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敛去,茶楼雅间里只剩下狼藉的水渍、残留的阴冷,和两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
林舟握着那枚滚烫褪去、但余温尚存、边缘似乎真的多了一道细微磨损的硬币,只觉得左手掌心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一个清晰的、与硬币大小相仿的红色灼痕,正慢慢凸起。
张伟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林舟手里的硬币,又看看他掌心的灼痕,声音都变了调:“林、林哥!刚才那光是……是这硬币发的?这、这什么宝贝?五帝钱?还是什么上古法器?”
林舟没理他,深吸几口气,压下身体的虚脱感和左手的刺痛。刚才那一下,看似金光乍现、横扫污秽,实则抽空了他大半的力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精神,连带着硬币里那点微弱的“东西”似乎也消耗不少。他小心翼翼地将硬币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皮肤,能感觉到一丝微弱但持续的热流从灼痕处渗入,缓慢缓解着疼痛。
“别废话,先离开这里。”林舟声音沙哑,看了一眼墙上那幅恢复死寂的《寒江独钓图》。画中意境全无,只剩下一种沉沉的暮气。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只是被重创蛰伏了,并未彻底消散。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湿滑的楼梯,逃离了这间令人窒息的雅间。回到一楼大堂,虽然依旧潮湿阴冷,但比起楼上,简直如同天堂。
林舟瘫坐在一张尚且干燥的椅子上,大口喘气。张伟也像一滩烂泥般倒在旁边,塑料宝剑和空了的黑狗血瓶子丢在脚边,惊魂未定。
手机屏幕还亮着,直播间人气已经飙升到了五百多,弹幕刷得飞起,各种猜测、惊叹、质疑和膜拜。林舟看了一眼,暂时没力气解释,只是哑着嗓子说了句:“暂时安全了,那东西……被暂时压制了。具体怎么回事,等我们缓缓再说。”然后暂时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天花板,免得拍到自己和张伟的狼狈样。
休息了十几分钟,林舟感觉恢复了些力气,左手掌心的灼痛也减轻了不少。他让张伟守在一楼,自己再次返回二楼“听雨轩”。这一次,他更加仔细地检查。
房间里的水迹大部分已经蒸发或渗入地板,只留下深色的污痕。那滩汇聚的脏水不见了,墙角窗沿也不再凭空渗水。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除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水腥气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源自画作的沉重阴郁。
他走到那幅画前,没有贸然触碰。画纸本身似乎没什么异常,但装裱的木质画轴和背后的衬板,摸上去有种异样的潮湿和冰冷。他轻轻将画从墙上取下。画框背后,墙壁上有一片明显比周围颜色更深的、不规则的湿痕,边缘甚至有些许霉点。
“这幅画……是‘源’?”林舟皱眉。怨灵寄居于画中?还是画本身连通着某个不祥的“水域”?
他想起胡大姐的描述,茶馆的异常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这画挂在这里多久了?
带着疑问,他回到一楼,拨通了胡大姐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胡大姐紧张的声音传来:“小、小林师傅?怎么样了?没事吧?我刚才在家里,好像听到那边有什么响声……”
“胡大姐,暂时没事了。”林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过,有些情况需要跟您核实一下。您茶馆二楼‘听雨轩’里挂的那幅《寒江独钓图》,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从哪里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胡大姐的声音明显变得有些犹豫和……不安。“那幅画啊……是、是我家老头子生前留下的。他……他喜欢收集些字画古董,这画是他大概……七八年前,从一个走街串巷的旧货贩子手里收来的,说是清代的仿品,不值什么钱,但他觉得意境好,就挂那儿了。一直……一直也没什么啊。”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小林师傅,难道……难道是那幅画有问题?”
七八年前?林舟心中一动。时间对不上,茶馆异常是一个月前开始的。
“胡大姐,您再仔细想想,大概一个月前,关于这幅画,或者茶馆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比如,画有没有被移动过、清洁过,或者……不小心沾过水?”
“一个月前……”胡大姐努力回忆,“哦!我想起来了!大概就是一个多月前,楼上水管老化渗水,把‘听雨轩’那面墙给洇湿了一大片,画也受了潮。我赶紧找人来修了水管,还把画取下来晾了几天,用吹风机吹过……后来看着干了,就又挂回去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茶馆里才越来越不对劲的!”
受潮!吹干!
林舟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很多老旧物件,尤其是与“灵异”沾边的,最忌讳的就是受潮、暴晒或者不恰当的“惊扰”。这幅画本就可能有些“不干净”,一直挂在墙上相安无事,或许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或沉睡状态。结果水管渗水,让它受了潮(增强了其阴湿属性?),然后又用吹风机热风猛吹(粗暴的阳气冲击?),打破了某种平衡,惊醒了里面沉睡的东西,或者打开了某个不应该打开的“通道”?
“胡大姐,您先生当初收这幅画的时候,有没有说过画的来历?比如,画的作者,或者是从哪里收来的?”林舟追问。
“这……老头子没细说,好像就说是从乡下收来的,画的是……是城西老码头那边,清水河转弯的野滩。对,他提过一嘴,说那地方以前不太平,淹死过人,但这画画的是雪景,他觉得挺有意境,就没多想……”胡大姐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城西老码头,清水河野滩,淹死过人……雪景《寒江独钓图》?
寒意顺着林舟的脊梁骨爬上来。一幅描绘可能死过人的水域雪景画,本身就带着孤寂和死亡的意象。又因为受潮和不当处理,意外“激活”了其中的某些东西……
“胡大姐,这幅画,恐怕不能留了。”林舟沉声道,“它很可能就是茶馆里一切异常的根源。我需要把它带走处理。另外,最近几天,茶馆先别营业,多通风,用艾草熏一熏,撒点盐在角落里。您自己也尽量别单独过来。”
“好好好!画你带走!赶紧带走!怎么处理都行!”胡大姐忙不迭地答应,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小林师傅,这次真是多亏你了!钱我明天一早就给你送过去!不,我现在就转给你!”
挂了电话,林舟看着手里这幅看似普通、却内藏凶险的古画,心情沉重。这东西像个定时炸弹,带在身边肯定不行,直接毁掉?万一引发更严重的反噬呢?那硬币的力量还能不能用第二次都是问题。
就在这时——
嗡!嗡!
他口袋里,那部安装了《灵异直播间》APP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提示,而是APP本身发出的、带着红色警告标识的震动!
林舟心中一凛,连忙掏出手机。
屏幕自动亮起,惨绿色的骷髅头图标闪烁着不祥的红光。一条新的信息提示弹出:
【警告:检测到用户持有“受诅咒/强烈执念附着物(E+级)”——《寒江孤影图》(仿作)。该物品蕴含不稳定阴性能量及地缚性怨念残余,可能对持有者及周边环境造成持续性负面影响(包括但不限于:阴气侵蚀、潮湿霉变、精神干扰、吸引同类低等邪秽)。】
【建议处理方案:】
提交销毁: 支付50功德点,由系统进行远程净化销毁。(当前功德点:25,不足。)
暂时封印: 支付10功德点,兑换【简易封灵符(一次性)】,可暂时压制物品活性30天。(需尽快筹集功德点进行后续处理。)
自主净化/超度: 寻找合适地点及方法,化解其中怨念,风险自负。
【请用户尽快选择处理方式,避免污染扩散及引发不可测后果。】
“E+级?”林舟盯着这个评级,比之前教学楼任务的E级还高半级。“受诅咒/强烈执念附着物”……看来APP的判定和他的猜测基本吻合。
功德点不够直接销毁。自主净化?他现在哪有那个本事和条件?唯一的选择,似乎只有暂时封印。
10功德点……他刚刚完成任务,加上直播奖励,总共有25点。倒是够用。
林舟略一沉吟,选择了【暂时封印】。功德点固然珍贵,但小命和安稳更重要。
【兑换成功。扣除10功德点。剩余功德点:15。】
【物品【简易封灵符(一次性)】已发放至物品栏,请查收。】
一道微光闪过,林舟感觉口袋里微微一沉。他伸手掏出一张……黄纸。比他自己画的黄表纸质量似乎好点,上面用暗红色的、不知是朱砂还是什么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看一眼就头晕的符文,笔画间隐隐有流光转动,散发着一股沉静稳固的气息。
这才是正经的符箓!跟他那半吊子的“净地符”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林舟不敢怠慢,立刻按照APP的简易说明(将符纸贴在物品表面,念诵“封”字诀,注入微薄意念即可),将这张【简易封灵符】小心翼翼地贴在了那幅《寒江独钓图》的画轴背面。
符纸贴上,那复杂的符文微微一亮,随即光芒内敛。林舟能明显感觉到,从画作上散发出的那股阴郁湿冷的气息,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住了,虽然还在,但不再向外扩散,变得凝滞、沉寂。
画,被暂时“封印”了。
林舟松了口气,将画卷好,用随身带的塑料袋仔细裹了几层,又贴上几张自己画的、聊胜于无的“驱邪”黄符(技能书副产品),这才放进背包最里层。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真正放松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楼下,张伟已经缓过劲来,正对着直播间唾沫横飞地描述刚才的“惊险一战”,当然,主要突出他“关键时刻撒盐断后”的“英勇”,以及林舟“掏出祖传法宝大放金光”的“神威”。
林舟没去拆穿他。今晚能过关,运气占了很大成分,那枚硬币的突然爆发是关键。但硬币的力量显然不是无限的,而且似乎需要特定的条件或强烈的意念才能激发。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他看了一眼APP,刚才的直播,因为最后那金光特效(在观众看来)和“成功压制邪物”的结局,人气峰值达到了六百多,打赏也多了些,扣除平台分成,账户里多了几十块钱。功德点现在是15。
收获不算丰厚,但解决了茶馆的麻烦,避免了更糟糕的后果,还得到了关于这枚硬币和自身能力的重要信息。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有了更深刻、也更危险的认识。
这不是游戏。会死人的。
他摸了摸脖子上重新变得冰凉的硬币,又看了看背包里那卷被封印的画。
胡大姐茶馆的事情告一段落,但清水河野滩的传说,画中可能蕴含的冤情,以及那枚神秘硬币的来历和限制……疑问反而更多了。
还有,那个敲过他窗户的、同样湿冷的东西,和这幅画里的怨灵,有没有关系?
林舟觉得,自己好像无意中踏入了一条越来越深的河流,而水下,隐藏着更多的暗流和未知的阴影。
手机再次震动,是张伟发来的消息:
“林哥!你太牛了!那硬币绝对是神器!下次任务一定叫上我!我给你打辅助!对了,胡大姐说明天请我们吃饭!去不去?”
林舟看着消息,苦笑了一下。
吃饭?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但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他回复了一个“嗯”,收起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
新的一天,新的麻烦,大概也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