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城,林家。
测骨台高高垒起,由整块的“镇气青岩”砌成,粗糙的表面流淌着晦暗的光泽,隐约构成一座压抑的阵法。台上,一位身着玄色宗族袍服的老者,面皮干瘪如风干的橘皮,眼皮耷拉着,仅留一线精光扫视台下。
台下,黑压压一片,尽是林氏族人及城中有些头脸的观礼者。少年们按捺着激动与忐忑,排列成行。
一年一度的“醒骨仪”,决定了林家年轻一代的命运。根骨资质,便是这世道最硬的通货,是通往力量、地位、乃至超凡脱俗的惟一凭证。
“林虎,上前!”
一个身材敦实的少年应声跃上高台,将手掌用力按在测骨台中央凹陷的掌印中。镇气青岩猛地一颤,表面流光急促运转,几个呼吸后,一道凝实的土黄色光柱腾起,约莫半人高,光柱中隐现山石虚影。
“黄阶中品,山岩骨。厚重有余,灵巧不足,可专注防御淬体之术。” 执事长老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
台下响起些许议论,多是羡慕。黄阶中品,已算不错,足够在内院获得重点栽培。
“林浩!”
又一个少年上台,手掌按下。青光莹莹,摇曳生姿,光柱升至一人高,内中有青松挺立之象。
“玄阶下品,青松灵骨。木属,生机绵长,适宜丹道或木系术法。” 长老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台下哗然更甚。玄阶!林家这一代,似乎还没出过玄阶资质的子弟。不少目光热切地投向那面带得色的林浩。
一个接一个少年少女上台,光柱色彩高度不一,赤红、水蓝、淡金……但大多在一人高以下徘徊,黄阶为多,偶有玄阶下品,便引得一阵惊叹。
气氛逐渐推向高点,又缓缓沉淀,直到——
“林烬,上前。”
声音落下,台下竟出现了短暂的凝滞,随即,细微的嗤笑声、毫不掩饰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少年缓缓走来。他身形略显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与周围绫罗绸缎的族人格格不入。面容倒是清隽,只是眉眼常年低垂着,像是蒙着一层拂不去的灰,衬得脸色有些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用粗糙灰布条紧紧缠裹着的一件长条状物事,几乎与他瘦削的脊背等长,看起来颇为累赘。
他走到台前,没有像其他人那般纵跃,而是踏着边缘粗糙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上测骨台。脚步很稳,却无声息。
“这就是那个‘背刀废柴’?”
“可不是,年年测,年年空白,连最低等的赤色杂骨光都没有。”
“白白浪费家族测骨石的能量,听说每次测完他那块,测骨石都要黯淡好几天。”
“嘘,小声点,他爹毕竟……”
“哼,那是以前!现在嘛……废物的儿子,自然是废物。”
林烬对身后的议论恍若未闻。他站定在测骨台中央,那粗糙的掌印前。他能感觉到掌心下青岩传来的冰凉触感,以及其中蕴含的那股试图探入骨髓、勾连天地灵机的阵法之力。
他深吸一口气,像过去许多年一样,将手掌贴了上去。
冰凉的触感瞬间转为一种奇异的吸力,仿佛要将他皮囊下的骨骼脉络都吸摄出来。测骨台表面,黯淡的流光再次艰难地运转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缓慢、滞涩。
台下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掌印周围,等待着又一次毫无悬念的空白,或是极其微弱、不值一提的闪光。
一息,两息,三息……
流光艰难地爬行,如同陷入最粘稠的泥沼。
十息过去。
二十息过去。
测骨台毫无反应,连最微弱的杂色光都没能泛起。只有那青岩本身,似乎更加晦暗了几分。
执事长老的眉头早已皱起,那耷拉的眼皮抬起,露出下方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林烬的手掌,又扫过他平静得过分的脸,最后落在他背后那灰布包裹的长条上。
“林烬。”长老的声音干涩,带着不容错辨的厌恶与不耐,“松手吧。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更不要再玷污这先祖传下的测骨灵台。”
台下的嗤笑声大了起来。
“果然又是这样!”
“烂泥扶不上墙!”
“我要是他,早就自己滚出林家了,还年年上来丢人现眼!”
林烬的手掌依旧贴着掌印,指尖微微泛白。他能感觉到,掌心下,自己脊椎中的某一块骨骼,微微发热。那热度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亘古的苍凉与……漠然。仿佛一台沉寂了万古的冰冷刑具,对眼前这微不足道的探测,连一丝回应的兴趣都欠奉。
它只是在沉睡。或者说,是在以一种近乎死亡的方式,等待。
等待什么?
林烬不知道。从他记事起,这块位于脊柱第三节、略微凸起的骨头就伴随着他。它不痛不痒,也不曾带来任何力量,只在他情绪剧烈波动,或者像现在这样,被外力试图窥探时,才会散发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热度。
它是他“废骨”之名的根源,也是他背负了十几年嘲笑的原因。
更是他父亲失踪前,深深凝视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留下一声沉重叹息的唯一缘由。
长老见他不动,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林烬!你要违抗族规,藐视醒骨仪式吗?松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并非测骨台有了反应,而是天穹之上!
“轰隆——!!!”
毫无征兆,一声震耳欲聋、仿佛整个世界基石都被砸裂的巨响,从无限高远的苍穹深处传来!
那不是雷声,雷声没有这般蛮横、这般充满毁灭意味的暴戾!
青岚城上空,原本晴朗的白天,瞬间被撕开一道横贯东西、不知几万里的巨大裂痕!裂痕边缘是扭曲沸腾的混沌之色,内部则是一片深邃疯狂、旋转不休的暗紫与猩红!
恐怖的威压宛如实质的天河倾泻而下!
测骨台上,那足以承受开脉境修士全力一击的镇气青岩,咔嚓一声,绽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纹!台上台下,所有人,包括那位气息沉凝的执事长老,全都闷哼一声,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修为稍弱者直接口喷鲜血,瘫软在地!
“天……天怎么了?!”
“末日!是末日啊!”
裂痕之中,景象骤变。
先是一点金光,紧接着,两点、三点……无数点璀璨夺目、尊贵无比的金光自裂痕深处浮现,迅速放大。
那是……身影!
有的脚踏祥云,周身霞光缭绕,仙禽虚影环绕;有的身披星辰法袍,举手投足间似有星系生灭;有的狰狞可怖,魔气滔天,身下骑乘着白骨巨龙;有的宝相庄严,座下莲台生辉,梵唱隐隐……
祂们太大了,仅仅显现出部分身躯,就遮蔽了裂痕后的混乱景象,投下的阴影,让整座青岚城,不,是视线所及的整片大地,都陷入了诡异的半暗之中。
无法理解的低语、恢弘的赞颂、狂暴的嘶吼……种种超越凡人听觉界限的声音混合成难以名状的喧嚣,直接灌入每一个生灵的脑海深处,带来近乎撕裂灵魂的痛楚与癫狂。
一个宏大、漠然、非男非女、仿佛由无数声音叠加而成的话语,清晰地响彻在天地之间每一个角落:
“时辰已至。”
“此界灵蕴成熟,万灵血食……当收。”
话音落下,无数道细密的金色、血色、灰色的“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诡异触须,从那些庞大的神魔身影上垂落,轻柔地、却无可阻挡地飘向下方的大地。
丝线过处,城池的防护光罩如泡沫般湮灭,山岳无声崩解成最细碎的粉尘,江河瞬息蒸干。而更多的丝线,则精准地“刺入”下方奔逃、哭嚎、绝望的生灵体内——无论是人,是妖,是兽,甚至是草木精怪。
没有鲜血飞溅。
只有生命最本源的光泽、魂灵的力量、血肉的精华,被那些丝线贪婪地汲取、抽离,顺着丝线倒流回天穹裂痕之后,没入那些伟岸身影之中。被汲取者迅速干瘪、枯萎,化为苍白的尘埃,随风飘散。
人间,变成了食材被肆意收割的餐桌。
青岚城首当其冲。
一根闪烁着瑰丽霞光、却带着极致死亡气息的金色丝线,如同优雅的毒蛇,蜿蜒着,朝着测骨台附近人口最密集的区域垂落。
“不——!!!”
“快跑啊!”
绝望的哭喊、疯狂的奔逃,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显得如此可笑。丝线未至,那恐怖的吸力已经让许多人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失去光泽,生机离体。
执事长老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试图鼓荡体内真元,却发现平时如臂指使的力量此刻凝滞如铁,在那天威般的压迫下,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困难。他眼中倒映着那越来越近的死亡金线,只剩下最深沉的恐惧。
林烬也被那威压死死按在测骨台上,背后的灰布包裹被无形的力量挤压,紧贴着他的脊背。掌心下,那块废骨传来的热度,在天地剧变、神魔降临的刹那,骤然提升了。
不是灼热,而是一种冰冷的、锋锐的、仿佛从九幽最深处升腾起来的“苏醒”感。
他抬起头。
天空中,那一道道巍峨如太古神山的身影,那垂落收割万灵的恐怖丝线,那漠然俯瞰众生的眼神……这一切,本该带来无边的恐惧。
可奇怪的是,林烬心中,一丝恐惧也无。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旷。
以及,随着背后脊骨中那股“苏醒”感越来越清晰,渐渐弥漫开来的……
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与心悸的饥渴。
对那漫天漫地的神魔,对那沛然莫御的神性,对那绚烂而冰冷的……血的饥渴。
仿佛有个沉寂了万古的声音,在他骨髓深处,在灵魂尽头,轻轻打了个哈欠,然后发出满足的、低哑的叹息。
金色丝线已至头顶,霞光映亮了他苍白平静的脸,也照亮了测骨台周围一张张绝望扭曲的面容。
执事长老闭上了眼睛。
林烬却缓缓地,松开了按在测骨台上的手掌。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还能思考的人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反手,握住了背后那从未在人前解下的、灰布缠裹的长条物事。
“嗤啦——”
布条崩断的声音,在天地崩裂的巨响与众生哀嚎的背景下,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但下一刻,一道光,亮了起来。
不是测骨台那种阵法催动的光华,也不是天上神魔霞光璀璨的尊贵。
那是一道苍白的光。
像是最寒冷的荒原上,裸露了千万年的惨白骨骼。
像是一切色彩、温度、生命都被剥离后,剩下的最原始、最本质的“无”。
光,来自林烬手中。
布条尽去,显露其形的,是一把“刀”。
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一段略微弯曲、天然成形、未经任何雕琢修饰的苍白骨骼。它长约四尺,前端自然收束出并不锐利甚至有些钝拙的刃形,通体布满极其细微、仿佛天然生成的暗纹,那些纹路在苍白的光泽下微微蠕动,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仿佛直视着某种亘古的刑罚与终结。
没有柄,末端就是骨骼自然的断面,被林烬稳稳握在掌心。握上去的触感,不是金属的冰冷,也不是木石的粗糙,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润,仿佛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另一段脊梁。
天刑骨刃。
当林烬的手指与骨刃接触的刹那,脊椎第三节那块凸起的骨头,猛地灼烫!
不是热,是一种贯穿灵魂的“接通”感。
仿佛这把沉寂的骨刃,终于找到了它缺失的“根”,找到了驱动它那亘古凶性的……唯一枢机。
林烬握住骨刃,手臂自然垂落,刃尖斜指地面。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天空。
望向那裂痕,那神魔,那垂落的金色丝线。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面对末日应有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以及,在那平静的最深处,一丝缓缓漾开、几乎微不可察的……
笑意。
嘴唇微动,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周遭的混乱与轰鸣,落入近处几个尚未被彻底摄走魂魄的人耳中,落入那猛然睁眼、骇然望来的执事长老眼中。
他说:
“材料们……”
“你们终于到齐了。”
话音未落。
垂落至他头顶三尺之处的金色丝线,蓦地一颤!
旋即,像是遇到了烈阳的冰霜,遇到了沸油的积雪,那蕴含着恐怖汲取之力、足以瞬间抽干一位开脉境修士所有生机的神魔丝线,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不是崩断,不是被阻挡。
就是消融。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在那苍白骨刃并不锋锐的刃口之上,一抹微弱到极致、却让所有瞥见者灵魂为之冻结的金色光屑,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天穹裂痕之后,那尊垂落这根金色丝线、脚踏祥云、仙禽环绕的巍峨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下,尽管在祂那庞大的躯体上几乎无法察觉。
但在那无法言喻的恐怖威压与毁灭景象中,这一丝不和谐的“晃动”,却像是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迥异于神魔收割威压的气息,以林烬手中的苍白骨刃为中心,悄然弥散开来。
那气息……
冰冷。
死寂。
带着一种高高在上、漠视一切的。
刑戮之意。
测骨台周围,死里逃生的人们瘫软在地,怔怔地看着台上那个手持骨刃、仰首向天的单薄少年。
看着他那平静侧脸上,映照着漫天魔影与猩红裂痕的微光。
看着那柄苍白骨刃上,一闪而逝、却仿佛烙印在视网膜上的金色碎屑。
天地依旧在崩塌,神魔依旧在收割,哀嚎依旧在回荡。
但这一隅,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少年手中那截苍白骨骼,散发着幽幽的、饥渴的微光,刃口悄然对准了……那无垠天穹之上,密密麻麻的“材料”。
诸神颤栗。
因为那看似钝拙的苍白刃口上,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祂们自己那亘古不朽、此刻却莫名浮现出一丝惊悸与骇然的——
濒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