤口深处!

右手冰流,蕴含着寂灭生机的极致寒冷,紧随其后,顺着雷炁打开的通道,疯狂涌入!

“嗤啦——!!!”

“咔嚓——!!!”

两种截然相反的能量,在毒蟾体内脆弱的伤口处轰然爆发!

雷炁在血肉中炸开,带来灼烧和麻痹;冰流则瞬间冻结血液和组织,造成凝固和坏死!

“嗷——!!!”

毒蟾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剧痛、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凄厉惨嚎!它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向侧面翻滚出去,重重砸在公路上,将路面都砸得龟裂!被击中的伤口处,蓝白色的电光与漆黑的冰霜疯狂交织、蔓延,硬皮被撕裂得更大,血肉混合着暗绿色的体液和冰碴,如同喷泉般涌出!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半边身体似乎已经失去了控制,动作变得极其迟缓和不协调,六只眼睛中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

林墨喘着粗气,收回微微颤抖、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霜又跳跃着细小电光的双臂。刚才那一击看似简单,实则对控制力和灵炁消耗都极大。他必须精准地将两种力量同时送入伤口,并且控制它们不在自己体内或接触时提前冲突。效果显著,但短时间内无法再用第二次。

苏晓抓住机会,再次举起弓弩,这一次瞄准了毒蟾因为痛苦和挣扎而微微张开的巨口内部相对柔软的上颚!

“嗖!”

第二支幽蓝色的弩箭,精准地射入了毒蟾的口腔深处!

麻痹毒素直接作用于相对脆弱的内部组织,效果立刻显现!毒蟾的挣扎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响,庞大的身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缓缓瘫软下去,六只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

战斗结束。

从被发现到毒蟾倒下,不过短短两分钟。但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快走!血腥味和动静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苏晓快速收起弓弩,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黑暗的荒野。

林墨点点头,强压下双臂经脉传来的酸痛和空虚感,上前迅速检查了一下毒蟾的尸体。他从背包里拿出特制的采集工具(苏晓准备的),忍着恶心,从毒蟾伤口处刮取了一些相对纯净、蕴含着土、毒、水三属性混合灵能的硬化腺体组织,又小心地取下它额头上那对最大的黄色眼珠(据说某些变异生物的眼珠是制作探测或幻术类法器的材料)。这些东西在黑市上应该能换到一些资源。

做完这些,两人不敢停留,迅速离开现场,沿着公路继续向沼泽方向前进。

血月依旧高悬,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荒芜的路面上。

刚才的战斗虽然短暂,但也让林墨对自己新获得的力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冰火双属性分开使用,威力已经不俗;如果能在战斗中更精妙地配合,或者……未来真正掌握那种毁灭性的融合之力,他的战斗力将会有质的飞跃。

但同时,他也更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危险。一只受伤的、从沼泽深处跑出来的C-级变异体就如此难缠,那么沼泽深处,那些被标记为C+甚至更高级别的威胁,又会是何等恐怖?

还有父母提到的那十七处“异常点”……恐怕没有一个会是善地。

倒计时,在无声中又跳过一个数字。

15:00:00

还有十五个小时。

前路,夜色更深,沼泽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隐约浮现,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冒险者的踏入。

西伯利亚冰原,地下掩体附近。

死寂。

令人心悸的死寂,笼罩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恐怖冲突的冰原上。

圣殿骑士、东方剑修、北美“创世纪”的飞行器,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冰隙入口处,那些被“奇点碎片”领域抹去了一大半的守卫者冰雕,似乎也因恐惧或某种原因,暂时缩回了冰隙深处,只留下零星几声怨毒却虚弱的嘶鸣在风雪中飘荡。

信标核心的红色光芒依旧在疯狂闪烁,但频率极不稳定,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漫长如叹息,显然受到了严重干扰。

地下掩体已彻底陷入黑暗和寂静。备用电源耗尽,所有设备停机。只有冰冷和死亡的气息,弥漫在破损的控制室中。

艾莉娅·菲茨罗伊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一小滩半凝固的鲜血。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额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生机黯淡。

强行连接并引导“寂静回声”的终极修改版,承受了那股被放大、聚焦后的精神风暴反噬,以及“奇点碎片”出现时那种规则层面的冲击,她的精神和肉体都已濒临崩溃边缘。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如同坠入永冻的深海。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外婆温柔的叮嘱、卢卡斯修士低沉的祈祷、同伴们最后战斗的呼喊……还有那冰冷骑士的审判、冰雕的咆哮、以及“奇点碎片”展开时,万物失声、规则错位的终极寂静。

要死了吗?

也好……可以去找外婆他们了……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沉入永恒的安眠时——

“咔嗒……咔嗒……”

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仿佛金属靴子踩在冰层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死寂的冰原和掩体外响起。

不是风雪声,不是冰裂声,是脚步声。

沉稳,规律,带着一种奇特的、非人的精准感。

脚步声在掩体入口处——那个被骑士首领一剑斩开的裂缝前——停了下来。

片刻的寂静。

然后,是金属摩擦、岩石被搬动的沉闷声响。堵住入口的碎石和冰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外部清理开来。

黯淡的血月光芒,混合着冰原反射的冷光,从破开的入口斜斜照入黑暗的控制室,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穿着厚重臃肿极地防寒服、但动作却异常灵活的身影轮廓。

身影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只有防寒服头盔面罩下,两点冰蓝色的、如同电子眼般的光芒,在黑暗中稳定地亮着。

他(或它?)站在入口处,冰蓝色的“目光”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控制室,最终落在了倒地不起的艾莉娅身上。

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几秒钟后,身影迈开脚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破碎的仪器碎片和冻结的血渍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走到艾莉娅身边,蹲下身。戴着厚重手套的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艾莉娅脖颈的动脉处。停留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从防寒服侧面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简洁、泛着金属冷光的方盒子。盒子的一端弹出两根细如发丝的探针。他将探针轻轻刺入艾莉娅手腕的皮肤下。

盒子表面的一个小屏幕亮起,淡绿色的数据流快速滚动。

片刻后,数据流停止。屏幕上显示出几行简短的俄文和英文混合信息:

“生命体征:极度危殆。精神损伤:重度。灵能枯竭:100%。检测到强效精神污染残留及未知规则冲击痕迹。生存概率估算:<3%。”

身影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冰蓝色的电子眼微微闪烁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检测盒,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更小的、如同口红般粗细的金属管。拧开一端,露出一个极其微小的注射口。他熟练地将注射口对准艾莉娅颈侧某处,轻轻按下。

“嗤——”极其轻微的充气声。

一管淡金色的、散发着微弱暖意的液体,被注入艾莉娅的血管。

几乎是立刻,艾莉娅苍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红晕。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也稍稍变得明显了一些,虽然依旧急促而艰难。

但那低于3%的生存概率,似乎并没有因此改变多少。

身影再次沉默。他似乎在权衡,在计算。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他伸出双手,用一种与他高大身形不符的、异常轻柔而稳定的动作,将艾莉娅从冰冷的地面上抱了起来。艾莉娅轻得像个孩子,在他怀中毫无知觉。

他抱着艾莉娅,转身,走出了这个充满死亡和绝望气息的地下掩体。

冰原上,风雪依旧。血月当空。

在距离掩体约三百米外的一处背风冰丘后面,停着一辆造型极其古怪的车辆。

它不像常见的雪地车或装甲车,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扁平的、有着流线型外壳和六对宽大履带的金属棺材。车身涂着与冰原环境完美融合的灰白迷彩,没有任何窗户或明显的外部设备,只有顶部一个可伸缩的、类似雷达或通讯天线的装置。

身影抱着艾莉娅走到车旁。车身侧面无声地滑开一道舱门,里面透出柔和的白色灯光和温暖的空气。

他迈步进入。舱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冰原的严寒和死寂彻底隔绝。

车内空间不大,但布满了各种精密的仪器和显示屏,风格冷峻而高效,充满了苏联鼎盛时期那种重工业与粗犷科技结合的味道,但又夹杂着一些明显更新的、闪烁着灵能纹路的设备。

他将艾莉娅平放在车内唯一一张看起来像是医疗床的平台上。平台自动升起透明的防护罩,内部亮起柔和的治疗光线,同时伸出几条机械臂,开始连接生命维持设备和进一步的检测探头。

身影脱下了厚重的头盔和防寒服外层,露出里面一身贴身的、暗灰色带有能量回路的作战服。他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刚毅,线条如同刀削斧劈,有着典型的东欧人特征,灰白色的短发修剪得一丝不苟,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并非正常人的瞳孔,而是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冰蓝色晶体义眼,深处有细小的数据流不时闪过。

伊万·彼得罗夫。

前苏联“灯塔”第7研究所首席顾问,现“不方便露面的老头子”。

他走到主控制台前坐下,调出外部监控画面。屏幕上显示着掩体方向、冰隙入口,以及更远处冰原的动静。

“报告情况。”他对着通讯器说道,声音嘶哑而疲惫,但异常冷静。

“指挥官,‘礼物’投放成功,达到预期震慑和混乱效果。三方外来势力已暂时撤离,但仍在安全距离外观望。信标核心状态极度不稳定,守卫者活性受创但未完全沉寂。冰层下方检测到新的高能反应正在孕育,性质不明。”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带着紧张和兴奋的男声。

“我们的人呢?”

“阿列克谢小队正在清理外围痕迹,回收部分可用的监测设备。‘棺材板’(指他们乘坐的这辆特制车辆)隐形场全开,能量屏蔽等级最高,目前未被发现。”

“目标个体?”伊万看向医疗平台上昏迷的艾莉娅。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很糟糕。‘涅槃剂’只能吊住她最后一口气。指挥官,她的大脑和灵能核心受损太严重了,常规手段……”

“我知道。”伊万打断他,冰蓝色的义眼凝视着艾莉娅苍白的面容,“所以,我们需要‘那个’。”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年轻男声变得更加紧张:“指挥官……‘那个’还处在理论阶段!风险太高了!而且我们只有一份样本!”

“所以呢?”伊万的声音依旧平静,“看着她死?她是玛乔丽·菲茨罗伊的外孙女,是星轨会这一代最杰出的继承人,也是我们目前与‘收割者’相关的、最直接的信息来源和潜在盟友。她的价值,远高于一份未经测试的样本。”

“可是……”

“没有可是。准备‘摇篮’。立刻。”伊万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指挥官。”

伊万关闭通讯,目光重新投向监控屏幕。冰隙深处,那不稳定的红色光芒,依旧如同垂死心脏般跳动。

血月的光芒透过车体的特殊涂层,在控制室内投下黯淡的红晕。

倒计时,在车内一个独立的、不受血月影响的精密时钟上显示。

15:30:00

还有十五个半小时。

“玛乔丽……老朋友……”伊万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复杂情绪,“你的外孙女,和你一样倔强,一样疯狂。我会尽力保住她。但接下来的路……恐怕要靠她自己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冰蓝色的义眼中,数据流无声滚动,仿佛在计算着无数种可能的未来,以及那微乎其微的……生机。

喜马拉雅山脉,隐秘山坳,福地绿洲。

时间在这里的流逝,与外界截然不同。浓郁的、几乎液化的灵气,让这里的时间感变得模糊而悠长。

金刚依旧盘膝坐在绿洲边缘的石台上,如同亘古存在的磐石。他体内的佛魔之力,在这片纯净而平和的福地滋养下,已经彻底稳固,甚至比之前更加精纯圆融。阴阳鱼灵枢缓缓旋转,与外界的灵气形成和谐的共鸣。

那棵碧玉小树依旧生机盎然,叶片上的符文光泽温润。盘绕在树根处的那条小白龙(暂称),依旧在沉睡,呼吸间引动的灵气涟漪,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

忽然,小白龙头顶那点朱红,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几乎同时,金刚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抬起头,望向绿洲上方那片被氤氲灵雾和山体遮挡的天空。在他的感知中,不仅仅是天空,整个山脉的“气”,都在发生一种极其微妙、却本质性的变化。

地脉的奔流变得更加汹涌,仿佛在为某个时刻蓄力。

天空中游离的灵能,变得更加躁动不安,属性冲突加剧。

就连这片与世隔绝的福地,那平和的灵气中也渗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肃杀与紧绷。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正在被缓缓拉紧,即将到达断裂的临界点。

而弦的另一端,连接着那轮高悬于所有世界之上的、流血的月亮,以及月亮背后,那三只冷漠俯视的“眼睛”。

金刚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那棵碧玉小树旁,低头看着依旧沉睡的小白龙。

“时候,快到了。”他低声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这场波及诸天万界的‘潮’,即将涨至顶点。是福是祸,是毁灭还是新生,无人能断。”

他伸出枯瘦的右手食指,指尖缭绕着一丝极其纯净平和的佛光,轻轻点在小树的一片叶子上。

叶片微微一颤,发出清脆如玉石相击的轻鸣。一道淡青色的、蕴含着精纯生命与自然气息的光晕,从叶片上荡漾开来,将整个小树和小白龙笼罩其中。

“此间福地,与尔等有缘。此印可护尔等一时周全,免受初劫波及。能否得享此后机缘,便看尔等自身造化。”

说完,他收回手指,不再停留,转身,赤脚踏出绿洲,重新步入风雪与群山之中。

他的目标,并非山下的纷争,也非世间的混乱。

而是这片山脉最高、最核心的所在。那里,是此次灵潮的“喷发口”之一,也是地脉灵枢与天象交汇的节点。

他要在那里,亲眼见证,亲身体验,这万古未有之变局的真正开端。

或许,还能见到一些……“老朋友”。

倒计时,在他心中无声流淌。

距离那个时刻,还有最后的十五小时。

血月之下,苍茫山峦之间,那枯瘦而坚定的身影,一步步行去,渐渐消失在翻涌的云海与凌厉的山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