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雨的秘密像一枚冰冷的种子,种进了林默意识的土壤,悄然生根,带来挥之不去的寒意与警觉。回到苍蓝学院的几天里,那枚水滴形吊坠爆发出的混乱侵蚀波动,以及盾墙裂隙瞬间显露的力量根基“动摇”,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光鲜亮丽的天才背后可能藏着扭曲的阴影,而他自己,这个在尘埃中摸索前行的异类,又该如何在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域中,既不沉没,又不被暗流过早吞噬?
他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疏离。连赵铁柱都明显感觉到,林默身上那股“书呆子气”里,多了些别的什么,像一层薄冰,隔开了他与周遭原本就稀薄的热闹。
“默哥,你是不是又通宵看那些破书了?”赵铁柱看着林默眼下淡淡的青影,忍不住唠叨,“再这么下去,真成仙了。”
林默只是摇摇头,将最后一口粗麦粥喝掉,起身离开食堂。他的确没怎么睡好,但并非因为熬夜看书,而是因为体内那点暗紫色“杂质”似乎在缓慢地“生长”。虽然幅度极其细微,但在日复一日的“结构感知”内视下,他能察觉到,那冰晶状的“杂质”体积增加了几乎不可察的一丝,散发的寒意也顽固了些许。
“伪壳”的压制依然有效,但就像给一个缓慢膨胀的冰块套上越来越紧的壳,他需要不断加固“伪壳”,才能维持平衡。这带来了额外的精神力消耗,也让他意识到,被动压制可能并非长久之计。他需要找到彻底清除或至少理解这“杂质”的方法。
图书馆里没有答案。那些禁忌手札提到过“异种能量侵蚀”、“灵魂污秽”,但处置方法要么是寻求高阶净化者帮助(对他而言不现实),要么是用更强大的同源能量强行“熔炼”或“驱逐”(他连这“杂质”到底是什么都不完全清楚),风险都极大。
他隐隐觉得,苏清雨身上的秘密,或许与这“杂质”同源,甚至可能指向同一个根源。但主动接触苏清雨?那无异于将自身暴露在不可测的风险之下。
就在这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维持平衡的状态下,苍蓝学院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意外。
出事的是丙一班的一个学员,名叫吴浩,能力是【微弱控温】,能让一杯水微微变凉或变热,典型的低阶生活辅助类能力。性格内向,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前天晚上,他在宿舍里突然晕倒,浑身发冷,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蛛网状的淡紫色纹路,送入学院医务室后一直昏迷不醒,体温异常偏低,生命体征微弱。
起初,学院以为是普通的“源质紊乱”或练功岔气,这在低阶觉醒者中偶有发生。但医务室的老校医检查后,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立刻上报。据说,连城防部门的医疗官都被惊动了,悄悄来过一趟,诊断结果语焉不详,只说是“罕见的精神力反噬并发症”,需要隔离观察。
消息在学员中小范围流传,引来一阵恐慌和猜测。
“听说了吗?吴浩身上那紫纹,邪门得很!”
“是不是练了什么不该练的偏门?”
“谁知道呢……听说城防部都来人了……”
“该不会……跟上次实践任务去的那鬼地方有关吧?”
最后一种猜测让林默心头一跳。D-743号裂隙?蚀影魔雏形?吴浩并未参加那次实践任务,但……有没有可能通过其他途径接触了类似的东西?那种淡紫色的纹路,是否与裂隙能量,或他体内的“杂质”有关?
他特意去了一趟丙一班所在的楼层,装作路过,在吴浩的宿舍外停留了片刻。宿舍门紧闭,门缝里隐约透出一丝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带着混乱感的能量残留。很淡,淡到若非他体内有“杂质”共鸣,且“结构感知”对能量“污秽”格外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与苏清雨吊坠爆发的那一瞬混乱,感觉不完全一样,更加“稀释”,更加“无意识”,像是某种能量污染后的残留,而非有源头的爆发。
果然有关联。
林默不动声色地离开,心中疑云更浓。吴浩的情况,是孤立事件,还是某种更大范围的……“感染”或“渗透”的开始?如果与裂隙能量有关,传播途径是什么?空气?水源?还是接触了特定的“污染源”?
他忽然想起,在废弃训练场那次深夜搜查后,学院曾短暂封闭过那里,后来又不了了之。那些搜查者,到底在找什么?仅仅是找“他”,还是也在搜查类似的“污染”痕迹?
这个世界平静的水面之下,浑浊的暗流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为活跃和危险。
这天下午,理论课结束后,林默照例走向图书馆。刚走到图书馆那扇破旧的木门前,就看到干瘦的管理员老头正费力地搬着一个不大的、蒙着灰尘的硬纸箱,从楼梯上往下挪。
“周老师,需要帮忙吗?”林默上前一步。管理员老头姓周,和他们的班主任老周似乎还有点远房亲戚关系。
周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帮我把这箱东西搬到后面仓库去。都是些没用的废纸,占地方。”
“好。”林默没有多问,抱起箱子。箱子不重,但灰尘很大,一股陈年纸张和霉味扑面而来。
仓库在图书馆后身一个更加低矮偏僻的平房里,平时很少开门,窗玻璃糊得严严实实。周老头颤巍巍地掏出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挂锁,推开门,一股浓重的尘土和腐朽气味涌出。
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破损的桌椅,淘汰的教具,成捆的旧报纸,还有更多类似的、落满灰尘的纸箱。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天光。
林默将箱子放在周老头指定的角落。就在他直起身,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中扫过旁边另一个敞开的纸箱。里面堆着的并非废旧书本,而是一些零散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物品:几个破裂的陶罐碎片,几枚锈蚀得看不清图案的金属徽章,一些干枯的、不知名的植物标本,还有……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石头。
吸引他目光的,是其中一块巴掌大小、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灰黑色石头。石头看起来很普通,但在他敏锐的“结构感知”中(即使未刻意激发,被动接收模式也让他对环境中的能量异常格外敏感),那块石头内部,似乎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凝滞”的寒意,与寻常岩石的冰冷不同,更接近……他体内“杂质”的那种感觉,但更加“惰性”,更加“死寂”。
是某种被污染或浸润过的矿物?
“看什么呢?”周老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林默收回目光,神色如常:“没什么,觉得那石头形状挺怪的。”
“废品站捡来的破烂,没什么好看的。”周老头催促道,“赶紧出来,锁门了。”
林默走出仓库,周老头咔嚓一声重新锁上门,钥匙串哗啦作响。
“周老师,那些东西……是学院以前的旧物吗?”林默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周老头瞥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有些是,有些不是。早年学院扩建,清理老校区地皮时挖出来些乱七八糟的,没地方放,就堆这儿了。怎么?你对这些破铜烂铁感兴趣?”
“随便问问。”林默笑了笑,“我看有些石头挺特别的。”
“特别?”周老头哼了一声,“特别脏还差不多。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事。”
林默点点头,转身走向图书馆主楼。心中却已记下了那块灰黑色石头的样子和位置。
那块石头散发的气息,与他体内的“杂质”以及吴浩身上的残留,都有些微妙的相似之处,但状态不同。是某种天然的、蕴含类似“污染”特性的矿物?还是后天被某种力量长期浸润的结果?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这种“污染”或“异质能量”,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古老,或者……分布更广?
他需要想办法确认。
深夜,宿舍里鼾声均匀。林默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深色衣服,如同一抹阴影滑出房门。他并未前往废弃训练场,而是径直走向图书馆后的仓库。
仓库的挂锁对他而言不是障碍。经过这些日子对“结构脆弱”的深入研究,他已经能够在不破坏锁体外观的情况下,用一缕细若游丝的精神力,精准地找到锁芯内部最微小的结构弱点,施加极细微的引导,让其内部某个卡簧或簧片产生瞬间的疲劳或形变,从而“巧合”地打开。这比暴力开锁或撬锁隐蔽得多,几乎不留痕迹。
轻微的“咔哒”声后,挂锁弹开。林默闪身进入仓库,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的“结构感知”如同无声的雷达缓缓铺开。仓库里杂乱物品的轮廓、密度差异在意识中清晰呈现。他很快找到了白天那个敞开的纸箱,以及里面那块灰黑色的蜂窝石。
他蹲下身,小心地将石头拿起。入手比想象中更沉,触感冰凉,但不是普通的石头凉意,而是一种仿佛能吸走热量的、深入骨髓的阴冷。石头表面的蜂窝状孔洞边缘并不锋利,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腐蚀而成。
他将精神力凝聚于指尖,缓缓注入石头内部。
反馈回来的“结构图景”让他心头微震。
石头内部并非均匀的矿物结构,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的、如同血管或根须般的暗色“脉络”。这些“脉络”已经“死去”,没有能量流动,但其残留的“结构痕迹”中,依旧散发着那种凝滞的、冰冷的、充满混乱感的“信息回响”。脉络的走向杂乱无章,像是某种疯狂生长的菌丝网络,最终因为失去“营养”或“源头”而彻底僵死、矿化。
这绝非自然形成的矿物!这是某种具有活性的、蕴含特定异质能量的“东西”,长期侵染普通岩石后留下的“化石”!
而且,这些“脉络”残留的“信息回响”,与他体内“杂质”的波动频率,有极高的相似度!只是他体内的“杂质”更加“活跃”,更像是一粒“活着的种子”,而这块石头里的,是彻底“死去”的“残骸”。
这里曾经存在过某种东西……某种能释放类似他体内“杂质”能量、并能侵染物质的东西。时间可能很久远了,久到被侵染的岩石都变成了这副模样,被当作无用的“破烂”扔在这里。
那么,当年学院扩建的老校区地皮……下面到底埋着什么?只是偶然挖出了这么一块被污染的石头,还是……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钻入他的脑海:苍蓝学院建立在这样的“地基”之上,是巧合吗?吴浩的意外,苏清雨的秘密,深夜的搜查者,还有这块古老的“污染残骸”……这一切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他尚未看清的联系?
他轻轻放下石头,感知扫过仓库里其他杂物。又发现了几块类似的、但“污染”痕迹更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碎石或陶片。它们散落在不同箱子或角落,像是被无意中混入的。
看来,当年挖出的“污染残骸”不止这一块。大部分可能被处理掉了,少数漏网之鱼被当作无用的垃圾堆放于此。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林默迅速而仔细地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主要是脚印和可能掉落的气息),将挂锁恢复原状,悄然离开仓库,如同从未出现过。
回到宿舍,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林默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
线索越来越多,拼图却似乎更加破碎和扑朔迷离。
体内的“杂质”,图书馆仓库的古老“污染残骸”,吴浩身上的新型“感染”,苏清雨身上被完美掩饰的“混乱源头”,D-743号裂隙的异常以及可能与这些相关的神秘势力……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隐藏在凤鸣市,甚至可能更广阔范围内的、涉及某种特殊“异质能量”或“规则污染”的隐秘网络或事件。
而他,这个意外获得了一粒“活跃杂质”和诡异能力的穿越者,已经不知不觉间,站在了这张无形之网的边缘,甚至可能……已经有一只脚踏了进去。
被动躲避,谨小慎微,或许能暂时苟安。但体内的“杂质”在缓慢生长,外界的暗流在涌动,危机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迟早会将他淹没。
他需要主动做些什么。不是莽撞地暴露自己,而是……更深入地了解敌情,寻找可能的盟友或突破口,同时,不惜一切代价,加速提升自己的力量。
他想起了孙老师那意味深长的警告,想起了图书馆里那些禁忌手札中提到的、关于如何“净化”或“利用”异种能量的危险法门。
或许……是时候冒一点风险了。
第二天,林默找到了孙老师。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那个堆满陈旧器材的训练场角落,孙老师正独自擦拭着一副沉重的金属护腕。
“孙老师。”林默走到近前。
孙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未停:“有事?”
“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林默语气平静,“关于精神力增长遇到‘杂质’或‘阻滞’时,除了常规的冥想打磨和水磨工夫,有没有……更有效,但也可能更危险的方法?”
孙老师擦拭护腕的手停了下来。他放下护腕,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林默,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清内里精神世界的每一丝变化。
“更有效,也更危险的方法?”孙老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你指的是什么?强行吸纳外界高纯度能量冲击瓶颈?还是用极端情绪刺激精神潜能爆发?又或者是……接触某些禁忌的‘催化剂’?”
林默迎着他的目光:“都有什么后果?”
“后果?”孙老师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冷,“轻则源质紊乱,能力暴走,精神受损,变成废人或者疯子。重则……直接被异种能量同化,身体异变,或者灵魂被污染,变成只知杀戮和吞噬的怪物。更甚者,可能引来某些……不该惹的东西的注视。”
他顿了顿,盯着林默:“你问这个做什么?以你现在的精神力水平,按部就班才是正途。急于求成,死路一条。”
“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林默没有退缩,“理论上的可能性。比如,如果……不慎接触了某种外来的、带有污染性质的精神能量残留,除了被动压制,有没有主动‘消化’或‘转化’的可能?”
孙老师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鹰隼盯住了猎物。训练场角落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你从哪里听来这些的?”孙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图书馆那些不该看的杂书?还是……遇到了什么‘东西’?”
林默心头凛然,知道自己的问题已经触及了某种边界。他保持着表面的镇定:“只是最近看书,看到一些古代记载,有些好奇。吴浩同学的事情,也让大家都有些不安。”
孙老师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那目光仿佛能剥开血肉,直视灵魂。最终,他眼中的锐利稍稍收敛,但语气依旧严肃。
“好奇心可以,但要分清轻重。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转过身,重新拿起护腕擦拭,背对着林默,“至于你说的‘消化’或‘转化’……理论上,如果施术者的精神力本质足够强大、纯净、坚韧,并且对目标污染能量的性质有极深的了解,或许能够进行有限度的‘解析’和‘重构’,将其无害化,甚至化为己用。但这只是理论!历史上尝试的人,九成九都成了典籍里的反面案例。剩下的零点一成,要么成了非人的怪物,要么……走上了更危险、更不被现世所容的道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角落回荡,带着一种沉重的告诫。
“林默,记住我的话。老老实实打基础,比什么都强。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理会林默,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护腕,仿佛那上面有无穷的奥秘。
林默知道,谈话结束了。他沉默地站了片刻,对着孙老师的背影微微躬身:“谢谢老师指点。”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训练场。
孙老师的话,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也揭示了更深的风险。但“解析”和“重构”……这个词,与他通过“结构感知”去理解物质基础“纹路”的思路,隐隐有相通之处。
或许……他不需要走那些失败者的老路。他有“结构感知”这个独特视角,有系统赋予的【灰尘】词条那语焉不详的提示,还有体内那粒作为“样本”的“活性杂质”……
他需要的,不是蛮干,而是更精密的“实验”,更深入的“理解”。
回到图书馆,他没有再去翻那些危险的禁忌手札,而是找来了几本最基础的《精神力微观模型初探》、《能量性质分析与分类学》、《常见异常精神案例汇编(非涉密版)》。他需要构建更扎实的理论基础,尤其是关于精神力“结构”和能量“性质”的底层知识。
同时,他决定开始一项极其危险,但也可能带来巨大收益的“实验”——尝试用他独特的“结构感知”,去主动地、极其谨慎地“解析”体内那粒暗紫色“杂质”。
这不是吞噬,不是融合,而是像最高明的解剖学家,用无形的手术刀,去剥离、观察、理解它的“构成纹路”、“能量性质”和“污染机理”。
过程注定凶险万分,任何失误都可能导致“杂质”爆发、精神污染加剧甚至直接崩溃。但他别无选择。被动压制终有极限,只有真正理解“敌人”,才可能找到战胜或利用它的方法。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且能提供一定隔离的环境。图书馆仓库?不行,那里虽然偏僻,但周老头偶尔会去,而且那里本身可能就残留着微弱的污染场,容易引发不可预知的共鸣或干扰。
他想到了另一个地方——学院后墙外,那片与城市废墟接壤的、真正的荒芜地带。那里曾经是更早的居民区,在几十年前的一次“中型裂隙灾难”中被遗弃,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疯长的野草,连流浪汉都不愿靠近。学院后墙有一处不易察觉的破损,可以钻出去。
那里足够荒凉,足够安静,也足够……“干净”(相对于仓库的潜在污染)。虽然可能残留着那次灾难的能量辐射,但时隔多年,应该已经极其微弱。
夜幕再次降临。林默准备好简单的干粮和水,以及几样以防万一的、从校医室“顺”来的镇静剂和止血粉(用赵铁柱的零花钱买的),悄然溜出宿舍,避开偶尔巡逻的保安,来到学院后墙那处隐蔽的破损处。
他侧身钻了出去,瞬间被浓郁的野草气息和更加荒凉死寂的氛围包围。月光惨淡,照着前方大片高低错落的建筑废墟黑影,如同巨兽沉默的骨骸。远处,城市的光晕在这里变得朦胧而遥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本能的寒意,选定一栋只剩半截、相对完整的二层小楼废墟,走了进去。
楼内空荡,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和碎石。他爬上摇摇欲坠的楼梯,来到二楼一个角落。这里三面有残墙遮挡,头顶还有半边没塌的屋顶,相对隐蔽。
他清理出一小块地方,盘膝坐下。先进行了一遍“拙火定”冥想,将精神状态调整到最佳,“伪壳”加固到极限。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聚焦于那粒嵌在精神本源边缘的、暗紫色冰晶状“杂质”。
“结构感知”,启动。
这一次,目标不是外物,而是自身精神世界中最危险的那一点。
在他的“视野”中,那粒“杂质”被无限放大。它并非规则的晶体,更像是一团凝固的、不断缓慢变幻形态的暗紫色“雾霭”或“星云”,内部充满了无数更加细小的、疯狂旋转和碰撞的“颗粒”。这些“颗粒”并非物质,更像是一种高度凝聚的、充满负面信息的“能量尘埃”。它们之间存在着极其混乱、不稳定却又异常坚韧的“联系”,构成了“杂质”整体的、不断散发寒意的“存在结构”。
林默的精神力,化作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万倍的“探针”,以最轻柔、最谨慎的方式,缓缓“贴”上“杂质”最外围那些相对“平静”的“能量尘埃”。
没有直接接触核心,只是尝试去“感受”那些“尘埃”本身的“振动频率”、“信息密度”以及彼此“联系”的“强度”和“性质”。
瞬间,一股冰冷、混乱、充满恶意与毁灭欲望的“信息洪流”,如同无数细碎的冰针,顺着精神力的连接,狠狠刺入他的意识!
剧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被玷污、被冻结、被撕扯的痛!
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尖啸般的意念碎片在他脑海中炸开:扭曲的星空,崩塌的大地,哀嚎的灵魂,冰冷的吞噬,万物归于一色的灰白尘埃……
“伪壳”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体内原本平静的精神力瞬间翻腾,几欲失控!
林默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七窍隐隐有血丝渗出。他死死咬紧牙关,凭借着穿越以来磨砺出的、远超常人的意志力,强行稳住心神,没有让“伪壳”崩溃,也没有切断那危险的精神连接。
他不能退!第一次接触最为关键,一旦退缩,“杂质”的反噬可能会更加凶猛,甚至留下难以愈合的精神创伤。
他强忍着灵魂层面的剧痛和冰冷,将那些冲击而来的混乱信息强行“剥离”、“分类”。不是去理解内容(那只会让污染加剧),而是去分析其“信息结构”、“能量波形”和“污染特性”。
就像在狂暴的海啸中,努力分辨每一滴水的盐度、温度和运动轨迹。
渐渐地,在那片疯狂的混乱中,他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规律”:
“杂质”的能量性质,呈现出一种极端的“内敛”与“侵蚀”的矛盾统一。它自身结构极其致密(所以呈现冰晶固态),但对外却表现出强大的“同化”和“解构”欲望,渴望将接触到的一切有序结构“分解”成与自身类似的、混乱无序的“能量尘埃”。
它的“污染”,并非简单的能量侵蚀,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覆盖”或“替换”。试图用自身混乱、冰冷的“存在规则”,去覆盖目标原本有序、温暖的“存在规则”。
而那些混乱的信息碎片,也并非无意义的噪音,更像是一个……疯狂、绝望、却又宏大无比的“意志”或“场景”被彻底打碎后,残留的、充满怨念的“记忆尘埃”!
这粒“杂质”,不单单是一种异种能量,它可能承载着某个恐怖存在或事件的……“碎片”!
这个认知让林默心底寒意更甚。但同时也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既然是一种“规则信息”的聚合体,那么理论上,如果他的精神力足够强大,对“规则”的理解足够深入,是否能够……对其进行有限的“解码”和“改写”?至少,是削弱其活性,或者引导其侵蚀方向?
当然,这对他现在而言,无异于痴人说梦。但至少,方向有了。
他缓缓地、一点点地收回了探出的精神力“探针”,如同从沸腾的油锅中抽回手指。“伪壳”上留下了几道细微的、被侵蚀的痕迹,需要时间修复。灵魂层面的剧痛和冰冷感缓缓消退,但残留的恶心和眩晕感依旧强烈。
他瘫倒在冰冷的废墟地面上,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地狱边缘爬回。
这一次的“解析”尝试,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和精神力,带来的痛苦也远超想象。但收获也是巨大的。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敌人的部分面目,理解了其“污染”的本质,也隐约看到了未来可能应对的方向——不是蛮力对抗,而是更高层面的“规则理解”与“信息操作”。
这与他【灰尘】能力的本质——“操纵一粒灰尘”,以及那个备注“万物源于尘,亦归于尘”——似乎存在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呼应。
尘埃……或许不仅仅是物质崩解的终点,也是……某些更基础“规则”或“信息”的载体?
他躺在废墟中,望着头顶残缺屋顶外那方狭窄的、惨淡的星空,疲惫至极,眼神却异常明亮,如同两点在寒夜中倔强燃烧的灰烬。
路还很长,很险。但他已经迈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
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窥探深渊。
夜风穿过废墟的孔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亡魂的叹息,又像是某种遥远而古老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