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05:15:52

从废弃厂区回苍蓝学院的路上,中巴车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诡异的沉默。没人说话,连最爱咋呼的赵铁柱也蔫蔫地靠着车窗,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出神,只是偶尔会飞快地瞥一眼身边闭目养神的林默。

几个受到精神冲击严重的学员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呆滞。那个被林默救下的女生缩在座位角落,抱着膝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孙老师和李老师坐在最前面,低声快速地交谈着什么,脸色都很凝重,孙老师更是时不时回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车厢,尤其在林默身上停顿了数次。

裂隙的突发异变和“蚀影魔”雏形的出现,显然超出了这次“安全”实践任务的预期。若不是那些紫雾怪物突然莫名其妙地自行溃散……后果不堪设想。

自行溃散?

孙老师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他看得分明,最后时刻,那个叫林默的小子似乎做了什么动作,然后那块作为怪物源头的晶簇就化成了灰……是巧合?还是……

他想起林默那诡异的F-级能力【灰尘】。难道真是误打误撞,用灰尘遮蔽了晶簇的能量核心?可那灰化的过程太彻底了,不像普通的物理破坏。

李老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必须立刻上报,D-743号裂隙的稳定性需要重新评估,还有那些异常的‘蚀影残渣’……那个林默……”

“回去再说。”孙老师打断她,压低声音,“先看看情况。今天的事,让学员们统一口径,就说裂隙短暂波动,能量逸散形成幻觉,被及时驱散。别引起恐慌。”

李老师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中巴车摇摇晃晃驶入苍蓝学院破败的大门,停在主楼前。学员们如蒙大赦,纷纷跳下车,作鸟兽散,只想赶紧回到熟悉的、哪怕是破旧的宿舍,远离刚才那噩梦般的经历。

“都回去休息!今天的事情,不要对外乱传!等待学院进一步通知!”孙老师站在车门口,沉声嘱咐了一句。

林默跟在赵铁柱身后下车,脚步有些虚浮。强行催动精神力完成那精准一击的后遗症此刻完全显现出来,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无力感,仿佛大病初愈。

“默哥,你没事吧?”赵铁柱察觉到他脸色不对,连忙扶了一把。

“没事,有点累。”林默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肯定是被吓到了!我也吓得够呛!”赵铁柱心有余悸,“不过刚才……真他妈邪门,那些鬼东西怎么就突然自己散了?难道是孙老师大发神威?”

林默没有接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两人回到407宿舍。赵铁柱一屁股瘫坐在自己床上,长出一口气:“可算回来了……妈呀,以后再给钱我也不去那鬼地方了!”

林默则直接躺倒在上铺,连衣服都没脱。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身体的透支还是其次,关键是精神层面的巨大消耗和那种触及“禁忌”后留下的、冰冷的空虚感。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暗紫色晶簇彻底“尘化”时,传递过来的、一丝极其微弱却直刺灵魂的混乱与冰冷。

那不是普通的能量,更像是一种……“存在”被强行“抹除”时,残留的、充满怨念和不甘的“回响”。

他闭上眼,内视己身。精神力近乎枯竭,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但在那枯竭的核心处,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一粒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紫色的“杂质”,如同冰碴,嵌在精神本源之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意和不祥。

是那块晶簇残渣的“余烬”?还是接触裂隙异常规则后留下的“污染”?

他尝试用残余的精神力去触碰、驱散那点“杂质”,却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和更深的寒意。那东西似乎已经和他的一部分精神力产生了某种诡异的粘连,暂时无法剥离。

林默的心沉了沉。果然,那种力量不是没有代价的。每一次使用,每一次更深地触碰物质的“结构本质”,都可能引来未知的反噬或污染。

他想起图书馆那些禁忌记载中提到的“纹路侵蚀”和“存在同化”。施术者过于深入禁忌领域,自身的存在“纹路”也可能被扭曲、污染,最终走向疯狂或非人的异化。

必须更加小心。在没有足够把握和理解之前,不能再轻易动用那种彻底的“尘化”能力。当务之急,是恢复精神力,并想办法弄清楚体内这粒“杂质”到底是什么,有无隐患。

接下来的几天,学院里风声鹤唳。关于那次实践任务的流言蜚语悄悄传播,版本各异,有的说遇到了真正的魔物,有的说裂隙差点爆炸,更多的则是语焉不详的恐惧。学院方面加强了管理,甚至短暂封闭了那片废弃训练场,据说有专门的城防部门人员前来调查D-743号裂隙。

林默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他更加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课程和去食堂,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宿舍或图书馆的角落。他不再进行高强度的精神力透支练习,转而专注于更温和、更基础的冥想和精神力恢复。体内的那点暗紫色“杂质”依旧存在,寒意不时泛起,但似乎没有进一步扩散或产生更明显的影响,只是让他对冰冷能量的感知似乎敏锐了一丝。

赵铁柱虽然也受了惊吓,但恢复得很快,没两天又恢复了往日的咋咋呼呼,只是绝口不再提那天的事情,对林默的“萎靡”也只当是后怕,时常塞给他一些不知从哪搞来的零食,美其名曰“压惊”。

孙老师找林默单独谈过一次话,就在他那间堆满各种陈旧训练器材、弥漫着汗味和金属锈味的办公室。

“坐。”孙老师指了指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自己则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目光锐利地盯着林默,“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还好,老师。”林默坐下,神态平静。

“那天在裂隙边上,最后那一下……”孙老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做了什么?”

林默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面色不变:“我当时很害怕,看到那怪物扑向同学,下意识就把手里用来清理残渣的小刷子扔了过去,打中了地上那块紫色的石头。然后石头碎了,怪物就散了。可能是巧合吧。”

“刷子?”孙老师眉头一挑,显然不太相信。一块能作为“蚀影魔”雏形能量源的晶簇,会被一把普通刷子打碎?“你扔得还挺准。”

“情急之下,没想那么多。”林默垂下眼帘。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只有老旧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林默,”孙老师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了几分,“你的能力,是【灰尘】,对吧?”

“是。”

“F-级评价。”孙老师的手指敲打着桌面,“但根据记录,你的精神力基础测试,韧性指数和微观操控潜力指数,并不低,甚至可以说……超出常规范畴。只是受限于能力表现,综合评价才那么低。”

林默心中微动。原身留下的记忆里,似乎确实有过更详细的基础测试,但结果他并未过多关注。没想到孙老师会特意提出来。

“能力等级,不代表一切。”孙老师继续道,目光如炬,“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地方。有些人,觉醒的能力看似无用,甚至可笑,但在特定条件下,或许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关键在于,如何使用它,以及……使用者自身,是否足够清醒,足够坚韧,能驾驭住可能随之而来的东西。”

他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我明白,老师。我会谨慎的。”林默迎上孙老师的目光,坦然道。

孙老师看了他好几秒,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最终,他靠回椅背,摆了摆手:“明白就好。回去吧,好好休息。最近学院不太平,少往偏僻地方跑。还有,”他补充了一句,语气意味不明,“图书馆是个好地方,但有些书,翻翻就算了,别太当真,更别瞎练。”

林默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谢谢老师提醒。”

走出办公室,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林默知道,孙老师可能猜到了什么,至少起了疑心。但他没有深究,更像是一种……默许的提醒?在这所被遗忘的学院里,或许也存在着一套属于自己的、模糊的生存法则。

他没有完全听从孙老师“少往偏僻地方跑”的建议。几天后,感觉精神力恢复了大半,体内的“杂质”也暂时稳定后,他再次来到了废弃训练场。

学院并未真的封锁这里,只是立了块“内部检修,禁止入内”的牌子,形同虚设。夜色已深,废墟笼罩在浓重的黑暗里,只有远处学院零星灯火和天边冷月洒下些许微光。

林默走到上次“尘化”板结泥土的地方。那撮灰烬早已被风吹散,了无痕迹。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盘膝坐下。

他没有进行冥想,也没有练习操控。只是静静地坐着,将那种对物质“结构脆弱”的感知,如同无形的网,缓缓向四周铺开。

这一次,感知比以往更加清晰、稳定。半径接近两米范围内的物质“结构图景”,在他意识中以更加细致的“疏密”和“明暗”呈现出来。岩石坚固而致密(“明亮”),土壤松散(“暗淡”),朽木内部充满孔洞和断裂的“纹路”(“破碎的光斑”)。

他的感知扫过一块半埋在地里的、拳头大小的风化岩石。在他的“视野”中,这块岩石内部充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尤其是中心部位,有一个明显的、结构极其不稳定的“点”。

林默心念微动。他没有试图去“尘化”它,而是将精神力凝聚成比发丝还细的一缕,如同最灵巧的探针,沿着岩石内部一条最粗大、最明显的“裂纹”,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他要尝试的,不是破坏,而是……“感知”其内部结构崩塌的“过程”。

精神力触须在岩石内部脆弱的结构间游走,如同行走在即将坍塌的迷宫。他能“感觉”到那些构成岩石的微小颗粒(比灰尘更基础)之间,那脆弱而混乱的“联系”,以及随着外界风化、内部应力累积而逐渐走向崩溃的“趋势”。

他停在那个最不稳定的“点”附近。这里的“联系”已经稀薄到近乎断裂,颗粒间的“斥力”似乎超过了“引力”,整个局部结构处于一种岌岌可危的临界状态。

林默将精神力收束到极致,轻轻“点”在那个临界点上。

不是施加外力,而是发出一道极其微弱、但频率奇特的“波动”,仿佛在回应那结构自身即将崩溃的“频率”。

嗡……

一声只有在他感知中才能“听”到的、极其细微的共鸣。

下一秒,那个不稳定的“点”,连同周围一小片区域(大约指甲盖大小),在他精神力的“共振”引导下,完成了最后一次、自然的内部结构调整——或者说,崩解。

没有声音,没有烟尘。

但在林默的感知里,那指甲盖大小的区域,物质颗粒间的“联系”网络瞬间黯淡、断裂,原本相对有序的结构彻底消散,化为一片均匀的、失去了整体性的“颗粒集合”——最基础的“尘”。

现实世界中,那块风化岩石的表面,对应位置悄然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边缘光滑的圆形凹坑,深度很浅,像是被最精密的仪器瞬间蚀刻掉了一小块,凹坑底部是细腻的石粉。

成了!

林默缓缓收回精神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中却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一次,他没有透支,没有引发剧烈的能量反噬或污染。整个过程更精细,更“自然”,更像是一种“引导”而非“强拆”。消耗的精神力更少,效果虽然局限于极小范围,但可控性、隐蔽性大大增强!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一条可能更加安全、更可持续的路径:不是暴力地抹除结构,而是寻找其自然崩溃的“临界点”,施加极细微的引导,加速或完成这一过程。

这依然是对物质存在本质的干涉,依然危险,但至少,不再是盲人骑瞎马般乱闯。

他压抑住心头的兴奋,起身走到那块岩石边,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光滑的凹坑。触感微温,细腻的石粉沾在指尖。

这就是他现在的“剑锋”——微小,隐蔽,却直指事物最脆弱的“死穴”。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冷月孤悬。废墟间风声呜咽,如同低语。

体内那点暗紫色的“杂质”似乎也随着他精神力的活跃而微微波动了一下,散发出一丝寒意。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他手中已经握住了一缕微光,一缕足以在绝境中,悄然划破黑暗的……灰烬之光。

夜深,林默悄然离开废墟。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实验成功的同一片夜色下,在凤鸣市某栋不起眼的、挂着“旧货贸易公司”招牌的建筑地下深处,一间完全隔音、墙壁覆盖着暗银色符文的密室里,几个人影正围坐在一张椭圆形的金属长桌旁。

长桌表面并非木质,而是一种暗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金属,上面投射着一幅不断变幻的、由光点和线条构成的复杂星图,其中几个点闪烁着不稳定的暗紫色微光,其中之一,赫然标注着“D-743”。

坐在首座的,是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脸上戴着惨白骨质面具的人,面具眼眶处是两团缓缓旋转的幽绿火焰,看不出性别年龄。他的声音经过处理,嘶哑而冰冷,如同金属摩擦:

“……D-743号‘信标’的异常波动已经确认。‘蚀影’雏形的提前活化,说明‘种子’的共鸣比预期更强烈。虽然能量逸散被意外打断,但‘回响’已被成功捕获并初步传递。”

下首一个穿着考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却阴鸷如鹰隼的中年男人皱眉道:“意外打断?我们的‘清道夫’没有处理干净现场?”

“现场发现非计划内的干涉痕迹。”黑袍人缓缓道,骨白面具转向长桌另一边一个身材瘦小、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窥视者’,你看到了什么?”

那个被称为“窥视者”的身影动了动,发出一种如同砂纸摩擦的、非男非女的声音:“一片……灰烬。规则的灰烬。很微弱,但很……‘干净’的抹除。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力量。出手者……精神力痕迹极其隐晦,难以追踪,但残留一丝……有趣的‘冰结’特质,与‘信标’的余韵略有纠缠。”

“灰烬?抹除?”西装男眼神更加锐利,“难道是‘守夜人’那边察觉到了什么?派了特殊能力者?”

“不像‘守夜人’的风格。”黑袍人否定了这个猜测,“他们的手段更‘正’,能量痕迹更明显。这种‘抹除’……更像是某种……触及本源的‘湮灭’雏形。很有趣。”

“需要追查吗?”另一侧,一个浑身包裹在紧身皮衣里、曲线火辣却散发着致命气息的女人舔了舔鲜红的嘴唇,眼中闪过危险的光,“如果是个‘意外’,可能会干扰后续计划。”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面具上的幽绿火焰明灭不定。

“计划不变。‘信标’共鸣已经启动,后续‘播种’按步骤进行。至于那个‘意外’……”他顿了顿,嘶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暂时观察。‘窥视者’,尝试在凤鸣市的精神力波动记录中,留意类似‘冰结’或‘灰烬’特性的异常信号,但不要主动接触,以免打草惊蛇。”

“是。”窥视者应道。

“诸位,”黑袍人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归寂之日’的序幕已经拉开。古老的盟约正在苏醒,污秽的现世终将得到净化。为了真正的永恒与宁静,必要的牺牲和混乱,是通往新世界的阶梯。望诸位谨记使命,清除所有不稳定因素,确保‘种子’顺利播撒。”

“为了归寂!”几人低声应和,声音在密闭的暗室中回荡,带着一种狂热的冰冷。

星图上的暗紫色光点,似乎又微微闪烁了一下。

密室重归寂静,唯有那惨白的面具和幽绿的火焰,在暗银色的墙壁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