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
千纹院第七研习室比林焰想象的要大。这是一间开阔的石室,三面墙壁是嵌入式的多层玉格与石架,分门别类存放着各类或完整或残破的阵盘、阵旗、奇异矿石、妖兽骨片等材料。中央是数张宽大的黑石长桌,桌上散落着许多正在被清理、拼合或解析的古阵残片,以及笔墨纸砚、测量法器。空气里混杂着灵墨、矿石粉尘和古老物件特有的沉闷气味。
室内已有七八人,都是阵阁正式学徒,修为多在炼气五六层。他们或伏案研究,或低声讨论,或小心翼翼地在某块残片上用特制灵笔描画。当林焰这个生面孔走进来时,数道目光扫了过来,带着审视与淡淡的好奇,但很快又转回各自手头的工作——阵阁弟子,大多心思沉静,对外物反应平淡。
负责第七研习室的是一位姓吴的执事,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者,修为深不可测。他只是简单交代了林焰的工作:协助归类新送来的一批“待辨残片”,用空白玉简记录每块残片的初步观察特征:材质、大致纹路倾向、残留能量属性等,并按不同标准放入指定区域。
工作枯燥,却正合林焰心意。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大量古阵实物,持续锻炼和印证自己的“眼力”与感知。
他很快沉入其中。拿起一块巴掌大、温润中带着裂痕的青玉残片,凝神望去。纹路已模糊,但残留意蕴透着一股“中正平和、生生不息”之感,似与疗愈、滋养相关。他将其记录为“乙七类,疑似辅助/滋养阵纹等,木、土属性倾向”,放入相应玉格。
又一块黑沉铁片,触手阴寒,纹路尖锐,意蕴“肃杀、凝结”,主金、水,攻伐禁锢之意明显。归入“甲三类,攻伐/控制阵纹”。
时间在指尖与残片的触碰间流逝。林焰发现,当自己主动以“虚静”心态去感知时,对这些古阵残片的“阅读”会变得更为清晰。它们不再是死物,而像是一个个凝固的、破碎的“意念”或“规则公式”,诉说着古人试图驾驭天地能量的不同思路。
几天过去,他处理残片的速度和准确度,让偶尔查看进度的吴执事都微微颔首。但研习室内的平静,很快被打破。
这天下午,研习室的门被用力推开,三个青年学徒联袂而入。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带着几分傲气,炼气六层修为,正是慕容超在阵阁的追随者之一,名为陈岩。他身后两人也皆以他马首是瞻。
陈岩目光扫过,直接落在角落安静工作的林焰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显的冷笑。他大踏步走过去,将手中一块用锦布包裹的物件,“砰”地一声放在林焰正在整理的桌面上。
“新来的,吴执事说你眼力不错。帮我看看这块‘玄龟甲片’,上面蚀刻的阵纹是‘聚灵’还是‘固防’?我与人打了个赌,输赢不小,你可看仔细了。”陈岩声音不小,引得研习室内其他学徒纷纷侧目。
林焰抬头,平静地看了陈岩一眼。后者眼中的挑衅与恶意,几乎不加掩饰。这块所谓的“玄龟甲片”不过巴掌大,灰扑扑,边缘破损,灵光黯淡,上面的蚀刻纹路更是浅淡模糊,混杂不清,显然是极难辨认的那种。
他伸出手,没有直接触碰,而是隔着半尺,缓缓调动感知。刚一接触,他眉头就几不可察地一蹙。
不对!
这甲片……内里结构异常“浑浊”!不是天然的古旧破损,而是被人用特殊手法,刻意将至少三种不同属性、互相冲突的微缩阵纹残力,强行封存在了里面!更阴毒的是,其中还隐藏着一缕极隐晦的、类似“神识钩刺”的阴损能量。若有人试图以灵力或神识深入探查,瞬间就会引发内部力量冲突爆发,那缕“钩刺”更会顺着探查力量反向侵蚀,伤及神魂!
这不是考较眼力,这是陷阱!是针对他这种“眼力特异”者的毒计!若他看不穿,随便给出错误答案,会被陈岩借机奚落羞辱,打击他在阵阁刚建立的一点声望。若他试图认真探查,立刻就会中招受伤,甚至可能留下难以察觉的神魂暗伤,断送前途!
好阴狠的心思,与慕容超的风格如出一辙。
瞬息间,林焰心念电转。他不能退,退缩更坐实可欺。也不能硬接,正中下怀。
他保持着探查的姿态,神色却愈发“困惑”和“凝重”,甚至额角都逼出几滴细汗。仿佛遇到了极难判断之物。其实,以他对气血的掌控,轻而易举!
“陈师兄此物……颇为奇特。”林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适度的迟疑,“纹路看似‘聚灵’骨架,但转折处又隐现‘固防’勾连,且材质内部……似乎有不止一种残力纠缠,相互冲抵,导致灵光晦暗,特征混淆。以师弟浅见,此甲片原初用途恐怕难以单一界定,更像是……数种不同阵纹试验或意外叠加的产物?强行分辨‘聚灵’或‘固防’,恐失其本意。”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甲片内部“不止一种残力纠缠”的异常。也暗示自己看出了问题,又将结论引向“难以单一界定。”。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模糊、让你无法明确判断对错的答案,最后还隐含劝诫“强行分辨恐失本意”。
陈岩脸色微变。他没想到林焰能看出“不止一种残力纠缠”,这已超出了普通观察的范畴。更麻烦的是,林焰的回答让他无法直接发难——难道要逼对方非说一个是或否,然后自己引爆陷阱?那意图就太明显了。
“哼,看来你眼力也不过如此,连个明确的判断都没有。”陈岩只能强撑面子,故作不屑,伸手去拿那甲片,“枉费我……”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或许是林焰刚才的感知刺激,或许是陈岩自己心绪波动引动,那甲片内部极不稳定的平衡,竟在这一刻自行打破了!
“嗤!”
一声轻微爆响,甲片表面骤然浮现出青、黄、红三色紊乱灵光,剧烈冲突,一股混乱的能量冲击伴随着那缕阴损的“神识钩刺”,猛地向四周扩散!首当其冲的,就是正要伸手的陈岩!
“什么?!”陈岩大惊失色,他虽知有陷阱,却没想到会自行爆发,仓促间只来得及在手上布下一层浅薄灵光。
“小心!”
林焰的声音几乎与变故同时响起。但他不是提醒陈岩,而是在低喝的瞬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后退,反而上前半步!右手并指如剑,却不是攻击甲片或陈岩,而是快如疾风般在自己身前虚空连点数下!
那动作看似毫无章法,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点一下,指尖都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源自他自身精神气血的波动。这波动微弱至极,却精准地扰动了那缕正向四周无序扩散的“神识钩刺”能量周围的“力场”!
在其他人眼中,只看到林焰似乎想帮忙却手忙脚乱地在空中瞎点。但在林焰的感知世界里,他正以“守静笃”状态下洞察到的、那“钩刺”能量的薄弱流转节点,用自身微弱的“神意气”为引,施展着极为粗浅、却直指“扰动与疏导”意蕴的干预。
如同在湍急溪流中投入几颗恰到好处的石子,改变了局部水流的走向。
结果就是——
那缕阴损的“神识钩刺”被林焰这看似胡乱的“点拨”,引偏了方向,大部分竟拐了个弯,绕开他和陈岩,猛地扑向了站在陈岩侧后方、正瞪大眼睛看热闹的另一个跟班学徒!
“啊!”那学徒猝不及防,被这缕无形钩刺正中眉心,顿时惨叫一声,抱住脑袋踉跄后退,脸色煞白,显然神魂受创不轻。
而甲片爆发的三色紊乱灵光,则被陈岩手上仓促的灵光和自身护体罡气挡下大半,只是让他手掌发麻,衣袖焦黑一片,略显狼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研习室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看抱着头呻吟的学徒,看看衣袖焦黑、脸色铁青的陈岩,又看看站在原地、脸色似乎也有些“发白”的,仿佛也被惊吓到的林焰。
“陈师兄,这……这是怎么回事?”林焰适时露出“惊魂未定”和“困惑”的表情,看向陈岩,“这甲片怎会自行爆发?还蕴含如此阴损的神识攻击?方才若非我本能地感觉不对,胡乱挥手想挡,恐怕……”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这东西有问题,差点伤到我们,我还“本能”地挡了一下,虽然看起来像是瞎比划。
陈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腔剧烈起伏,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准备的陷阱,不仅没伤到目标,反而自行爆发,伤了自己人,还被对方用“胡乱挥手”这种理由轻描淡写带过,甚至隐隐将“阴损”的帽子反扣过来!更让他憋闷的是,他完全没看出林焰刚才那几下“胡乱挥手”有什么门道,难道真是运气?
“我……我也不知!此物是我从一古修摊位购得,定是那摊主做了手脚!”陈岩只能咬牙将责任推给不存在的“摊主”,心中对林焰的忌惮和恨意却达到了顶点。他狠狠瞪了林焰一眼,又瞥了瞥痛苦呻吟的跟班,丢下一句“我去找人救治”,便带着另一个跟班,扶起伤者匆匆离去,背影狼狈。
研习室内气氛古怪。其他学徒看向林焰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刚才那一下,真的只是运气吗?
吴执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刚才的一切他显然都看在眼里。他深深地看了林焰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众人淡淡道:“继续做事。无关人等,不得携带不明危险物品入研习室。”说完,便转身离开。
风波暂时平息。
林焰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残片,表面平静,心中却波澜微起。
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应对,是他将“守静笃”的洞察、“损”之自保、以及从古阵残片中领悟到的“能量导引”之法初步结合的又一次尝试。虽然粗糙,且借助了对方陷阱的不稳定性,但再次验证了他这条路的可行性。
以弱制强,未必需要更强的力量。找准关窍,四两可拨千斤。
陈岩绝不会善罢甘休。慕容超的阴影更是始终笼罩。但他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兴奋。这些阴险的算计与逼迫,正像坚硬的磨石,逼迫着他更快地从天地万物、从先贤遗留的智慧碎片中,汲取力量,打磨属于自己的“道”。
他拿起下一块待辨残片,触手冰凉,纹路刚硬。在他“虚静”的感知中,这块残片散发着一种“其徐如林,其疾如风”的意蕴,与速度、突袭相关。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提笔记录。
磨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