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丝线消散的瞬间,天穹之上,那尊脚踏祥云的巍峨身影,似乎从某种漠然俯瞰的状态中,凝滞了一刹那。
并非错觉。那双原本映照着山河崩灭、众生哀嚎的淡漠神瞳,其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几近于无的涟漪,如同古井无波的水面,被一粒尘沙惊扰。涟漪之下,是某种超越了当前认知逻辑的、源自古老岁月之前的困惑,与一丝被冒犯的冰冷。
“凡虫。”
宏大、非男非女、叠合了万千生灵祈祷与叹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集中,更加清晰,并非之前对众生宣告的漠然,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注视”,压向测骨台,压向林烬。
“渎神者,当为齑粉。”
那根被“消融”的金色丝线原本垂落的位置,虚空骤然扭曲,更多的、更粗壮的、闪烁着符文的金色霞光丝线凭空滋生,如同被激怒的蛛群,又似神祇垂落的惩戒之鞭,不再温柔抽取,而是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狠狠刺下!每一根丝线上流转的符文,都蕴含着磨灭山岳、蒸干大湖的可怖威能,目标直指林烬,以及他手中那柄古怪的苍白骨刃。
神怒一击,虽只是针对区区凡俗蝼蚁的些许不敬,其威势,也足以让整个测骨台,乃至大半个林家宅邸,瞬间化为乌有。
执事长老瘫坐在龟裂的测骨台边缘,浑身骨骼被无形威压压得咯吱作响,七窍已然渗出细密血丝。他眼睁睁看着那数道死亡金光刺落,眼中最后一点神采被绝望吞噬。他无法理解林烬身上发生了什么,那柄骨刃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和这片区域,都要为这不知死活的“废柴”陪葬了。
林烬依旧握着骨刃。
手臂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那数道比之前凌厉凶狠了十倍不止的金色丝线,挟着毁灭的尖啸,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他甚至能“看到”丝线尖端,那些细微的、不断生灭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像是一个微缩的囚笼,散发着禁锢、分解、汲取的规则力量。
这力量,足以让任何未曾“醒骨”的凡人,乃至寻常开脉、甚至辟宫境的修士,神魂俱丧。
但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原般的空旷。
以及,脊椎深处,那块“废骨”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悸动。那悸动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仿佛一个饿了三生七世、行将枯槁的囚徒,终于嗅到了琼浆玉露的气息。
渴望,指向天穹,指向那些降临的神魔,指向那蕴含着磅礴“神性”的……金色丝线。
“材料……” 林烬的嘴唇,似乎又无声地蠕动了一下,那点微不可察的笑意,更深了些,也……更冷了些。
他没有躲闪,也无法躲闪。在那种层级的威压下,任何凡俗意义上的动作都是徒劳。
他只是,将手中斜指地面的苍白骨刃,向上,抬起。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滞,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截骨头,而是整个世界沉淀的重量。
刃尖抬起一寸。
天穹上刺落的金色丝线,与骨刃那钝拙苍白的刃口,尚有十丈之遥。虚空却骤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并非巨响,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细微崩裂声,凡人不可闻,只有修为达到一定境界,或如台上长老这般距离极近者,才能隐约感觉到灵魂深处划过的一丝冰寒颤栗。
刃尖抬起三寸。
金色丝线降至五丈。丝线上流转的绚烂符文,光芒猛地一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侵蚀、剥离,符文的结构开始变得不稳定,明灭不定,其散发出的毁灭与汲取的“规则”,出现了微不可察的迟滞。
刃尖抬起七寸。
金色丝线与刃尖,仅剩一丈之隔。那数道足以洞穿金铁、磨灭山岩的金色丝线,其凝实无比的光质本体,竟然开始扭曲!并非被外力撞击的扭曲,而是像高温下的蜡油,像靠近绝对零度的水流,呈现出一种违反常理的、自我崩解的征兆。其尖端,距离刃口尚有数尺,便如同阳春化雪,无声无息地消融、蒸发,化作最纯粹、最本源的一缕缕淡金色光雾。
不,不是蒸发。那些光雾并未消散于天地,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更高位阶的牵引,丝丝缕缕,如同归巢的倦鸟,又似铁屑遇到了磁石,主动地、迫不及待地……投向了那截苍白骨刃钝拙的刃口!
骨刃依旧苍白,并未因此变得璀璨。只是在刃口之上,那些天然生成的、细微到极致的暗纹,似乎……活了过来。极其缓慢地,以一种玄奥莫测的轨迹,微微蠕动了一下。如同沉睡的古兽,在梦呓中,无意识地吞咽下了第一口微不足道的“食粮”。
“嗡——!!!”
一声低沉、喑哑、仿佛来自荒古纪元、隔着无尽时空传来的震鸣,自骨刃内部响起。
这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它没有在空气中传播,而是直接在方圆百丈之内,所有生灵的神魂层面,狠狠敲击了一记!
瘫软在地的林家众人,包括那修为最高的执事长老,俱是浑身剧震,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一片,仿佛有无数口锈蚀的铡刀,在灵魂深处反复开合!一些修为浅薄、心神本就因天地剧变而濒临崩溃的族人,更是直接闷哼一声,口鼻溢血,昏死过去。
而天穹之上,那尊脚踏祥云的巍峨身影,这一次,不再是轻微的晃动。
祂那庞大如山岳、霞光缭绕的躯体,竟明显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并非遭受了实质性的力量冲击,而是一种源自更高层面、更本源的触动!那一声骨刃震鸣,仿佛一把生锈的钥匙,无意间捅进了一把尘封万古、早已被遗忘的巨锁锁孔,虽然未能打开,却让锁身内部,那些早已锈死的齿轮,发出了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天……刑……”
宏大、叠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有漠然,不再有被亵渎的冰冷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糅合了难以置信、深埋的惊悸、以及某种被强行从遗忘深渊中拖拽出来的恐怖回响!
那声音甚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出现在“神祇”身上的破音与凝滞!
仿佛说出这两个字本身,就触犯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需要承受莫大的因果反噬!
“不可能!绝天地通……纪元更迭……刑器当寂……早已崩解……”
叠合的声音变得急促,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充满了逻辑混乱的自我驳斥。那尊神影周身的霞光剧烈波动,仙禽虚影发出惊恐的哀鸣,纷纷炸散!
不仅仅是这一尊神。
裂痕之后,天穹之上,那密密麻麻、姿态各异的其他伟岸身影,似乎都被那一声微弱的骨刃震鸣,以及同僚那失态的惊骇低语所波及。
虽然并非所有神魔都如那尊脚踏祥云者反应那般剧烈,但整片笼罩大地的恐怖威压,出现了一瞬间的、极其细微的紊乱。
就像一张完美无瑕、缓缓收紧的死亡之网,在某个最不起眼的节点,被一根生锈的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针很钝,力很微。
但“刺”这个动作本身,以及那根“针”所携带的、唯有“网”的编织者才能感知到的、早已被埋葬的熟悉而致命的“锈蚀”气息,就足以让这张看似无敌的网,出现一丝本不该有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林烬对这一切变化,感知得并不清晰。
他只觉得,在骨刃“吞下”那些金色光雾的瞬间,一股冰冷、锋利、蛮横、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满足感”的洪流,自骨刃握柄处,沿着手臂经脉,逆冲而上,狠狠撞入他的身体,最终汇入脊椎第三节,那块灼热发烫的“废骨”之中!
“呃——!”
他闷哼一声,清瘦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从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又迅速褪去,变成更深的惨白。皮肤表面,无数细微的血管凸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又迅速隐没。
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
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顺着血管,扎进骨髓,刺入灵魂!又像是有冰冷的锉刀,在每一寸骨头上反复刮擦!更可怕的是,伴随着剧痛,还有海量杂乱、破碎、充斥着古老威严与堕落疯狂意蕴的信息碎片,强行塞入他的脑海!
那是被骨刃“消融”、“吞噬”的金色丝线中,所蕴含的,属于那尊神魔的力量本质与规则碎片!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对凡人而言,也是足以将其神魂撑爆、肉身焚毁的恐怖毒药!
“嗬……嗬……” 林烬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湿透了陈旧的布衣。他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泛起无数扭曲的金色幻影,耳中充斥着疯狂的呓语与破碎的法则轰鸣。
他要被撑爆了!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的力量,彻底撕裂!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狂暴的金色洪流与信息碎片淹没的刹那——
脊椎深处,那块“废骨”,猛地一震!
一股远比金色洪流更加古老、更加冰冷、更加纯粹,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意味的苍白色吸力,自那块骨头中爆发!
这股吸力并非针对外界,而是针对冲入林烬体内的、那些狂暴的、属于神魔的“养分”!
如同最高效的磨盘,又似最贪婪的黑洞。
蛮横、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天道”级别的剥夺与转化权柄!
“嗤嗤嗤——”
林烬体内,那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撑裂的金色洪流与破碎信息,在这股苍白色吸力面前,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无声的“消融”声响。那些磅礴的能量、杂乱的法则碎片,被强行剥离、碾碎、提纯,最终化为一丝丝精纯无比、温顺平和的暖流,融入他的四肢百骸,渗入他的骨骼经脉,滋养着他干涸的气血,冲刷着他原本阻塞滞涩的根骨。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充盈。
仿佛干裂的大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又像是一台锈蚀的机器,被注入了全新的、高品质的润滑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被嘲笑了十几年、被判定为“废骨”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质变!
皮肉更加坚韧,气血前所未有的旺盛奔腾,五感变得更加敏锐,甚至连思维都仿佛被洗涤过,更加清晰、迅捷。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体内某些原本闭塞、仿佛不存在“通道”,正在被那股精纯暖流,粗暴地冲开!
那是……经脉?
是修炼之始,引气入体,运转周天的“经络”?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生绝脉,无法修行。可此刻,在那苍白色吸力转化后的神魔力量滋养下,一条条细微却坚韧的通道,正在他体内被强行贯通、拓宽!
这一切变化,说来缓慢,实则只发生在金色丝线消融、骨刃震鸣、神魔惊疑的短短一两息之间。
外界。
天穹上,那尊脚踏祥云的神影,似乎从最初的惊骇与混乱中稍稍回神。祂死死“盯”着下方测骨台上,那个在祂看来渺小如尘芥、却手握禁忌之物的少年,以及少年手中那截依旧苍白、却仿佛散发着令祂神格都为之不安气息的骨刃。
“凡虫……窃取刑器……当受神罚……形神俱灭……”
叠合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浓郁了何止百倍!那已不再是面对渎神者的惩戒,而是面对某种必须彻底抹除的威胁、错误、不应存在之物的决绝!
这一次,不再只是金色丝线。
祂那庞大的、隐于裂痕之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倾。
一只笼罩在璀璨霞光之中、指甲都堪比山峦大小的手掌,缓缓从裂痕之后探出!
并非实体完全降临,似乎受到某种限制,只是一只手掌的虚影。但这虚影凝实无比,纹理清晰可见,掌心之中,一枚繁复到极致、仿佛由无数星辰轨迹交织而成的金色神文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引动周遭虚空扭曲,法则哀鸣!
神掌虚影,遮蔽了小半个青岚城的天穹,带着碾碎大地、磨灭万灵的恐怖威势,朝着测骨台,朝着林烬,缓缓按下!
真正的神祇一击!虽非本体全力,但仅仅是这跨越界限的一掌虚影,其威力,也远超方才那数道金色丝线百倍、千倍!
掌未至,风先起。
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风,而是空间被极致压缩、排斥形成的毁灭罡风!测骨台周围,那些坚硬的青石地面,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瞬间崩裂、下陷!更远处的楼阁殿宇,瓦片纷飞,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继而轰然倒塌!侥幸未死的林家族人,被这罡风边缘扫中,便如同被抛入滚刀阵中,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林烬首当其冲。
他刚刚从体内剧变中勉强稳住身形,就感觉四周的空气变成了凝固的钢铁,又像是沉入了万丈海底,无穷无尽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他连人带手中骨刃,一起压成最原始的微粒!
身上的旧布衣瞬间被罡风撕成碎片,露出清瘦却隐隐有暗金色流光一闪而过的身躯。皮肤表面传来刀割般的剧痛,那是毁灭性的力量在侵蚀他的肉身。
他抬起头。
瞳孔中,倒映着那遮蔽天日、缓缓压落的金色巨掌。掌心神文旋转,光芒璀璨夺目,却散发着冻结灵魂的死亡气息。
这一次,压力更甚之前百倍。
体内的暖流仍在奔腾,冲开一条又一条细微的经脉,带来力量提升的快感,但面对这真正的神之掌印,这点刚刚获得的力量,渺小得如同狂风中的烛火。
但他握刀的手,依旧很稳。
稳得可怕。
脊椎深处的悸动,变成了沸腾!
那块“废骨”在疯狂震颤,传递出的不再是渴望,而是一种被“挑衅”后的、冰冷刺骨的暴怒,与更加炽烈、更加贪婪的饥渴!仿佛在它亘古的沉眠中,从未有蝼蚁,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将蕴含“神性”的攻击,送到它的“嘴边”!
骨刃在嗡鸣。
不是之前的低沉喑哑,而是一种逐渐高昂、尖锐的震颤!刃身上那些天然暗纹,蠕动的速度明显加快,苍白的刃口,似乎也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芒。
林烬甚至能感觉到,手中这截骨刃,传来一种清晰的、近乎“兴奋”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猎食者看到肥美猎物主动踏入陷阱时的愉悦。
毁灭罡风几乎要将他的骨骼压碎,口鼻中已满是腥甜的血气。
他咧开嘴,牙齿被鲜血染红,脸上那点微不可察的笑意,却在绝境中,绽放出一抹令人心悸的、近乎癫狂的弧度。
他双手握住了骨刃那天然的、略显粗糙的“柄”。
然后,不再抬起,而是用尽全身刚刚获得、尚不熟练的每一分气力,将骨刃高举过顶,刃尖,直指那缓缓压落的、掌心旋转着璀璨神文的……
金色巨掌!
动作笨拙,毫无章法,就像一个从未学过武的稚童,在对抗崩塌的天空。
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被罡风和血沫切割得破碎不堪,却又异常清晰的低吼,顺着骨刃的震鸣,传向高天:
“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要将这天,这神,这漠然收割的一切……
都斩落刀下的狠戾!
神掌按下。
骨刃指天。
苍白与灿金,即将对撞。
刑起于微末。
刃向至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