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05:53:32

夏末的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许大茂骑着自行车,刚拐过一道山梁,就看到前方土坡上黑压压聚着一群人。走近了才看清,是红旗公社的社员们在抢收玉米,男人们光着膀子扛着玉米秆往场院跑,女人们蹲在地里掰棒子,连半大的孩子都挎着小篮子捡遗漏的玉米粒,吆喝声、笑骂声混着玉米叶的沙沙响,热闹得像开了锅。

“许同志来啦!”有人认出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许大茂刹住车,擦了把脸上的汗,笑着应道:“来给大伙放电影!”

“好嘞!”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连埋头干活的人都直起腰朝他挥手。

他推着车往公社大院走,心里却不像脸上那么热络。这阵子天天下乡,他算是把“大锅饭”的门道看了个通透。

刚搞公社化那会儿,食堂顿顿有白面馒头,萝卜炖肉管够,社员们嘴上喊着“集体主义好”,筷子却比谁都快。后来粮票收紧,白面换成了粗粮,肉星更是难得一见,可抢饭的架势一点没减。

就像昨天在柳树村,食堂做了红薯稀饭配窝头,开饭铃一响,社员们端着大碗往前冲,排在后面的生怕没了份,吵吵嚷嚷差点打起来。一个老汉叹着气跟他说:“许同志,这大锅饭啊,刚开始是香,吃着吃着就变味了——干活时你看我我看你,吃饭时恨不得把锅底都刮干净。”

许大茂当时没接话,心里却明镜似的。人性这东西,经不住考验。没了自家的小算盘,集体的锅里就成了角力场,谁都想多吃一口,生怕吃亏,哪还顾得上“节约”“奉献”这些道理。

不过这股子“胡吃海塞”的风气,对他来说倒是个便宜。公社食堂不管好坏,总有口热乎的,遇上哪个村刚分了肉,他这“上面来的放映员”还能被请去单独吃点小灶。前几天在王家坳,村支书偷偷给了他两个白面肉包子,说是“慰劳放映员”,那滋味,比娄晓娥做的糖饼还香。

“许同志,快进来歇着!”公社文书赵二柱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今天食堂杀了头猪,给你留了碗红烧肉!”

许大茂眼睛一亮,跟着他往食堂走。刚进门,就闻到一股肉香,大铁锅里炖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油花在汤面上翻滚,看得人直咽口水。

“还是你们公社实在。”许大茂笑着说。

“那可不!”赵二柱得意地扬下巴,“咱公社虽然粮食紧张,但肉还是不缺的——后山的野猪多,隔三差五就能打一只。”

许大茂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他一边吃一边听赵二柱念叨,说县里最近在搞“大炼钢铁”,要求每个公社都得建炼钢炉,还得完成指标,急得书记天天睡不着觉。

“这炼钢可不是闹着玩的。”许大茂咂咂嘴,“没技术没设备,咋炼?”

“谁说不是呢。”赵二柱叹了口气,“没办法,上面的命令,硬着头皮也得干。这不,正挨家挨户收铁器呢,铁锅、锄头、菜刀,能融的都得交上去。”

许大茂心里冷笑。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穿越前在历史书上看到过“大炼钢铁”的疯狂,没想到真要亲眼见识了。

不过他早有准备。

轧钢厂别的没有,废铁多的是。每次下班,他都趁着没人注意,往自行车后座塞点废钢筋、旧铁管,带回家堆在煤棚里。娄晓娥刚开始还纳闷,问他弄这些破烂干啥,他只说“有用”,没细说。现在看来,真是有先见之明——到时候直接从煤棚里拎点铁疙瘩交上去,既能完成任务,又不用像院里那些人似的,把家里的铁锅菜刀都献出去。

“许同志,你们厂里炼钢肯定厉害吧?”赵二柱好奇地问,“听说能炼出‘争气钢’?”

“那是自然。”许大茂含糊道,“厂里设备好,技术员也厉害。”他不想多说,轧钢厂最近也在搞“高产”,机器连轴转,工人们累得直打晃,哪有什么“争气钢”,不过是硬凑的数字罢了。

吃完肉,许大茂去晒谷场准备放映。刚支起机器,就看到几个社员扛着个生锈的犁铧往炼钢炉那边跑,嘴里喊着“又凑够一块了”,脸上还带着点邀功的得意。

他摇摇头,没心思管这些。放好电影,念完宣讲材料,领了公社给的两张工业券,连夜往回赶。他明天得去厂里弄点废铁,免得被居委会的人上门催缴。

回到四合院时,天刚蒙蒙亮。院里静悄悄的,只有三大爷在自家门口转悠,手里拿着个小秤,不知道在称什么。看到许大茂,他眼睛一亮,凑了过来。

“大茂,回来啦?”三大爷搓着手,笑得一脸精明,“听说了吗?上面让交铁器呢,你家有啥不用的,匀给我点?我给你算钱。”

许大茂皱了皱眉:“我家没啥铁器,就一口铁锅,还得做饭用。”

“那太可惜了。”三大爷咂咂嘴,“我家那口铜锅都交上去了,换了张表扬信呢。”

许大茂懒得跟他废话,推着车往家走。刚到门口,门就开了,娄晓娥穿着件素色旗袍,拎着个小包袱站在门内。

“你回来啦?”她眼睛一亮,“我正准备回娘家呢,刚收拾好东西。”

“这么早?”许大茂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早饭吃了吗?”

“吃了,娘让司机来接我,说路上顺道买油条。”娄晓娥帮他解下自行车上的帆布包,“厂里让交铁器了?我娘说娄家仓库里有不少旧零件,让我带话给你,缺的话去拿点。”

“不用,厂里多的是。”许大茂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我今天去厂里弄点废铁交上去就行,你安心回娘家待着,等我忙完这阵就去接你。”

娄晓娥点点头,又叮嘱道:“别太累了,厂里要是忙,就晚点去接我,娘说让我在那儿多住几天。”

“知道了。”许大茂送她到院门口,看着汽车绝尘而去,心里松了口气。

他就怕娄晓娥在院里待着,被那些家长里短缠上。现在倒好,他天天下乡,她回娘家常住,两人在院里待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三天,活脱脱成了透明人。

这样挺好。院里的那些破事,谁爱掺和谁掺和去。

贾张氏为了多领点粮票,跟秦淮茹在食堂吵翻天;二大爷为了争当“炼钢积极分子”,把家里的铁桶都砸了;傻柱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块废铁,天天扛在肩上在院里晃悠,生怕别人看不见——这些事,许大茂都是听老李说的,他自己连院门都懒得迈出。

他现在的日子,就围着三件事转:下乡放电影、回厂弄废铁、去娄家接媳妇。简单,却清净。

去厂里弄废铁比他想的还容易。车间的老王是他老乡,知道他要交“炼钢任务”,直接从废料堆里挑了几根粗钢筋给他:“拿着,这玩意儿够分量,交上去保准能过关。”

“谢了王哥。”许大茂递过去一包烟,是他从公社供销社换的。

“谢啥,都是为了应付差事。”老王叹了口气,“说真的,这炼钢炼得邪乎,昨天二车间把好好的机器零件都拆了,说是‘支援大炼钢铁’,厂长看见了,气得脸都白了。”

许大茂没说话。这种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抱着钢筋回到家,刚把东西放下,居委会的刘大妈就上门了,手里拿着个登记本,笑得一脸官腔:“大茂在家呢?正好,登记一下你家交了多少铁器,积极分子可得优先评啊。”

“刚从厂里弄了点废钢筋,还没来得及交。”许大茂指了指墙角的钢筋,“您看够不够?”

刘大妈眼睛一亮,赶紧记下来:“够够够!许同志就是觉悟高!不像有些人,藏着掖着舍不得交。”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傻柱家的方向。

许大茂笑了笑,没接话。送走刘大妈,他把钢筋捆好,准备明天让厂里的车顺路捎到炼钢点去。

收拾完东西,他锁上门,又要下乡。路过中院时,正看到傻柱和二大爷吵得面红耳赤。

“那铁明明是我先看到的!”傻柱撸着袖子,脸红脖子粗。

“我先捡到的就是我的!”二大爷也不让步,手里紧紧攥着块锈铁。

许大茂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这种为了块破铁都能吵翻天的场面,他看一次就够了。

骑着自行车出了城,路两旁多了不少土高炉,黑烟滚滚,把半边天都熏黑了。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扛着铁钎子在炉边转悠,喊着“超英赶美”的口号,声音嘶哑却透着股狂热。

许大茂皱了皱眉,加快了车速。他还是喜欢去偏远的村子,那里虽然也搞大锅饭、炼钢铁,但没这么浓的火药味,老乡们见了他,还会笑着递上块烤红薯,比城里的喧嚣实在多了。

到了靠山屯,村支书拉着他诉苦:“许同志,你说这炼钢吧,把好好的犁铧都融了,来年咋种地?食堂的粮也快见底了,再这么吃下去,冬天就得喝西北风。”

许大茂只能安慰他:“会好起来的,上面肯定有安排。”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没底。这阵子下乡,他看到不少村子的地里长满了草,年轻人都去炼钢了,没人管庄稼;食堂的仓库越来越空,红薯稀饭越熬越稀,别说肉了,连窝头都掺了不少糠。

可就算这样,抢饭的人还是没见少。上次在李家坪,一个妇女为了多盛一勺稀饭,跟食堂师傅吵了起来,最后把粥锅都掀了,稀里哗啦洒了一地,看得人心头发堵。

人性这东西,在饥饿面前,总是暴露得格外彻底。

放完电影,许大茂被村支书拉着喝了两杯玉米酒。酒是自家酿的,辣得烧心。支书叹着气说:“许同志,不瞒你说,我偷偷在山里种了点红薯,要是冬天真没粮了,就靠这个救命了。”

许大茂心里一动。他空间里的粮食够吃好几年,可他不能说。只能拍着支书的肩膀:“老哥有心了,总会有办法的。”

回程的路上,月亮升了起来,照着空荡荡的田野。许大茂骑着车,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这场“大炼钢铁”和“大锅饭”最终会留下什么,可他改变不了什么。

他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的小日子。

把娄晓娥护得好好的,不让她受委屈;把空间里的粮食藏好,保证饿不着;把放映员的差事保住,有口饭吃;把院里的是非躲得远远的,落个清净。

这样就够了。

回到城里时,已经是后半夜。他没回四合院,直接去了娄家。门卫看到是他,笑着开了门:“许先生回来啦?大小姐等你好几天了。”

许大茂心里一暖,快步往里走。娄晓娥果然没睡,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看到他进来,立刻迎了上来:“你可回来了!我给你留了汤,在厨房温着呢。”

“傻丫头,怎么还不睡?”许大茂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带着点毛线的扎感。

“等你啊。”娄晓娥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厂里没事吧?娘说最近轧钢厂闹得厉害。”

“没事,小打小闹。”许大茂不想让她担心,“我弄了点废铁交上去,应付过去了。”

娄晓娥这才放心,去厨房给他端汤。许大茂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外面的喧嚣再热闹,都不如家里这盏灯温暖。

他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眼皮越来越沉。梦里,他又回到了靠山屯的晒谷场,银幕上的光影还在流转,老乡们捧着空碗在食堂门口排队,远处的土高炉冒着黑烟……可他身边,始终站着娄晓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笑盈盈地看着他。

第二天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暖洋洋的。娄晓娥已经做好了早饭,牛奶面包,还有他爱吃的煎蛋。

“今天别去厂里了,歇一天吧。”娄晓娥给他盛着牛奶,“娘说让司机送我们去郊外走走,那边新开了个果园,据说有新鲜的苹果。”

许大茂看着她眼里的期待,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放下碗筷,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广播里还在喊着“大炼钢铁”的口号,可这些好像都离他很远了。

他现在只想牵着娄晓娥的手,去果园摘苹果,去湖边散步,去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至于院里的是非,至于乡下的喧嚣,至于那些看不懂的政策,都让它们暂时靠边站吧。

他和娄晓娥,就做这喧嚣时代里的隐者,守着自己的小天地,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