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凯的状态暂时稳住了,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
林默通过那两粒“静心尘”极其微弱的反馈,以及随后几天的观察,发现刘凯虽然依旧沉默寡言、精神萎靡,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感消失了。他会按时上课(尽管时常走神),会去食堂吃饭(尽管食不知味),会回到宿舍(尽管彻夜难眠)。他像一具被抽走了大部分灵魂的空壳,机械地重复着日常,但至少,暂时不会因为精神崩溃而胡言乱语,引爆那潜在的危机。
这给了林默宝贵的喘息之机,也让他对“信息尘”的应用有了更深的理解和信心。原来,除了感知、预警、记录,它真的可以触及更微妙的精神层面,虽然目前还极其粗糙和有限。
但危机并未远离,只是从沸点降到了危险的恒温。
学院里关于王硕事件的议论逐渐被新的琐事覆盖,官方的说辞在重复中变得麻木。张鹏和李强依旧没有出现,仿佛人间蒸发。板寸头和他的同伙也没有再露面,似乎那次煤仓顶的惊魂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然而,林默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他宿舍的预警网在几天前的某个深夜,再次捕捉到一丝极其短暂、冰冷而有序的“审视感”,与“张调研员”身上那种感觉有些相似,但更加飘忽和机械化,如同无形的探针在黑暗中轻轻一扫而过,旋即消失。
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以及这间宿舍,已经被纳入了某种常规或不定期的监控名单。
体内的暗紫色“杂质”也变得有些“烦躁”。随着林默精神力的持续消耗(用于研究、维持“伪壳”和“尘网”),以及外部压力的刺激,它内部的混乱“信息尘埃”旋转碰撞加剧,散发的寒意如同细密的冰针,不断试图穿透“伪壳”的封锁,带来一阵阵灵魂深处的冰麻和不适。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精力来加固“伪壳”,进行“拙火定”冥想,这进一步加剧了他的精神负担。
恶性循环。
他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否则迟早会被这内外交困的局面拖垮。
突破口的关键,依然指向那两处:一是图书馆地下储藏室及仓库区域可能隐藏的旧日秘密和“污染”实物;二是尽快完成“印记尘”的研发,获取更多关于“污染”本质的信息。
前者风险巨大,且可能被严密监控;后者虽然风险同样存在(实验失败可能伤及自身),但至少主动权部分掌握在自己手中。
林默决定双管齐下,但更加侧重于后者。在获得更有效的探查手段之前,贸然接近危险区域等于送死。
他对“印记尘”的构想进行了调整,不再追求一次性读取复杂信息,而是将目标分解:
第一步,制造一种能够稳定附着在目标物体表面(尤其是带有能量残留或特殊结构的物体),并能将其最表层的、相对稳定的能量“频率特征”或“结构纹路”进行“拓印”或“采样”的“采样尘”。
第二步,在“采样尘”成功“采样”后,能够通过某种方式(比如林默近距离的精神力激发),将其“采样”到的信息,以一种极其微弱、但可被林默特定方式“解读”的信号释放出来。
这比之前试图直接“读取”或“复制”整个信息结构要现实得多,相当于先用一个高灵敏度的“传感器”接触目标,获取“指纹”,然后再由林默这个“分析仪”来解读这个“指纹”。
他再次投入了废寝忘食的实验。图书馆、宿舍、深夜无人的角落,都成了他的实验室。失败如同跗骨之蛆,紧随每一次尝试。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头痛、眩晕、甚至短暂的幻听幻视,成了家常便饭。但他凭借着一股近乎偏执的韧劲,以及体内“杂质”那不断提醒他的紧迫感,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五天后,一种简陋但勉强可用的“采样尘”原型诞生了。
它看起来与普通灰尘无异,但在其核心结构中,林铭刻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稳定的“共振腔”。这个“共振腔”被设计为对特定频段的能量波动(模拟了体内“杂质”、裂隙能量以及王硕、吴浩身上残留污染的共同特征)具有极高的敏感性。当“采样尘”附着在目标表面,如果目标蕴含此类能量或具有相应的结构纹路,“共振腔”会与之发生极其微弱的共鸣,这种共鸣会改变“共振腔”本身的某种极细微的物理特性(比如微观层面的晶格振动模式),相当于在“尘”的内部留下了一道不可见的“刻痕”。
这道“刻痕”本身不包含具体信息内容,只代表“接触并记录了某种特定类型的能量/结构特征”。
如何读取这道“刻痕”?林默想出了一个取巧的办法:他利用自己与“本命尘”之间那如臂使指的紧密联系,将“本命尘”作为一个“解码器”。当需要读取“采样尘”的信息时,他会用精神力驱动“本命尘”以特定的频率和模式振动,这种振动会与“采样尘”内部的“共振腔”产生二次干涉。
如果“共振腔”留有“刻痕”,这种干涉模式就会发生极其细微、但可被林默感知的变化。通过分析这种变化,林默可以反推出“刻痕”所代表的大致能量特征类别和强度范围,甚至是一些极其粗糙的结构倾向(比如“稳定”还是“混乱”,“致密”还是“松散”)。
这就像用一把特殊的音叉去敲击不同的物体,通过听回声的细微差别来判断物体的材质。
方法极其原始,信息量有限,且读取过程需要“本命尘”与“采样尘”近距离(最好在几厘米内)接触,对林默的精神力集中度要求也很高。但这毕竟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林默手头现在有了三粒这样的“采样尘”原型。他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又具有代表性的目标进行测试。
他想到了水槽壁上那点暗红色的污渍。那里可能残留着王硕(或其他人)的血液和微量的污染能量,而且位置隐蔽,不易引人注意。
深夜,水房空无一人,只有老式热水炉低沉的嗡鸣和水管偶尔的滴答声。林默悄无声息地潜入,来到那个刘凯曾经反应激烈的水槽前。
他先用自己的“结构感知”仔细探查了一下那点污渍。确实,在极其稀薄的血迹成分(几乎已被冲刷殆尽)之下,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混乱的能量残留,非常微弱,但性质明确。
他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细小的金属镊子(从校医室“顺”来的),镊子尖端粘着一粒“采样尘”。他小心翼翼地将“采样尘”轻轻点在污渍表面,停留了约十秒钟,然后收回。
“采样尘”顺利附着。林默能感觉到,其内部的“共振腔”与污渍残留的能量发生了极其微弱的互动。
他没有立刻读取,而是快速清理了镊子和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离开了水房。
回到宿舍,确认安全后,他才取出那粒附着在镊子尖端的“采样尘”,将其置于左手掌心。然后,他唤出那粒始终温养在精神本源旁的“本命尘”,让其悬浮在“采样尘”上方,距离约一厘米。
闭上眼睛,精神力高度集中。他驱动“本命尘”开始按照预设的复杂模式振动,同时将全部感知集中于两粒尘之间那无形的干涉场上。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噪音”。
随着“本命尘”振动频率的精细调整,干涉场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规律性的扰动。
找到了!那扰动中,包含着一丝清晰的、与体内“杂质”和裂隙能量同源的冰冷、混乱“印记”!虽然强度极弱,但特征明确。此外,还有一丝更加微弱、几乎难以分辨的、属于生命体(血液)衰败后的阴郁“回响”。
成功了!“采样尘”成功记录并“拓印”了污渍中蕴含的能量特征!
林默心中振奋,但随即冷静下来。这只是一次简单的验证。他需要测试“采样尘”对不同强度、不同类型“污染”的响应,以及其“拓印”信息的保真度和稳定性。
他想到了图书馆仓库里那块蜂窝状的“污染残骸”。那里蕴含的污染能量,比水槽污渍要“古老”和“凝滞”得多,是绝佳的测试对象。
但去仓库取样,风险极高。不仅可能触发警报(如果有),还可能被那神秘的夜间“访客”撞见。
必须计划周全。
他首先加强了对仓库区域及后墙破损处附近的监控。除了那粒已经失效的“飘移尘”记录下的信息,他又在几个更隐蔽的位置(比如仓库外墙的裂缝、附近大树的枝桠缝隙)布置了新的、功能更简单的“环境感应尘”。这些尘只记录能量场异常波动的大致时间和方向,不移动,不复杂,隐蔽性更高。
同时,他开始策划取样方案。仓库门窗紧锁,唯一的入口是那扇厚重的、挂着老式铁锁的木门,以及可能存在的通风口(如果有,也一定很隐蔽)。他不可能暴力破锁,那会立刻暴露。
他想到了“本命尘”。或许……可以利用它极其微小的体积和精密的操控性?
如果能让“本命尘”携带一粒“采样尘”,从门缝或墙壁极其微小的缝隙中钻进去,接触到那块“残骸”完成取样,再钻出来……
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难度极大。首先是缝隙可能不够大;其次,“本命尘”携带“采样尘”飞行需要消耗他持续的精神力进行精细操控,距离越远、环境越复杂,消耗越大,风险也越高;第三,仓库内部情况不明,可能有其他危险或触发机制。
这是一个需要谨慎权衡的冒险。
就在林默反复推演潜入仓库取样方案的细节时,一个突如其来的、看似无关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打乱了他的节奏,也带来了新的、令人不安的变数。
消息来自赵铁柱。这小子在修理厂的表哥,似乎又听到了什么风声。
“默哥,你猜怎么着?”赵铁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表哥说,城西老厂区那边,最近不太平,不只是地下飙车的那帮人在闹。”
“哦?还有什么事?”林默心中微动。
“说是……有‘怪影’!”赵铁柱的表情混合着恐惧和兴奋,“晚上在那些废弃厂房里晃荡,速度贼快,看不清样子,有人靠近就消失。还听说,有野狗野猫莫名其妙死在那里,尸体干瘪,像是被吸干了……”
怪影?速度极快?吸干动物?
林默立刻联想到了学院后墙那夜的“访客”,以及“飘移尘”记录下的、快速掠过仓库方向的冰冷能量。
是同一个东西?还是类似的存在?
“还有呢?”林默追问。
“还有就是……D-743号裂隙,你知道吧?就上次咱们去差点出事的那个。”赵铁柱的声音更低了,“我表哥听他那在城防预备役的朋友说,那裂隙最近的‘稳定参数’好像有点……波动?虽然官方说没事,但他们内部好像加强了监测班次,还在附近装了些新设备,神神秘秘的。”
裂隙参数波动?加强监测?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王硕出事,刘凯接触污染,夜间“访客”,仓库区域的异常,现在连相对稳定的次级裂隙也开始出现不稳定的迹象……
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某种与裂隙相关的“污染”或“异变”,正在加剧,正在从更隐蔽的角落,逐渐浮出水面。
官方显然意识到了,并且在采取措施(加强监测、控制消息),但似乎……有些力不从心?或者,在有意掩盖事态的严重性?
如果D-743号裂隙真的出现问题,那么作为距离它不算太远、且本身就建立在“问题地基”上的苍蓝学院,会首当其冲!
危险,正在从四面八方,悄然逼近。
时间,似乎更加紧迫了。
林默不能再按部就班地慢慢试验“采样尘”和策划仓库取样了。他需要更快地获取关键信息,需要尽快弄清楚这种“污染”的本质和扩散机制,需要找到自保甚至反击的方法。
他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提前执行仓库取样计划,并且……尝试将“采样尘”的测试,扩展到更危险的领域。
目标:D-743号裂隙外围区域。
他需要知道,那种“污染”能量在源头附近,是什么状态?与仓库里的“残骸”、王硕身上的溃烂、水槽的污渍,有何异同?
当然,他绝不会靠近裂隙核心,甚至不会进入官方划定的警戒区。他只打算在足够远的外围,比如上次实践任务集合的那片空地边缘,寻找可能被裂隙能量“浸染”过的土壤、石头或植物残留物,进行“采样”。
这同样危险。外围区域也可能有官方监测设备,或者……那种“怪影”出没。而且,直接接触裂隙能量浸染过的物质,本身就存在被污染的风险。
但他别无选择。体内的“杂质”如同催促的鼓点,外界的危机如同收紧的绞索,他必须尽快拿到更多“样本”,加速对“污染”的理解。
出发前,他做了尽可能充分的准备:将三粒“采样尘”原型全部带上;用“本命尘”和“信息尘”加固了自身的预警和隐匿;准备了简单的应急药品和干粮;甚至从赵铁柱那里“借”来了一个老旧的、但还能用的军用望远镜(据说是他表哥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行动时间定在周末的深夜。学院管理相对松懈,且夜深人静,便于隐蔽。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就在林默准备行动的周五下午,学院里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情。
刘凯,失踪了。
不是请假,不是离校,而是在午休时间,从教室里,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起身,神情恍惚地走出了教室,然后就再也没人看见他。
起初,同学以为他去厕所或办事,没在意。直到下午上课铃响,他的座位依旧空着,老师询问,大家才意识到不对劲。
宿舍没人,常去的地方也没人。他的个人物品都还在,不像是自行离校。
学院保安和老师开始寻找,范围逐渐扩大,但一无所获。刘凯就像一滴水,凭空蒸发了。
恐慌再次悄然蔓延。王硕重伤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又一个学员离奇失踪,而且是在白天!
各种猜测和流言甚嚣尘上:被报复绑架了?自己精神崩溃跑出去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带走了?
林默听到消息时,正在宿舍里最后检查晚上的装备。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刘凯失踪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巧合?还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终于被“清理”了?
如果是后者,那么对方的手段,远比想象中更加干净利落,也更加……肆无忌惮。敢在白天、在学院内部直接让人消失!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可能已经失去了耐心,或者……事态的发展,已经到了他们觉得必须采取更激烈手段来控制的地步?
无论是哪种,都预示着风暴即将全面升级。
而他,这个一直在边缘窥探、试图自保和寻找真相的“灰尘”,很可能也已经身处风暴眼中而不自知。
林默缓缓放下手中的装备,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刘凯的失踪,像是一记沉重的丧钟,敲响在所有人(至少是知情者)的心头。
平静,彻底结束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简易装备,又看了看窗外。
原定前往裂隙外围的计划,还需要执行吗?风险无疑更大了。
但……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尽快获取信息。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不能再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计划不变。
夜色,将是最好的掩护。
而尘埃,将在真正的风暴来临前,最后一次……悄然飘向,那无声燃烧的裂隙之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