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06:30:45

石隙狭窄,将天穹的裂痕与血色切割成一条扭曲的光带。空气粘稠而滞重,混杂着土腥、霉烂,以及若有若无的、从废墟深处渗透而来的甜腻瘴气与焦臭。

林烬背靠冰冷的石壁,盘膝而坐。每一次深长的呼吸都牵动着受损的经脉,带来细密的刺痛。口鼻间残余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又混入了粗粮饼的酸涩与皮囊水的土味。体内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刑戮真元枯竭紊乱,如同干涸河道里横冲直撞的泥石流;残留的污染能量与那一丝阴冷影力如同跗骨之蛆,在经脉窍穴中盘踞、撕咬;神魂更是震荡不休,意识深处仿佛还残留着“天刑骨”爆发时的远古回响与云姓青年那“秩序”威压的冰冷余韵。

他必须尽快处理这些隐患。

心神沉入体内,首先“看”到的,是几乎被撕裂的经脉网络。强行透支、能量对撞,让这些刚刚被拓宽强化的通道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有些地方甚至有了堵塞的迹象。丹田处,那团本应旋转如星云的气旋黯淡无光,中心那点暗金“星辰”也光芒微弱,缓慢自转,显得有些萎靡。

更麻烦的是那几股异种能量。污染源留下的暗红能量虽被“天刑骨”提纯过,但总量庞大,且带着一丝难以磨灭的邪异神性沉淀,如同滚烫的岩浆,在经脉中左冲右突,不断侵蚀着周遭。影刺留下的阴冷影力则如同滑腻的毒蛇,盘踞在几处偏僻窍穴,伺机而动,不时释放出麻痹与迟滞的寒意,干扰真元运行。

“天刑骨”沉寂在脊椎深处,微微散发着温润的苍白色光晕,如同疲惫的巨兽在沉眠中舔舐伤口。它依旧在缓慢地吸收、转化着那些狂暴的污染能量,但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输出的精纯能量也仅能勉强维持林烬生机不绝,修复伤势则力有未逮。

不能完全依赖它。

林烬的意识在疼痛与混沌中保持着一线清明。他尝试着,凭借突破开脉境时获得的、与“天刑骨”隐约相连的本能,开始主动引导体内残存的刑戮真元。

过程极其艰难。枯竭的真元如同不听使唤的野马,每驱动一丝,都带来钻心的痛楚和强烈的滞涩感。但他别无选择。心神化作最坚韧的鞭索,一点一点,如同愚公移山,驱使着那些散乱的真元微粒,沿着脊椎“天刑骨”所在的主脉,艰难地汇集、运转。

起初只是涓涓细流,甚至时常断流。经脉的裂纹在真元流过时发出呻吟般的刺痛,异种能量更是趁机捣乱,制造出灼热、阴寒、撕裂等各种痛楚。林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血污混在一起,蜿蜒而下。

但他咬牙坚持着。意识牢牢锁定那微弱的真元流,引导它如溪流冲刷河道,缓慢而坚定地抚平经脉的裂纹,驱散淤塞。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

当第一缕微弱的、带着冰冷刑戮气息的真元,终于艰涩地完成一个周天循环,回归丹田时,那黯淡的气旋似乎轻轻震颤了一下,旋转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有效!

林烬精神一振,顾不上周身的剧痛与疲惫,继续投入这枯燥而痛苦的内视引导中。渐渐地,真元流汇聚得多了些,运转得也顺畅了些。虽然速度依旧缓慢,但每一次循环,都能带走一丝异种能量,修复一点经脉损伤,壮大一分气旋本身。

“天刑骨”似乎也感应到了他主动的修复,传递出的温润光晕稍稍明亮,输出的精纯能量多了一丝,与林烬自身运转的真元流汇合,修复效率开始提升。

这是一个缓慢的拉锯战。一方是残破的躯体、枯竭的真元、顽固的异种能量;另一方是林烬坚韧的意志、刑戮真元缓慢的复苏、“天刑骨”沉寂中的支持。

石隙外,废墟中的声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怪物的嘶吼,建筑的崩塌,隐约的惨叫,以及那永恒背景般的、天穹裂痕传来的低沉轰鸣。这些声音时远时近,提醒着林烬外界的危险从未远离。他必须更快。

他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场无声的战争。引导真元,修复经脉,驱逐异力,如同最精密的工匠,一点点修补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

不知过了多久,当体内最后一丝阴冷影力被刑戮真元包裹、炼化、吞噬,化作一丝精纯能量汇入气旋时;当残存的污染能量被“天刑骨”彻底吸纳、转化,不再躁动时;当主要经脉的裂纹基本愈合,真元流转虽未恢复巅峰,但已能顺畅完成大周天循环时——

林烬缓缓睁开了眼睛。

依旧是那双灰白色的眸子,但深处那抹暗金竖痕,似乎更加凝实、深邃了一些。疲惫依旧刻在眉宇间,脸色也依旧苍白,但那股源于生命本源的空虚与濒临崩溃的脆弱感,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伤初愈后的虚弱,以及虚弱之下,缓缓复苏的、更加内敛的冰冷锐气。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中带着淡淡的暗红与灰色,那是被驱逐、炼化后排出的异种能量残渣。

伤势稳住了,命捡回来了。但距离完全恢复,尤其是恢复与云姓青年一战后几乎枯竭的真元与损耗的心神,还差得远。仅仅是初步理顺了体内的乱局。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下的淡金色纹路似乎暗淡了一些,但依旧清晰。握了握拳,力量感正在缓慢回归,虽然远不如全盛时期,但至少不再手无缚鸡之力。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身边那柄苍白骨刃上。

骨刃静静躺在地上,刃身依旧冰冷,那抹暗红痕迹也依旧在缓缓流转,只是光芒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些许,仿佛也经历了一场大战,消耗不小。但当林烬的目光落在其上时,骨刃似乎有所感应,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传递来一丝微弱的、如同倦鸟归巢般的依赖与亲近感。

林烬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刀柄。

冰凉、熟悉的触感传来,与脊椎深处的“天刑骨”隐隐呼应。一种血脉相连、心意相通的感觉,比之前更加清晰。他心念微动,试图将一丝恢复了些许的刑戮真元注入其中。

骨刃“嗡”地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刃身之上,那抹暗红痕迹骤然亮了一瞬,一股精纯而冰冷的能量反馈回来,沿着手臂经脉,汇入他体内,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它也在自我恢复,并且……在反哺他。

林烬心中了然。这柄骨刃,绝非死物,它与“天刑骨”同源,是自己力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天刑骨”某种意义上的外在显化。它的状态,与自己的状态,息息相关。

检查完自身与骨刃,林烬开始审视所处的环境。

石隙狭窄,仅容一人蜷缩。入口被几块坍塌的石板斜倚遮挡,只留下几条缝隙透光,也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和可能的气息外泄。地面潮湿,布满苔藓(同样呈现不健康的暗红色),空气流通不畅,带着一股子霉味。

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这里太过闭塞,一旦被发现,无处可逃。而且,没有食物和水源。那个粗糙皮囊里的水,已经见底,粗粮饼也只剩下一小块。

必须离开,寻找更合适的落脚点,以及……新的“养分”。

他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来恢复伤势,补充真元,甚至尝试冲击那隐约触摸到的辟宫境壁垒。只有变得更强,才能在这末日中活下去,才能应对像云姓青年那样的恐怖存在,才能……向那些高高在上的神魔,挥出复仇之刃。

想到云姓青年,林烬的眼神冷了下来。巡天阁……监察神陨……清理意外……好一个“秩序”的维护者。那高高在上、视众生如草芥的姿态,与那些收割生命的神魔,有何区别?甚至,他们可能就是神魔的走狗,或者……另一种形式的收割者。

还有那地底突然爆发的“荒纹”与“荒古之气”。那苍凉厚重的气息,与自己体内“天刑骨”以及皮肤淡金纹路的共鸣……“荒”……是什么?与“刑”又有何关联?为何会在此地出现?云姓青年看到“荒纹”时,为何那般震惊?

一个个疑问盘旋在脑海,但没有答案。现在的他,太弱小,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变强。

他收敛心神,将最后一点粗粮饼塞入口中,混着皮囊里最后几滴水,艰难咽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恢复了些许的刑戮真元,流转周身,尤其是双耳与双眼的窍穴。

灰白色的眸子,瞳孔微微收缩,眼前昏暗的石隙内部,骤然变得清晰起来,甚至能看清石壁上细微的纹理与苔藓的脉络。双耳的听力也被提升,屏蔽了大部分无意义的杂音,专注于捕捉石隙外的特定声响——风声,远处怪物的移动声,能量流动的细微变化……

暂时没有发现迫在眉睫的危险。

林烬小心翼翼地拨开遮挡入口的一块松动石板,侧身从狭窄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外界的光线骤然增强,虽然依旧是血色的天光,但比起石隙内的绝对昏暗,已然刺目。他眯起眼睛,迅速适应光线,同时将身体紧贴在残墙的阴影中,最大限度减少暴露。

偏院比他昏迷前匆匆一瞥时更加破败了。暗红色的苔藓与扭曲的藤蔓几乎爬满了每一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的粉红瘴气似乎也比之前浓郁了些,带着甜腻的腐蚀感。远处,不时传来建筑物倒塌的闷响与怪物的嘶吼,但听起来都有一段距离。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偏院中央,那口早已干涸、布满裂缝的古井上。井口被几块巨石压着,旁边散落着破碎的木桶。水是没了,但或许……

林烬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靠近古井。刑戮真元流转至双目,灰白色的视野中,井口附近的地面,能量流动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不是污染能量的波动,也不是生灵的气息,而是一种……更加沉凝、古老、厚重的土行能量,从地底深处隐隐透出,虽然微弱,但却精纯。

这里的地脉……似乎有些不同?

他想起之前那片“净土”地底爆发的“荒纹”与“荒古之气”。难道这青岚城废墟之下,还藏着什么与“荒”有关的秘密?或者说,因为神魔降临、天地剧变,某些被掩埋的古老存在或遗迹,开始显现?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暂时无法验证。他现在的状态,也不允许他深入地底探查。

他移开目光,开始仔细搜寻偏院中可能有用的事物。倒塌的厢房里只有腐烂的木料和破碎的瓦罐。一处疑似厨房的废墟中,找到了几个锈迹斑斑、早已无法使用的铁锅和半袋发黑生虫的米粟。没有找到干净的水源,也没有发现其他幸存者活动的痕迹。

就在他准备离开,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时,脚步忽然一顿。

灰白色的视线,落在偏院角落,一堆被暗红藤蔓半掩的瓦砾下。

那里,露出了一角灰扑扑的、非砖非石的材质。在周围暗红色的污染环境中,这一角灰扑扑的颜色,显得格格不入。

林烬心中微动,走上前,用骨刃小心地拨开缠绕的藤蔓和瓦砾。

藤蔓被刑戮真元一触,立刻枯萎断裂。瓦砾被掀开,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不是想象中的宝藏或秘籍。

而是一块残破的石板。

石板约莫三尺见方,厚达半尺,通体呈现一种毫无光泽的暗灰色,仿佛经历了无尽岁月的打磨。石板上,刻着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线条和符号,似乎是一幅残缺的地图,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引起林烬注意的,并非石板本身,而是当他靠近石板,尤其是当他的目光、或者说,当他体内“天刑骨”的感应,落在那石板之上时——

脊椎深处,那块沉寂的“天刑骨”,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悸动!

这一次的悸动,与之前感应到神魔气息、污染能量时的饥渴不同,也与被“荒纹”激发时的共鸣不同。

而是一种指引。

一种仿佛游子归乡、又似钥匙寻找锁孔的……吸引与呼唤。

仿佛这石板,或者说石板所指向的某个地方,与“天刑骨”有着某种深刻的、未知的联系。

林烬蹲下身,仔细查看石板。上面的线条和符号早已模糊不清,许多地方被磨损得难以辨认。只能隐约看出,似乎描绘着一些山川、河流的走向,中心区域有一个特殊的标记——那是一个简化的、抽象的骨骼图案,周围环绕着一些难以理解的古老符文。

骨骼图案……

林烬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了几下。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石板表面,触手冰凉粗糙,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个简化的骨骼图案时——

“嗡!”

“天刑骨”的悸动,陡然变得强烈!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带着苍凉与古老意味的信息流,顺着指尖,逆流而上,传入他的脑海!

信息支离破碎,模糊不清,如同隔了万重纱幕观看远古的壁画。但林烬还是勉强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的、不断重复的“画面”和“感觉”:

一片无尽的、灰白色的骨海……

骨海中央,矗立着一座无法形容其巨大的、完全由各种骨骼构成的……山?冢?殿?(影像过于模糊扭曲,难以界定)

一种源自血脉、源自灵魂深处的召唤与渴望……

以及,一个方位的模糊指向——并非具体地名,而是一种冥冥中的感应,指向青岚城废墟的西北方向,似乎在那片区域的地底深处……

信息流戛然而止。

林烬收回手指,眉头紧锁。

骨海?骨山(冢、殿)?“天刑骨”的悸动与呼唤……难道,这石板指向的,是某个与“天刑骨”有关的……遗迹?或者说,源头?

这个猜测,让他心中震动。

“天刑骨”的来历,他一直不清楚。父亲失踪前只字未提,只留下无尽的谜团。这禁忌的力量,这刑戮神魔的刃,究竟从何而来?为何会选择他?这石板,是否就是线索?

西北方向的地底……

林烬抬头,望向偏院的西北方。视线被残垣断壁遮挡,只能看到更远处崩塌的楼阁与血色天空。那里,是青岚城原本的宗祠区与后山禁地的方向,也是林家乃至整个青岚城防守最严密、传闻最多、禁忌最盛的区域。据说那里埋藏着林家的先祖遗骨,也封印着某些古老而不祥的东西。平日里,即便是林家核心子弟,未经允许也不得擅入。

如今,神魔降临,天地倾覆,那些所谓的禁制和防守,恐怕早已灰飞烟灭。但相应的,那里的危险程度,恐怕也远超其他地方。

去,还是不去?

林烬几乎没有犹豫。

必须去。

这不仅仅是好奇或探寻身世。他能感觉到,“天刑骨”对那地方的渴望,近乎本能。那里,或许有能让“天刑骨”更快恢复、甚至进一步觉醒的东西。那里,或许隐藏着关于这股力量、关于这场“神陨”的更多秘密。那里,也可能有更强大的“养分”,助他更快地恢复实力,乃至突破。

风险?在这末日之中,何处没有风险?留在原地缓慢恢复,同样要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怪物、神魔爪牙,乃至巡天阁的追杀。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寻一条可能存在的生路,甚至……变强之路。

他将残破石板上的图案与那模糊的方位感应,牢牢刻印在脑海。然后,用骨刃将石板彻底粉碎,不留痕迹。这种东西,既然能引起“天刑骨”的感应,难保不会引来其他存在的觊觎。巡天阁的云姓青年,恐怕不会轻易放弃。

做完这一切,林烬最后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伤势稳住了,真元恢复了约莫三成,骨刃也恢复了些许灵性。虽远未到全盛,但已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他握紧骨刃,灰白的眼眸望向西北方向,那里废墟连绵,血色更深,隐约有更加庞大而扭曲的阴影在雾气中蠕动。

“骨海……骨冢……”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从信息流中捕捉到的模糊词汇,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

然后,他不再迟疑,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临时藏身的偏院石隙,朝着青岚城废墟的西北方向,那片更加危险、也更加神秘的区域,潜行而去。

每一步踏出,都更加谨慎。刑戮真元在体内缓缓流转,一方面滋养伤体,一方面将气息收敛到极致。灰白色的眸子如同最警惕的鹰隼,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动静,分析着能量的流动,躲避着游荡的魔化怪物和垂落的诡异丝线。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机遇,还是更大的凶险?是失落遗迹的宝藏,还是埋葬万骨的坟场?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为了活下去。

为了斩断枷锁。

为了……刑戮该刑之物。

废墟无言,血色天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便没入了更深的阴影与未知之中。只有手中那柄苍白骨刃,刃口的暗红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流转,仿佛在渴望着……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