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06:29:17

苍白弧光,凄冷如残月乍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比斩灭神掌虚影时更加“朴素”。只是快,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灰白残痕。

林烬的动作简洁、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蛮荒般的粗粝感,仿佛这并非武技,而是镌刻在骨血深处、猎食本能的延伸。斜撩而起的轨迹,恰好穿过魔化怪物利爪挥舞的间隙,精准地、冷漠地,切向那筋肉虬结的脖颈。

怪物似乎感觉到了本能的危险,疯狂的血眸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茫然,但被魔性支配的躯体,依旧遵循着前冲的惯性,将最脆弱的脖颈,送向了那道看似无害的苍白弧光。

“嗤——”

声音很轻,像钝刀划过浸湿的厚牛皮。

没有利刃入肉的滞涩,没有骨骼碎裂的爆响。

苍白骨刃的刃口,触碰到怪物暗红皮肤的刹那,并未“切入”,而是……消融。

是的,消融。

怪物的皮肤、肌肉、筋络,乃至皮肤下奔流的、混杂着黑色粘液的暗红血液,在与苍白刃口接触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炽热岩浆的雪片,无声无息地融化、分解,化为最本源的、失去了所有结构支撑的暗红色能量流。

这能量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粘稠与躁动,充满了暴戾、痛苦、疯狂、以及被强行扭曲的邪异神性碎片。它本该是世间最污秽、最混乱、最易使生灵癫狂堕落的毒药。

但在苍白骨刃那冰冷、漠然、仿佛能剥离万物存在根基的“刑戮”气息面前,这股躁动的暗红能量流,却如同遇到了天敌的毒蛇,瞬间“僵直”、“凝固”。

然后,被一种沛然莫御的、更高位阶的“剥夺”之力,蛮横地、贪婪地……抽吸!

“嘶——!!!”

怪物发出了不似人声的、短促而尖锐的嘶鸣,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最深沉的恐惧!它前冲的庞大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猛地一滞,僵在半空。

以脖颈处那道“消融”的切口为起点,一种灰败的、象征着“枯萎”与“终结”的颜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向怪物的全身蔓延!

暗红色的皮肤褪色、干瘪,如同风化了千年的皮革。

贲张的肌肉萎缩、失去光泽,变成一束束灰败的纤维。

流淌的黑色粘液蒸发、消散。

头顶的瘤节短角,寸寸化为齑粉。

那双疯狂的血眸,光芒急速黯淡,最后凝固成两粒毫无生气的灰白石子。

整个过程,无声,却快得令人心悸。

从骨刃斩中,到怪物化为一座保持着前扑姿态的灰败“雕像”,不过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在林岳惊恐瞪大的眼眸注视下,那座灰败的雕像,从内而外,无声地坍塌、崩解,化作一蓬细腻的、不含任何生命与能量痕迹的灰白色尘埃,簌簌飘落,混入废墟的尘土之中,再无区别。

而那股被强行从怪物体内“抽吸”出来的、粘稠躁动的暗红能量流,此刻已被彻底“捋顺”、“提纯”,在苍白骨刃的引导下,化作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庞大、更加精纯的洪流,沿着刀柄,汹涌澎湃地冲入林烬体内!

“轰——!”

林烬身躯狂震,刚刚愈合的皮肤表面,再次炸开无数细密的血口,但这次流出的血液,竟隐隐带上了一丝暗金与灰白交织的诡异色泽。他闷哼一声,口鼻中喷出带着硫磺与血腥混合气味的气息。

痛!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狂暴的剧痛!

魔化怪物的能量,太过驳杂,太过混乱,蕴藏的负面情绪与扭曲意志如同千万根烧红的毒针,狠狠扎进他的神魂深处,试图将他也拖入疯狂的深渊!狂暴的能量在他新生的、尚未完全稳固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几乎要将这些脆弱的通道再次撕裂!

然而,脊椎深处,那块“天刑骨”的反应,也更加迅猛、更加贪婪!

一股冰冷、死寂、带着绝对“剥夺”与“刑戮”权柄的苍白色吸力,如同亘古存在的磨盘,轰然运转!蛮横地将冲入体内的暗红洪流卷入其中,无情地碾磨、剥离、粉碎!

那些混乱的意志、暴戾的情绪、扭曲的神性碎片,在这苍白色的“磨盘”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化为虚无。只留下最精纯、最本源的、不带任何属性偏向的磅礴能量,以及一丝丝被剥离出来的、极其细微、却散发着令人心悸锋锐气息的“刑戮”规则碎片。

精纯能量如同决堤的江河,疯狂涌入林烬的四肢百骸,冲刷、浸润、强化着他每一寸血肉骨骼,最终汇入丹田。

丹田中央,那团微弱却坚韧的苍白色气旋,如同受到了最猛烈的刺激,骤然疯狂旋转起来!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体积也在肉眼可见地膨胀、凝实!气旋中心,一点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苍白光点,隐隐浮现。

“咔嚓……”

林烬体内,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被这股狂暴而精纯的能量洪流,一举冲垮!

开脉境,初期,破!

并非水到渠成,而是被硬生生用海量的、高品质的能量,砸开了瓶颈!

气旋的体积扩大了近乎一倍,旋转速度趋于稳定,但其中蕴含的刑戮真元,无论是质还是量,都远超突破之前数倍!奔腾的真元在更加宽阔坚韧的经脉中奔流,发出低沉如潮水般的轰鸣。他周身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节节攀升,一股冰冷、锋锐、带着漠然杀伐之意的威压,不由自主地弥漫开来,让他脚下半径数尺内的尘埃碎石,都无声地化为更细的粉末。

皮肉表面的裂痕,在这股新生力量的冲刷下,迅速愈合,只留下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纹路。皮肤下流转的苍白光泽,变得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凝实。

力量!

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全身!

林烬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带着血腥与硫磺味的浊气,灰白色的眼眸深处,那两点冰冷的光芒,似乎更加幽深、更加锐利了。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苍白骨刃。

吞噬了魔化怪物这股庞大的能量,骨刃似乎也“满足”了许多,刃身上疯狂蠕动的暗纹平复下来,那灰白色的微光也收敛了,重新变回那截看似钝拙、毫不起眼的惨白骨刃。只有刃口处,一丝极其细微、近乎错觉的暗红痕迹,一闪而逝。

很好。林烬心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种对力量增长的清晰认知。这头怪物提供的“养分”,质量远超那些逸散的死亡能量。看来,猎杀这种被神魔力量侵蚀扭曲的“活体”,效率更高。

他抬起头,灰白的目光,重新落回挡在前方的林岳,以及他身后气息奄奄的林远山身上。

障碍,依然在。

而且,刚刚吞噬怪物带来的力量提升,让骨刃传递出的渴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尝到甜头”而变得更加强烈。它需要更多的能量,来巩固这初步的“苏醒”,来让林烬这个“主人”变得更加强大,以应对这末日,以及……未来可能更多的“狩猎”。

林远山身上那点驳杂稀薄的“养分”,此刻在林烬眼中,已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似乎也无妨。但这少年林岳……

林烬的目光,停留在林岳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却依旧倔强地挡在前面的小脸上。这少年身上,生机虽然不强,却意外的“纯粹”,而且,他刚才使用的那种赤红符钱,似乎带着一种与这末日格格不入的、微弱的“秩序”与“温暖”的力量。

那力量很弱,微不足道。

但不知为何,林烬体内那冰冷奔腾的刑戮真元,在感应到那点微弱的赤红光芒时,竟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排斥与不适。

仿佛冰遇到了火,哪怕只是一点火星。

薪火……相传?

林烬脑海中,再次闪过少年那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的话语。

麻烦。

林烬心中给出了判断。这少年本身价值不大,但他所代表的某种“麻烦”,以及他可能引来的、与骨刃属性相斥的未知因素,让林烬本能地不愿轻易沾染。

尤其是,在他刚刚获得力量,急需巩固,并且身处这片危机四伏的末日废墟时。

不必要的麻烦,应该清除。

或者……避开。

林烬握着骨刃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刃口,似乎有微光欲吐。

林岳感受到了那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实质的杀意,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刺得他皮肤生疼。他掌心的赤红光芒,在刚刚目睹了魔化怪物被瞬间“蒸发”的恐怖一幕后,已然熄灭。此刻,他只能徒劳地攥着那几枚失去光泽的赤铜符钱,浑身冰冷,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下一个化为灰烬的,就是自己。

但他没有后退。

不是勇敢,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点源自父亲临终嘱托、源自林家祠堂牌位前无数次跪拜、早已融入骨血的、对“存续”二字的固执。

他闭上眼,等待那冰冷的终结。

然而,预期的痛苦并未降临。

林烬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然后,他侧身,从林岳身边,绕了过去。

他甚至没有再看林远山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边石头。

骨刃的嗡鸣低微下去,不再指向这边,而是隐隐指向废墟更深处,某个传来更多混乱嘶吼与能量波动的地方。

林岳等了片刻,愕然睁开眼,只看到林烬那略显单薄、却挺直如枪的背影,正一步一步,走向废墟深处,走向那更加浓重的死亡与混乱。

他……他走了?

不杀我?也不管三长老?

林岳茫然地站在原地,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回头看了一眼出气多进气少、但似乎因为怪物死亡、暗红丝线消失而勉强吊住一口气的林远山,又转头看向林烬即将消失在断墙后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知道林烬为什么会放过他们。也许是不屑,也许是那“薪火相传”的话起了作用,也许……只是单纯的“养分”质量不够。

但他知道,自己和三长老,暂时活下来了。

在这炼狱般的废墟里,活下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庆幸,有后怕,有对林烬那非人力量的恐惧,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茫然。

他弯腰,费力地将昏迷的林远山从瓦砾下拖出,靠在一块相对完整的断墙下。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他坐在地上,看着林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那几枚黯淡的符钱,最后,目光落向血色混沌的天穹,以及那垂落不息的、收割生命的各色丝线。

活下去。

父亲说过,活下去,才有希望。

可是……像林烬哥那样,靠着吞噬死亡和怪物活下去……就是希望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带着三长老,带着父亲留下的符钱,带着那点微弱得可怜的赤红光芒,在这末日里,挣扎着活下去。

也许,这就是“薪火”?

他握紧了手中的符钱,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让他稍稍定神。他挣扎着爬起来,开始寻找能用的东西,一点清水,几块没有被污染的干粮,又找到半截断裂的长矛当做拐杖。

他必须离开这里。这里刚死了一头怪物,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而且,林烬哥离开的方向……他不敢跟上去。

他吃力地背起昏迷的林远山(少年身形单薄,背着一个成年男子十分勉强),用找到的布条草草固定,拄着那半截长矛,一瘸一拐地,朝着与林烬相反的方向,那片相对“安静”、神魔丝线似乎也稀疏一些的废墟外围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但他没有回头。

废墟深处。

林烬的脚步,停在一堵半倾的、绘有模糊壁画的影壁前。

他并未走远。以他此刻增强后的五感,能清晰地“听到”林岳费力拖拽林远山、以及后来背起他、蹒跚离开的声音。甚至能“嗅”到风中传来的,那少年身上越来越淡的、微弱的赤红“暖意”,正迅速远离。

直到那“暖意”彻底消失在感知边缘,林烬灰白的眸子,才微微转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追,也没有任何表示。

那点“暖意”,那所谓的“薪火”,对他而言,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在这以神魔为刽子手、以天地为刑场的末日里,那样的“火”,太过脆弱,太过理想,也太过……无用。

他需要的,不是传承微弱的火种。

而是足以焚天裂地、刑戮神魔的……烈焰。

而点燃这烈焰的薪柴……

林烬抬起头,灰白的瞳孔,锁定了影壁后方,那片传来更加密集、更加狂躁嘶吼与能量波动的区域。

在那里,他“看”到了更多的、颜色各异的“养分”光晕在闪烁、纠缠、涌动。

有魔化怪物的,也有其他一些东西的。

数量不少。

很好。

他握紧了手中的苍白骨刃。刃身冰凉,传递来清晰而冰冷的渴望。

然后,他迈步,转过了那堵残破的影壁。

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这里似乎是林家曾经的演武场,颇为开阔,此刻却已沦为血腥的修罗场。地面铺就的青石板大片碎裂、翻起,布满焦黑和深坑。断肢残骸随处可见,血腥气浓烈得化不开。

场中,七八头形态各异的魔化怪物,正在疯狂地厮杀、吞噬着!有的如之前那头般筋肉虬结,有的则浑身覆盖着骨甲或鳞片,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蠕动、延伸出触手的血肉聚合体。它们显然是由不同神魔丝线侵蚀、或吞噬了过多同类而诞生的扭曲存在,此刻为了争夺这片区域残留的“血食”与彼此身上的“能量”,正陷入最原始、最血腥的混战。

嘶吼声、咆哮声、骨骼碎裂声、血肉撕扯声不绝于耳。狂暴的能量乱流在场中肆虐,卷起腥风血雨。

而在演武场边缘,几根断裂的石柱和倒塌的兵器架后面,还瑟缩着十几个幸存者。有林家的旁系子弟,有仆役丫鬟,甚至还有两个看起来是外来观礼者、衣着华贵却已破损不堪的男女。他们大都带伤,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紧紧靠在一起,望着场中那地狱般的景象,连逃跑的力气似乎都已失去。一根暗黄色的、如同沙尘凝聚的丝线,正慢悠悠地朝着他们飘去,带着一种磨蚀一切的死寂气息。

当林烬转过影壁,踏入这片区域时。

混战中的魔化怪物们,动作齐齐一滞。

那些瑟缩的幸存者们,也猛地转过头,惊骇的目光投来。

林烬的存在,他手中那截看似不起眼、却散发着令它们灵魂本能颤栗气息的苍白骨刃,以及他周身那毫不掩饰的、冰冷而强大的刑戮威压,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打破了场中混乱而脆弱的平衡。

短暂的死寂。

下一刻。

“吼——!!!”

距离林烬最近的一头覆盖着骨甲、形似巨大蜥蜴的魔化怪物,率先发出一声混合着贪婪与暴怒的咆哮!它放弃了眼前的“血食”,粗壮的尾巴猛地一甩,砸碎地面,庞大而迅疾的身躯,带着一股腥风,率先朝林烬扑来!口中毒腺张开,喷出一股墨绿色的、带着刺鼻酸腐气息的毒雾!

紧接着,另一头如同血肉聚合体、延伸出七八条滑腻触手的怪物,也发出无声的嘶鸣,数条触手如同标枪,从不同角度,带着洞穿金铁的尖啸,刺向林烬周身要害!

更多的怪物,在短暂的迟疑后,也被林烬身上那旺盛的生机与“美味”的能量气息所吸引,纷纷调转目标,露出獠牙利爪,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在这些混乱、疯狂、只余吞噬本能的怪物眼中,这个突然出现、散发着危险却又无比“诱人”气息的人类,是比场中其他“血食”更加高级、更加“滋补”的猎物!

而那群幸存者,看到这一幕,眼中刚刚升起的一丝渺茫希望(有人来了!),瞬间被更深的绝望淹没。被这么多可怕的怪物同时围攻,这个看起来同样狼狈的少年,绝无幸理!他们完了,所有人都完了!

林烬站在原地,面对着从四面八方扑来的、形态各异的魔化怪物,面对着那笼罩而来的毒雾与如枪触手。

灰白的眼眸,平静无波。

甚至,嘴角那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丝。

不是恐惧,不是凝重。

而是……满意。

对“薪柴”自动聚集、主动送上门来的满意。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苍白骨刃,刃尖斜指地面。

体内,那新生的、冰冷而澎湃的刑戮真元,如同被唤醒的怒龙,开始沿着独特的轨迹,加速奔流,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咆哮。

骨刃嗡鸣,与真元共鸣,刃口之上,那抹灰白色的锋芒,吞吐不定,将空气都切割出细微的、肉眼难辨的涟漪。

“来得……”

他嘴唇微动,嘶哑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正好。”

下一刻。

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不,不是消失。

是速度太快,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正在消散的灰白残影。

而他真身,已如鬼魅般,切入那墨绿色的毒雾,切入那攒刺而来的滑腻触手之间!

迎向那,满场疯狂、却在他眼中,皆化为……

上好薪柴的,血色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