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下的“尘网”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一连几天杳无回音。刘凯依旧沉默寡言,按时上课,下课后匆匆离开,看不出任何异常。那些被林默精心布置的“追踪尘”也安静地躺在尘埃之中,未被触发。
林默并不着急。狩猎需要耐心,尤其是当他手中的“网”还如此粗糙,目标又是如此敏感和警觉时。他按部就班地扮演着一个平凡的苍蓝学员,同时利用一切间隙,继续着对“尘网”技术的打磨。
他不再急于扩张节点数量,而是转向深化单个节点的功能与稳定性。那粒被送入地下储藏室缝隙的“信息尘”已经过了预设的保存期,反馈信号变得极其微弱,几近消散。林默没有冒险去回收或替换,他知道那里是重点监控区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宿舍的预警网上。经过反复调试和加固,现在他对这个微型网络的掌控更加得心应手,不仅能感知到明显的异常扫描,甚至能隐约分辨出扫描波动的“风格”差异——比如,昨夜那次冰冷的“审视”,与今天下午一次短暂掠过、带着某种粗粝金属感的探查,就明显不同。
前者更接近某种“官方”或“组织化”的监控,后者则更像是……个人能力者出于好奇或特定目的的窥探?是谁?学院的老师?还是隐藏在学员中的“有心人”?
林默将这些细节默默记在心里。敌情未明,任何异常都值得警惕。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暗紫色“杂质”在短暂的蛰伏后,似乎又开始极其缓慢地“活跃”起来。不是体积增长,而是其内部那些混乱的“能量尘埃”旋转碰撞的频率隐约加快了一丝,散发出的寒意也变得更具有“穿透性”,即使有“伪壳”隔绝,依旧能感到灵魂深处泛起的一阵阵细微冰麻。
这让他对精神力的温养和“伪壳”的加固不敢有丝毫松懈,也越发意识到,彻底解决这“杂质”隐患的紧迫性。
这天傍晚,林默从图书馆出来,天色已经昏暗。他正要拐向宿舍楼的方向,眼角余光却瞥见学院侧门方向,刘凯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看方向,不是去商业街或网吧,而是朝着更偏僻的城西老工业区边缘。
林默心中微动。他没有跟上去,那太明显。但他之前布置在刘凯可能路线上的一粒“追踪尘”,恰好就在侧门外不远的一个废弃公交站牌下的尘土里。
他回到宿舍,关上门,盘膝坐在床上,收敛心神,将大部分意识沉入体内,只留一丝极其微弱的连接,维系着与那粒“追踪尘”之间几乎快要断掉的感应。
距离太远,感应极其模糊,时断时续。他只能勉强感知到那粒“尘”大致的位置和状态——它没有被触发,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林默以为今晚又将是徒劳等待时,那粒“追踪尘”的状态,突然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被“激活”,而是其内部被预设的、对特定能量特征的“记录”功能,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一闪而逝的“信号”!
那信号……混乱,冰冷,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不适的侵蚀感,虽然极其稀薄,但性质与裂隙能量、与他体内的“杂质”、与吴浩身上残留的紫纹,都隐隐吻合!
信号来源的方向,正是刘凯消失的城西老工业区深处!而且,信号移动速度很快,并非固定源!
刘凯果然去了那里!而且,可能近距离接触了带有“污染”性质的东西,或者……经过了其附近?
“追踪尘”记录下的信息非常有限,只有信号的大致性质和方向,无法判断强度、距离、具体是什么东西。但这已经足够了!这证实了刘凯与“裂隙残渣”或者类似污染物的地下交易网络,确实存在关联!
林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鱼儿,终于碰线了。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他的“网”还不够结实,也不够了解“鱼”的习性和它背后的“水域”。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刘凯去见谁,交易了什么,那个地下网络的规模、运作方式,以及……最重要的,他们收集这些“污染残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直接逼问刘凯是最下策,风险大,且很可能打草惊蛇,导致整个网络隐匿或反扑。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既然刘凯可能是这个网络外围的“跑腿”或“下线”,那么,通过他,是否能接触到更核心的环节?比如,那个外号“疯狗”、据说与王硕有旧、可能参与地下“残渣”交易的头目?
林默想起了赵铁柱之前提到的,关于地下飙车圈子因为“货”起冲突的消息。“疯狗”和王硕……这中间会不会有关联?王硕知道“残渣”交易的危险性,反应激烈,他是否也卷入了其中,或者知道内情?
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就在林默梳理线索,思考下一步该如何悄然介入时,学院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的事情。
周老头病了,病得突然,也病得蹊跷。
前一天还好端端在图书馆整理书籍,虽然咳嗽不断,但精神尚可。第二天早上却没来开门,等到快中午,才有其他老师发现他昏倒在自己值班室的小床上,高烧不退,嘴里含糊地说着胡话,身上却查不出明显的病灶。
校医来看过,打了退烧针,但效果不明显。老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眼神惊恐,不断重复着几个破碎的词:“……别过来……不是我的错……图纸……他们拿走了……报应……报应啊……”
学院方面联系了周老头的家人(似乎住得很远),也上报了城防部门。城防部门派来的医疗官检查后,给出的诊断是“年老体衰,急性肺炎引发高热惊厥”,建议送医院治疗。
周老头被接走了,图书馆暂时由一位行政老师代管。
整个过程看似合情合理,一个体弱多病的老人突发急症。但林默却嗅到了浓重的阴谋气息。
病得太巧了。就在他试图探查地下储藏室,并且周老头很可能掌握着关键旧事信息的时候。
“图纸……他们拿走了……”周老头昏迷中的呓语,不断在林默脑海中回响。
什么图纸?谁拿走了?是当年老校区的建筑图纸?还是标注了什么东西的特殊图纸?
周老头的病,是自然疾病,还是……“被生病”?是为了让他闭嘴?还是为了调虎离山,方便某些人进入图书馆,特别是那个地下储藏室?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周老头的病真是人为,那说明对手的触手不仅伸得长,而且手段狠辣,对可能泄露秘密的人,毫不留情。
他立刻加强了对宿舍预警网的监控,同时更加小心地收敛自身一切气息。周老头的“意外”是一个明确的警告:知道太多,或者试图探查太多,是要付出代价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周老头被送走的第二天晚上,林默的“尘网”再次被触动了。这次不是宿舍的预警网,也不是地下储藏室的三角阵,而是……布置在学院后墙破损处附近、他偶尔用来溜出去的那条小径旁的一粒“信息尘”!
这粒“尘”被编码的功能相对简单,主要是感应明显的生命体接近和能量扰动。
触发传来的感应很短暂,很轻微,像是什么东西快速掠过,带起的气流和一丝微弱的能量残留扫过了它。
不是人。人走动不会这么快,这么轻。也不是普通的动物。
林默瞬间警惕起来。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贴近宿舍窗户,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学院后墙的方向。
夜色浓重,只有远处路灯投来模糊的光晕,后墙那边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但在他强化过的视觉和“结构感知”的辅助下,他隐约看到,后墙破损处附近的荒草,似乎有被什么东西快速摩擦、压倒的痕迹,不是风吹的那种均匀倒伏,而是……一道清晰的、笔直的轨迹,从墙外延伸进来,消失在仓库方向的阴影里。
有什么东西……从墙外进来了?速度极快,体型不大,而且……似乎有意避开了主要路径和光源?
林默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第一反应是城防部门或者“守夜人”的特殊侦查单位。但转念一想,如果是官方力量,何必如此鬼鬼祟祟?直接光明正大巡查或者要求学院配合就是了。
是那些搜查者?还是……与“裂隙残渣”交易网络有关的“清道夫”或“送货员”?
他不敢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学院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潜流变得更加汹涌和复杂了。各方势力似乎都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悄然活动着。
他必须更加小心,也必须尽快弄清楚,这新出现的“访客”,到底是什么来头,目的为何。
接下来的两天,学院里风平浪静。周老头住院的消息只是小范围流传,很快就被其他琐事淹没。图书馆换了新管理员,一个年轻的、对旧书毫无兴趣的女老师,只是按部就班地开门关门。
刘凯依旧早出晚归,行踪不定。
王硕没有在学院里出现。
李维和学生会似乎也偃旗息鼓,没再来“关心”林默。
但林默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布置在学院后墙附近的那粒“信息尘”没有再被触发,但那条荒草中的痕迹却留了下来,像一道无声的伤疤,提醒着他那夜的不速之客。
他需要一双能看得更远的“眼睛”。
现有的“尘网”节点,覆盖范围和功能都太有限了。他需要一种能够进行有限移动、或者感知范围更大的“节点”。
他想到了自己那粒如臂使指的“本命尘”。它与他联系最紧密,操控最精细,或许可以作为某种“移动侦察点”?
但让“本命尘”离开身体太远风险太大,一旦遗失或被捕获,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它本身不具备复杂的感应功能,需要他持续分神操控,消耗也大。
或许……可以尝试制造一种介于“固定信息尘”和“本命尘”之间的东西?一种可以被远程初步操控、具有一定自主移动能力(比如随风飘荡或沿特定轨迹滑行)、并能将简单感知信息反馈回来的“半自主尘”?
这个想法很大胆,实现难度也远超之前。涉及对精神力印记的复杂编程、对尘埃载体的特殊处理、以及对“伪指令”和“反馈回路”的构建。
林默没有好高骛远,他决定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尝试让一粒“特制尘”在脱离他直接精神力操控后,还能在微弱气流或预设的“惯性”下,进行极其有限、缓慢的移动,比如从窗台飘落到地面,或者沿着墙壁缝隙滑动一小段距离。
同时,他尝试在“编码”时加入一种类似于“趋光性”或“避障性”的极简逻辑——不是真正的智能,而是预设几种对特定环境刺激(如微弱气流方向、光线明暗变化)的简单反应模式。
这几乎是将他之前所有关于“信息尘”的尝试进行了一次艰难的整合与升级。失败率惊人,耗费的时间和精力更是之前的数倍。好几次,他因为精神力过度消耗和结构设计失误,导致“特制尘”在实验中直接崩溃消散,甚至引发微弱的精神反噬,头痛欲裂。
但他没有放弃。周老头的突然“病倒”和夜间的神秘“访客”,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催促他必须更快地掌握更有效的手段。
就在林默潜心钻研“半自主尘”的第三天傍晚,他刚刚完成一次失败的实验,正靠在床头缓解头痛,宿舍门被敲响了。
不是赵铁柱。赵铁柱有钥匙,而且不会这么礼貌。
林默心头一紧,迅速调整好表情,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见过的李维,学生会副会长,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公式化的微笑。另一个,则是一个穿着深灰色便装、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中年男人。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但林默在与他对视的瞬间,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如同被无形之物轻轻扫过的异样感。
这个人……不简单。身上有种内敛的、与周围环境隐隐格格不入的气质。
“林默同学,又打扰了。”李维先开口,语气温和,“这位是市里‘青少年潜能发展办公室’的张调研员,来我们学院做抽样调研,想找几位同学了解一些关于学习、生活和未来规划方面的情况,学院推荐了你。”
青少年潜能发展办公室?调研员?
林默心中冷笑。这个名头听起来冠冕堂皇,但配上眼前这个气质特殊的“张调研员”,还有李维那略显刻意的介绍,就显得格外可疑。
“张老师好。”林默礼貌地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疑惑和拘谨,“调研?是关于什么的?”
“张调研员”目光平静地看着林默,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只是一些常规问题,了解像你们这样的学员,在学习和个人发展方面有什么想法和困难。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方便的话,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他的语气没什么压迫感,甚至算得上客气,但林默却感到一种无形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就在宿舍聊可以吗?我室友出去了。”林默侧身让开。
“可以。”“张调研员”点点头,迈步走了进来。李维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宿舍狭小,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局促。
“张调研员”扫了一眼简陋的房间,目光在凌乱的书桌和床铺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拉过赵铁柱床边那张唯一的椅子坐下。李维则站在门口附近。
林默坐回自己的床沿。
“不用紧张,我们就随便聊聊。”“张调研员”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笔记本和笔,语气依旧平淡,“先说说你的基本情况吧,比如平时的学习兴趣,课余时间都做些什么?”
来了。果然是试探。
林默早已打好腹稿,开始用最平庸、最安全的词汇描述自己的“日常”:上课认真听讲但理解吃力,课余喜欢看些杂书打发时间,对未来感到迷茫,只想顺利毕业找个安稳工作……
他说话的时候,“张调研员”偶尔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但林默能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他说的话上,而是在更仔细地观察着他——他的表情,他的肢体语言,甚至……他周身那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探测的能量场?
林默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将“伪壳”运转到极致,精神力内敛如同古井无波,同时将体内那暗紫色“杂质”的寒意也尽力压制下去。
“听说你经常去图书馆?”“张调研员”忽然问,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嗯,那里安静。”林默点头。
“都看些什么书?”
“主要是学校要求的课本,还有一些……嗯,建筑、地理方面的闲书,觉得挺有意思。”
“哦?对建筑地理感兴趣?”“张调研员”抬起眼皮,看了林默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有没有看过一些……比较特别的,关于本地历史变迁,或者地质结构方面的资料?”
问题开始深入了。
“看过一些介绍凤鸣市发展的书,里面提到过一些。”林默谨慎地回答,“地质结构……太专业了,看不懂。”
“是吗?”“张调研员”不置可否,合上了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默,“林默同学,据我们了解,你是一个比较……专注和善于思考的学生。有没有想过,你的能力【灰尘】,除了目前看来的一些……局限性,是否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来了!直指核心!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苦涩:“可能性?老师,我的能力……您也知道的,F-评级,除了能挪动一点灰尘,还能有什么可能性?我也想过,但实在是……”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张调研员”沉默地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光芒流转,像在评估,又像在判断。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声。
“能力评级,并不完全代表一切。”“张调研员”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有些能力,看似平凡,甚至……不起眼,但在特定的人手里,或者特定的环境下,或许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关键在于,使用者是否足够敏锐,是否……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也要看使用者,是否足够‘清醒’,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最好永远不要去探究。”
这几乎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林默抬起头,脸上带着“困惑”和“不解”:“老师,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只是一点个人感想。”“张调研员”站起身,将笔记本收进公文包,“好了,今天就聊到这里。谢谢你的配合,林默同学。”
李维也松了口气,连忙道:“林默,张调研员很忙的,这次能抽空来我们学院调研,机会难得。”
“谢谢张老师,谢谢李会长。”林默也连忙站起来,依旧是那副有些局促的样子。
“张调研员”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好好努力。记住,脚踏实地,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李维朝林默使了个眼色,也跟了出去。
宿舍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林默站在原地,脸上的“困惑”和“局促”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这个“张调研员”,绝对不是什么青少年潜能发展办公室的人!他身上的气质,他问的问题,他的警告……都指向一个可能——他是“守夜人”,或者类似隐秘官方组织的人!
官方力量已经正式注意到自己了。虽然可能只是初步的、例行公事的排查(毕竟自己在图书馆的活动和向周老头打听旧事确实有点“异常”),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他们怀疑什么?怀疑自己的能力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怀疑自己可能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比如裂隙污染)?还是……怀疑自己与某些隐秘事件(如周老头的“病”、地下残渣交易)有关联?
无论是哪一种,自己都已经正式进入了某些“名单”。
蛰伏,必须进入更深层次的蛰伏。“尘网”的构建需要加快,但行动必须更加隐蔽,更加不留痕迹。
同时,体内“杂质”的问题,也必须尽快找到解决方法,否则迟早会成为最大的破绽。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林默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入黑暗的学院。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却与他此刻所处的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鸿沟。
他摊开手掌,一缕无形的气流在掌心悄然盘旋,卷起几粒微不可见的尘埃。
尘埃无声,却在气流中改变着轨迹。
他握紧拳头。
风起了。尘埃,也该开始寻找自己的……风暴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