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巨掌,覆盖苍穹,缓缓按下。
掌心那枚由无数星辰轨迹交织而成的璀璨神文,每一次旋转,都牵引着沛然莫御的天地之力,化作实质的、磨灭一切的法则锁链,缠绕在掌印周围。掌风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牙酸的崩裂声,现出一道道狰狞扭曲的黑色裂痕,吞噬着光线与声音。
测骨台,这座由镇气青岩垒砌、承受林家子弟醒骨仪式数百年的石台,此刻如同飓风中的沙堡。掌印还未真正落下,仅仅是无边威压与毁灭罡风的余波,便已让其寸寸崩解。巨大的青岩块被无形之力掀起,又在空中无声地化为齑粉,簌簌飘散。
台下的惨状已不忍卒睹。先前侥幸在金色丝线下逃得一命的林家族人和观礼者,此刻在这真正的神威面前,与蝼蚁无异。修为稍高如执事长老,还能勉强在罡风边缘蜷缩,以毕生修为苦苦支撑,但护体真元的光罩也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眼看就要破碎。更多人则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掌风边缘化作一蓬蓬凄艳的血雾,继而被更狂暴的力量彻底蒸发,了无痕迹。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而林烬,就站在这地狱风暴的正中心,毁灭的焦点。
压力,无与伦比的压力。
那不是来自肌肉骨骼的负荷,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无所不在的、要将他的存在本身彻底“否定”、彻底“抹除”的法则力量。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投入万丈深海铁棺中的囚徒,海水是凝固的钢铁,铁棺还在不断向内压缩。皮肤、肌肉、骨骼、内脏,乃至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压成一滩混合着碎骨与烂肉的物质。
握刀的双手,虎口早已崩裂,粘稠滚烫的鲜血顺着苍白骨刃的天然纹路蜿蜒流下,但诡异的是,血液并未滴落,而是迅速被骨刃吸收,不留丝毫痕迹。骨刃吸收了他的血,反而传来一丝微弱的、冰凉的“回馈”,这股凉意顺着刀柄渗入手臂,勉强护住了他双臂的骨骼与经脉,不至于在第一时间被压碎。
但这远远不够。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头顶,要将他彻底淹没。
然而,就在这极限的压力下,在那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死亡气息笼罩中,林烬的意识,却反常地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
他“看”不到外界毁天灭地的景象,也“听”不到众生濒死的哀嚎。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手中这截骨刃,以及体内那块疯狂悸动的“废骨”所吸引。
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血脉、来自灵魂、来自比记忆更久远之处的“明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现。
这不是功法,不是传承,没有文字,没有图像。
只是一种“感觉”。
一种关于如何“使用”这柄骨刃,如何与体内那块“废骨”共鸣,如何引导、释放其深处那冰冷、饥渴、暴怒之力的……“本能”。
仿佛这柄刃,这块骨,本就是为他而生。不,或者说,他本就为这柄刃、这块骨而存在。之前的十几年沉寂,只是因为这“刑具”,尚未等到“行刑”的“罪囚”,尚未嗅到“行刑”所需的“祭品”。
而现在,“罪囚”自天而降,“祭品”充斥寰宇。
是时候,找回那沉寂万古的……
“天刑”。
林烬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掌心神文几乎占据了他全部视野的金色巨掌。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的专注。
他不再试图对抗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压力,反而……放松了身体。
不是放弃抵抗,而是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精神,所有刚刚被那股暖流冲开的、微弱却坚韧的“气感”,全部集中,灌注到紧握骨刃的双手,灌注到脊椎深处那块灼热、悸动、如同第二颗心脏般跳动的“废骨”之中。
“呼……”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然后,在那金色巨掌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距离他头顶不足十丈,掌心旋转的神文光芒已经刺得他双目流泪、几乎失明的刹那——
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起手式,没有玄奥莫测的身法。
他只是将高举过顶的苍白骨刃,以一种最简单的、近乎笨拙的姿势——如同樵夫劈柴,农夫挥锄——朝着那遮蔽天日的巨掌,斜斜地、一往无前地、斩了出去!
斩!
无声无息。
骨刃挥出的轨迹,没有激起半点风声,没有带起丝毫光华,甚至没有引动周围那狂暴混乱的毁灭罡风。它只是划出了一道平淡无奇的、略显弯曲的苍白弧线。
苍白,惨白,像死人的指骨,像荒芜的月光。
然而——
就在这道苍白弧线与那缓缓按落的金色巨掌,与那旋转着星辰轨迹、散发着磨灭万灵气息的璀璨神文,即将接触的前一瞬。
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凝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不,不是时间凝滞。
是那金色巨掌下压的速度,是那神文旋转的轨迹,是那缠绕掌印的法则锁链的律动,出现了亿万分之一刹那的……紊乱。
就像一张精密运转、完美无瑕的巨网,在某个最关键、最脆弱的节点,被一根生锈的、带着亘古刑戮气息的“针”,轻轻点了一下。
这一点,无关力量大小。
只关乎……规则的克制,位阶的凌驾。
嗡!!!
苍白骨刃,斩入了金色神文。
没有预想中彗星撞地球般的恐怖爆炸,没有能量对撞产生的毁灭冲击波。
只有一声轻微到极致的、仿佛琉璃碎裂、又像朽木折断的声响。
咔。
掌心那枚由无数星辰轨迹交织、蕴含着莫测神威、足以轻易镇杀此界巅峰强者的璀璨神文,在接触到苍白骨刃钝拙刃口的那一点上,裂开了。
裂痕细如发丝,却以一种违背常理、无法理解的速度,瞬间蔓延至整个神文!构成神文的那些繁复玄奥、蕴含着大道碎片的轨迹线条,如同被抽走了灵魂,光芒骤然黯淡、熄灭,然后……崩解。
不是爆炸性的崩解,而是湮灭。如同沙塔入水,无声无息地消融、溃散,化为最原始、最本源的、失去了所有神性与结构的淡金色光点。
紧接着,是那只凝实无比、霞光缭绕的金色巨掌虚影。
从掌心神文崩灭的那一点开始,苍白之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又像瘟疫,迅速向着整个掌印蔓延、浸染!
霞光熄灭。
掌纹模糊。
结构瓦解。
那足以碾碎山岳、磨灭城池的神掌虚影,在苍白弧线掠过之处,如同被无形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寸寸消融,归于虚无。
苍白弧线,去势不止。
沿着巨掌虚影崩灭的轨迹,逆流而上,仿佛一道逆天而行的苍白闪电,又像一柄划破锦绣的锈蚀剪刀,斩入了那天穹之上、裂痕之后,脚踏祥云、仙禽环绕的巍峨身影……那探出的、正按向人间的手臂虚影之中!
“嗤——!”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许多。
像滚烫的烙铁,烙进了冻结万载的寒冰。
又像钝刀,切开了坚韧的老牛皮。
无声的毁灭,变成了有声的切割。
“呃啊——!!!”
一声超越了之前所有宏大叠音、充满了无法置信的剧痛、惊骇、以及某种根源性恐惧的惨叫,骤然从那裂痕之后、高天之上传来!
这惨叫不再恢弘漠然,反而充满了“生灵”才有的痛苦与扭曲,瞬间压过了天地间一切崩裂与哀嚎的声音!
只见裂痕之后,那尊神影探出的手臂虚影,自手掌开始,迅速变得灰白、失去光泽,并且这种灰白以恐怖的速度向上蔓延,越过手腕,越过小臂……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代表着“枯萎”、“剥夺”、“终结”的苍白之手,正顺着这条手臂,向上“抚摸”!
不仅仅是虚影在崩灭、被苍白浸染。
裂痕之后,隐隐传来更加沉闷、更加可怖的、仿佛源自某个庞大本体深处的碎裂声与崩塌声!伴随着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都欲裂开的痛苦嘶吼!
“刑……天刑!!真的是……”
叠合的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怨毒,话语断断续续,仿佛说话本身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反噬。
“蝼蚁……窃刑器……伤吾神躯……断吾道途……你……罪该……”
最后的“万死”二字未能说完。
因为那道逆斩而上的苍白弧线,其力量似乎终于耗尽,在将那手臂虚影连同小半截前臂都化为灰白、彻底崩解于无形之后,终于消散。
而裂痕之后,那尊神影的嘶吼与挣扎,也戛然而止,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更加宏大的力量强行压制、拖拽了回去。只有那残留的、充满极致痛苦的意念,如同跗骨之蛆,回荡在崩裂的天穹之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林烬挥刀,到神文崩灭,到巨掌消融,到神影惨嚎、受创退却,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
毁灭的罡风,消失了。
碾碎一切的威压,不见了。
只有测骨台(或者说测骨台原址)那深达数丈的巨坑边缘,肆虐的能量乱流,以及漫天飘洒的、混合着岩石粉尘与未曾完全消散的淡金色神性光点的“灰烬”。
林烬站在深坑底部,勉强以骨刃拄地,才没有倒下。
他浑身浴血,旧布衣早已化作飞灰,露出遍布细密裂痕、如同即将破碎瓷器般的身体。那是承受了远超极限的压力与神威余波的结果。双臂更是皮开肉绽,许多地方深可见骨,握着骨刃的双手,指骨几乎碎裂,仅凭一股意志和骨刃本身传来的微弱冰凉之意连接着。
但他还站着。
而且,他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方才那一斩,抽空了他刚刚获得的所有暖流,甚至透支了他本就孱弱的生命力。但与此同时,脊椎深处,那块“废骨”——不,或许现在,该称其为“天刑骨”——在斩中神文、斩灭神掌、甚至“割伤”了那尊神魔本体的刹那,传来的反馈,是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的、冰冷而又暴烈的洪流!
那并非之前吞噬金色丝线后转化而来的温和暖流。
那是更加精纯、更加凝练、蕴含着某种更高层次“本质”的……神性精华?或者说,是那尊神魔所拥有的、被“天刑骨刃”硬生生从祂的规则、祂的本源中“剥夺”、“斩落”下来的“养分”!
这股洪流,远比之前的金色光雾狂暴千万倍!如果说之前的金色光雾是溪流,那么此刻涌入体内的,就是决堤的怒江,是焚天的烈焰!
“轰——!”
林烬的身体内部,仿佛有无数座火山同时喷发!又有无数道雷霆在血脉骨骼中炸响!
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甚至远超之前!他的皮肤表面,无数细小的血管爆裂,沁出暗金色的血珠,旋即又被体内的高温蒸发,形成一层薄薄的血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在被锻打、重塑。经脉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瞬间冲得支离破碎,又在“天刑骨”释放出的、那种更高位阶的冰冷苍白的“刑戮”之力下,被强行粘合、拓展、强化!
破碎,重组。毁灭,新生。
这是一个极端痛苦,却又伴随着力量疯狂滋生的过程。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具原本孱弱不堪的躯体,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变得坚韧、强大!气血如同怒龙般在崭新的、宽阔了不知多少倍的经脉中奔腾咆哮,发出江河澎湃般的轰鸣!五感被提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地,他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飘荡的能量微尘,能“听”到远处废墟下濒死者的微弱心跳,能“嗅”到风中传来的、极淡极淡的、来自高天之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神魔的“血腥”与“恐惧”的味道。
而更重要的变化,发生在丹田。
那里,原本是一片虚无,是修炼者储存、凝聚真元的核心,被称为“气海”。他天生废骨,经脉闭塞,丹田更是死寂如顽石,根本无法感应到“气”的存在,更遑论开辟气海。
但此刻,在那股混合了神性精华与刑戮之力的狂暴能量冲击下,他那片死寂的丹田,猛地一震!
仿佛开天辟地的第一道惊雷,在混沌中炸响!
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散发着淡淡苍白色泽的“气旋”,在丹田中央,强行开辟、诞生了!
这气旋极其微小,旋转缓慢,却带着一种与世间任何已知真元都截然不同的气息——冰冷、锋利、漠然,仿佛能斩断一切、刑戮万物!
这是……我的真元?
林烬心中升起明悟。这不是吸收天地灵气炼化而来的真元,而是“天刑骨”以掠夺而来的“神性”为薪柴,以自身“刑戮”规则为熔炉,硬生生“铸造”出来的,独属于他林烬的——刑戮真元!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这口血,不再是鲜红,而是夹杂着暗金色的碎块与灰白色的杂质,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竟将坚硬的岩石地面都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吐出这口淤血,他反而感觉胸口一畅,那股狂暴的力量在体内冲撞的痛楚稍减,新生的刑戮真元开始沿着刚刚被强行拓宽、强化的经脉,缓慢而坚定地运转起来,所过之处,带来阵阵冰凉与力量充盈之感。
他突破了。
从一介无法感气的凡人,直接跨过了“引气入体”的门槛,在体内开辟了气海,凝聚了真元,踏入了修行之路的第一个大境界——开脉境!
而且,绝非寻常开脉境可比。他的经脉宽度、韧度,真元的精纯度、杀伤力,都远超同阶,甚至可能超越更高境界的修士!这是以神魔为薪柴,以禁忌刑器为熔炉,铸就的根基!
然而,就在林烬刚刚稳住体内狂暴新生力量,心神稍定的刹那——
“嗡!!!”
他手中那截苍白骨刃,忽然再次剧烈震颤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兴奋的嗡鸣,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贪婪、更加迫不及待的渴求与指引!
刃身之上,那些天然暗纹疯狂蠕动,散发出幽幽的灰白光芒。一种清晰的、如同饿兽发现更美味猎物的“指向”感,顺着刀柄,传入林烬的心神。
方向,并非天上那正在缓缓愈合的恐怖裂痕,也非裂痕之后那些气息依旧恐怖、却似乎因方才变故而略显迟疑、混乱的其他神魔身影。
而是……
他脚下的,这片刚刚经历了神掌碾压、罡风肆虐、满目疮痍的深坑,以及深坑之外,那沦为废墟、尸骸遍地、哀鸿遍野的林家宅邸,乃至更远处,整个正在崩毁、被无数神魔丝线收割的青岚城!
不,骨刃指向的,并非这些废墟和尸骸本身。
而是那些飘荡在空气中、残留在废墟里、混合在尘埃与血雾中的……丝丝缕缕、淡薄无比、却依旧顽强存在着的……
淡金色、血色、灰色……各种颜色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