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西北的路,每一步都踏在崩坏的秩序与滋长的疯狂之上。
林烬像一尾沉默的鱼,游弋在血色废墟的阴影里。天光被厚重的、翻涌着不祥暗红的雾霭遮蔽,能见度不过百丈。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焦土、血腥、甜腻的腐化瘴气,还有一种新的、若有若无的……铁锈混合着陈年骨粉的腥涩。
这腥涩味越往西北,越是清晰。
周围的景象也在剧变。不再是单纯的建筑倒塌与魔化植物扭曲,开始出现更多非自然的异象。地面不再只是皲裂,而是生长出尖锐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暗红骨刺,有的只有寸许,有的却如石笋般突出地面丈余,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残垣断壁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如同生物内脏般的暗红肉质苔藓,缓慢地蠕动着,吞噬着砖石。偶尔能看到一些形态更加诡异的怪物——它们不再仅仅是动物或人类的魔化,而是由破碎的骨骼、锈蚀的金属、蠕动的血肉强行糅合而成,如同拙劣工匠拼凑出的噩梦造物,在雾霭中蹒跚游荡,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污染,在这里呈现出更加深层、更加扭曲的形态。不仅仅是生机的掠夺与异化,更像是对物质结构本身的一种亵渎与重组。
林烬的眉头越皱越紧。刑戮真元自发在体表流转,形成一层薄薄的、几乎无形的苍白光晕,将试图靠近的肉质苔藓和空气中更具侵蚀性的瘴气排斥在外。手中的骨刃也传来清晰的厌恶与警惕感,似乎这片区域的“不洁”,令它也感到了不适。
危险,无处不在。
一只由七八条人类脊椎骨串联而成、顶端生着惨白头骨的“蜈蚣”,突然从一堆瓦砾中弹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张开的骨颌咬向林烬脚踝。林烬甚至没有停顿,前行的身影只是微微一侧,手中骨刃顺势下划,灰白刃光一闪,那骨质蜈蚣便从头至尾被均匀地“剖”成两半,切口平滑,瞬间失去活性,化为两截灰败的骨渣。
一头身躯由锈蚀铁甲和膨胀血肉组成、头颅却是一颗巨大眼珠的怪物,从拐角处冲出,眼珠中射出一道粘稠的、带着强烈精神冲击的暗红光束。林烬灰白眼眸中暗金竖痕一闪,那股精神冲击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自行溃散。他脚下加速,在怪物反应过来之前,已从它身侧掠过,骨刃轻挥,那颗巨大的眼珠连同半片铁甲身躯,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灰。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收割。每一次挥刃,都精准地找到怪物的核心或能量节点,刑戮真元所至,污染被净化,结构被瓦解。吞噬反馈的能量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缓慢地补充着他消耗的真元,滋养着伤势。
他并未刻意追求击杀,更多是在规避。这些扭曲的怪物提供的“养分”质量不高,且容易引来更多注意。他的目标是西北方向,那块残破石板所指引的、地底深处的“骨冢”。
“天刑骨”的悸动,随着他的深入,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仿佛离家已久的游子,嗅到了故乡泥土的气息。同时,一种冥冥中的排斥与警告感,也从脊椎深处传来——这片区域,隐藏着更大的危险,某种与“刑戮”之力隐隐对立、却又同源的恐怖存在。
同源?对立?
林烬心中警惕更甚。手中骨刃握得更紧,灰白的眼眸如同寒冰,扫视着前方愈发浓重、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暗红雾霭。
雾霭深处,隐隐传来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如同巨人的脚步,又像某种庞大生物的心跳。每一次“咚”的闷响,都让地面微微震颤,周围那些扭曲的骨刺和肉质苔藓也随之律动,仿佛在应和。
突然,前方雾霭猛地一阵翻滚,一座残破的石质牌坊轮廓,在血色雾霭中若隐若现。
牌坊很高,即使坍塌了大半,残留的部分也有数丈,通体由一种青黑色的、布满细密孔洞的岩石垒砌而成。石料表面雕刻着模糊的、早已被岁月和污染侵蚀得难以辨认的图案,隐约能看出是些祭祀、朝拜的场景,但人物形象扭曲怪异,充满了一种原始的、蛮荒的意味。
牌坊正中,原本悬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几道深深的、仿佛被利爪撕扯过的痕迹。牌坊柱子上,缠绕着比别处更加粗壮、更加活跃的暗红藤蔓,藤蔓上还开着一朵朵拳头大小、形似骷髅的暗红花苞,花苞微微开合,吞吐着粉红色的毒雾。
这里,已经是林家宗祠区的外围标志了。平日,这座牌坊是神圣与威严的象征,非祭祀大典或族中重事,不得靠近。如今,却成了污秽与扭曲的巢穴。
林烬在距离牌坊数十丈外的一堵断墙后停下,收敛气息,仔细观察。
牌坊周围,游荡的怪物数量明显增多,且形态更加统一——大多呈现出骨骼外露、血肉附着的特征,动作也更加僵硬、迟缓,但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却更加凝实、阴冷。它们不像外围那些混乱拼凑的怪物,更像是……被某种统一的意志所操控的守卫。
而在牌坊下方,那片被暗红肉质苔藓完全覆盖的空地上,林烬看到了让他瞳孔微缩的东西——
尸骸。
不是一具两具,而是堆积如山。
有人类的,有动物的,甚至还有一些形态奇特、难以辨认种族的。尸骸大多残缺不全,呈现出被啃噬、撕扯的痕迹,新鲜的血肉早已消失,只留下惨白的骨骼和干瘪的皮囊。更诡异的是,这些尸骸的骨骼,大多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仿佛被浸泡在血水中无数岁月。
而在尸骸堆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三座由新鲜白骨垒砌而成的、约莫一人高的简陋祭坛!
祭坛呈三角形分布,每一个顶端,都插着一面残破的、血迹斑斑的黑色小旗。小旗无风自动,缓缓摇曳,散发出微弱的、却令人极度不适的空间波动。祭坛周围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似乎是血液混合着某种矿物粉末画出的扭曲符文,构成一个复杂的、将三座祭坛连接起来的法阵。
法阵的中心,也就是三座祭坛围拢的空地上,摆放着几样祭品。
一颗还在微微搏动的、足有脸盆大小的暗红心脏,表面布满蚯蚓般的血管,跳动间散发出浓郁的血腥与生命精气。
一截晶莹如玉、却缠绕着黑气的臂骨,骨头上天然生成着繁复的暗金色纹路,隐隐有威压散发。
还有几块闪烁着各色微光的矿石和不知名兽类的眼珠。
法阵正在运行。
随着那有节奏的“咚咚”闷响(现在林烬能确定,那闷响来自地底深处,而非心跳),法阵上的符文次第亮起暗红的光芒,三面黑色小旗无风自动得更加剧烈,旗面上隐约有扭曲的面孔浮现、哀嚎。祭坛上的祭品,尤其是那颗暗红心脏和那截臂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其蕴含的精气与某种特质,被法阵抽取,化作丝丝缕缕暗红色的能量流,顺着符文的轨迹,注入法阵中心,然后……沉入地底。
而随着能量的注入,地底传来的“咚咚”闷响,似乎更加有力了一些。周围的暗红雾霭,也随之浓郁了一分。
献祭法阵!
有人在(或有东西在)通过献祭生灵血肉与某些蕴含特殊能量的物品,滋养地底深处的某个存在!这法阵的样式古老而邪恶,绝非林家原有,也与神魔丝线的收割方式不同,更像是某种古老禁忌的仪式!
林烬立刻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甚至放缓了呼吸。能布下这种法阵、操控如此多怪物守卫的存在,绝非易与之辈。而且,法阵正在运行的关键时刻,任何打扰都可能引来雷霆之怒。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三座白骨祭坛,尤其是那三面黑色小旗。旗子散发出的空间波动,让他想起了云姓青年消失时的情景。难道,这法阵还有传送或者召唤的功能?
还有那祭品中的暗红心脏和奇异臂骨……心脏的气息驳杂而庞大,似乎是融合了多种强大生物的生命精华;臂骨则透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韵味,与这片区域的“骨”之主题隐隐相合,却又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神圣”感,与周围的污秽格格不入。
这些祭品,从何而来?又是谁在主持这场献祭?
就在林烬心念电转,权衡是绕开还是冒险探查时——
异变突生!
“咚!!!”
地底传来的闷响,陡然变得急促而剧烈!仿佛地底那沉睡的巨人被惊扰,开始愤怒地锤击大地!
整个宗祠区外围的地面,都随之剧烈震颤起来!碎石滚落,骨刺摇晃,肉质苔藓疯狂蠕动。
而那三座白骨祭坛,更是光芒大放!
黑色小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扭曲面孔发出无声的尖啸!法阵符文如同烧红的烙铁,亮起刺目的暗红光芒!祭坛上的祭品,加速干瘪风化,磅礴的能量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入法阵中心!
“吼——!!!”
一声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暴虐的咆哮,猛地从地底深处传来!这咆哮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神魂层面!如同万根钢针,狠狠刺入林烬的识海!
“唔!” 林烬闷哼一声,猝不及防之下,神魂剧震,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一口逆血险些喷出!他连忙运转刑戮真元护住识海,才勉强抵挡住这神魂冲击。
这咆哮……与之前遭遇的任何怪物、甚至那尊“血霞神尊”的意念都不同!更加古老,更加蛮荒,充满了不甘、怨恨,以及一种将要破封而出的狂喜!
是了!这献祭法阵,并非滋养,而是在加速唤醒地底那个恐怖的存在!那“咚咚”的闷响,是它的心跳!那浓郁的、铁锈骨粉般的腥涩味,是它散发出的气息!
“天刑骨”传来的悸动,陡然变得狂暴而混乱!不再是单纯的吸引与呼唤,而是混杂了渴望、愤怒、忌惮,甚至还有一丝……宿敌相遇般的战意?
林烬心中警铃大作!地底那东西,绝对与“天刑骨”有关联!而且,绝非善类!
必须立刻离开!至少在实力恢复、弄清情况之前,绝不能贸然惊动那地底的存在!
然而,就在他准备悄然后退,绕开这片危险区域时——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从法阵中心传来。
只见那吸收了海量祭品能量、光芒炽盛到极点的法阵中心,空间扭曲、塌陷,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不断旋转的暗红色漩涡!
漩涡之中,一股庞大、精纯、却又充满了混乱与暴戾气息的暗红能量洪流,如同喷发的火山,轰然喷涌而出!
但这股能量洪流,并未完全被地底的存在吸收。
似乎是法阵运转到了某个关键节点,能量过载,又或者是地底那存在暂时无法容纳如此多的能量,一部分逸散的、高度浓缩的暗红能量,如同失控的野马,朝着法阵外围四散冲击!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三座白骨祭坛和周围的怪物守卫!
“噗噗噗!”
距离最近的几头骨骼怪物,被逸散的暗红能量扫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投入烈火的雪人,瞬间融化、汽化,连灰烬都没留下!
白骨祭坛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出现道道裂痕,那三面黑色小旗更是光芒急闪,旗面出现了焦黑的痕迹!
而一股最为粗壮的暗红能量流,好巧不巧,正朝着林烬藏身的这堵断墙方向,横扫而来!
速度快如闪电,范围覆盖极广,其中蕴含的混乱暴戾意志与毁灭性能量,让林烬瞬间汗毛倒竖!
躲不开了!
硬抗?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不死也要重伤!
电光石火之间,林烬脑中念头飞转。后退已来不及,左右闪避也在覆盖范围内……
拼了!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双脚猛蹬地面,身形如同炮弹般,并非迎向那暗红能量流,而是斜斜扑向侧前方——那座离他最近、已经出现裂痕的白骨祭坛!
与此同时,他将体内恢复不多的刑戮真元,毫无保留地注入手中骨刃!刃身之上,灰白光芒与暗红痕迹同时亮起,尤其是那暗红痕迹,仿佛受到了同源能量的刺激,竟隐隐散发出贪婪的渴望!
“斩!”
林烬暴喝一声,身在半空,骨刃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并非斩向袭来的能量流,而是狠狠斩向那座白骨祭坛基座与法阵符文连接的关键节点!
攻敌所必救?不!是祸水东引,制造混乱!
“嗤——!”
灰白刃光斩入祭坛基座与暗红符文的连接处,蕴含的“刑戮”与“剥离”真意瞬间爆发!本就布满裂痕的祭坛基座,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与法阵的能量连接,被强行切断了一部分!
而就在这时,那道粗壮的暗红能量流,也席卷而至!
一部分能量,被林烬斩出的灰白刃光抵消、湮灭了一部分。
另一部分能量,则因为祭坛基座连接被切断,法阵出现了短暂的紊乱与能量淤积,竟被吸引、偏移了少许方向,更多地冲击在了那座遭受攻击的祭坛,以及旁边另一座祭坛之上!
“轰!!!”
被重点冲击的两座白骨祭坛,再也支撑不住,轰然炸裂!无数惨白的骨渣混合着暗红的能量乱流,如同暴风般向四周激射!
黑色小旗发出凄厉的尖啸,旗面瞬间焦黑破碎,化作缕缕黑烟!
法阵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中心那暗红漩涡也扭曲起来,喷涌的能量变得混乱不堪!
整个献祭仪式,被林烬这冒险一击,硬生生打断了!
“嗷——!!!”
地底深处,那恐怖的存在发出了更加暴怒、更加痛苦的咆哮!这一次的咆哮,不再是纯粹的神魂冲击,而是蕴含了实质的音波与能量!
“轰隆隆!”
以法阵为中心,大地如同波浪般翻卷、隆起!一道道深达数尺、长及数丈的裂痕,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那些游荡的骨骼怪物,如同稻草般被掀飞、撕碎!浓郁的暗红雾霭被音波驱散又聚拢,形成狂暴的乱流!
林烬在祭坛爆炸的瞬间,便借力向后急退,同时将骨刃横于身前,灰白色的刑戮真元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
“砰砰砰!”
激射的骨渣和能量乱流如同雨点般打在护罩上,发出密集的爆响。护罩剧烈波动,林烬气血翻腾,嘴角再次溢血,但终究是挡住了这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
然而,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
法阵被强行打断,能量反噬,地底那恐怖存在被激怒……这一切,都让这片区域的能量场彻底暴走!
混乱的能量乱流,失去控制的献祭之力,地底存在的暴怒气息,还有那些被惊动、陷入狂乱的怪物守卫……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片毁灭的死亡区域!
而林烬,正处于这片死亡区域的边缘!
退,后方是更多被惊动的怪物和未知的危险区域。
进,前方是能量暴走的核心和即将破土而出的恐怖存在。
瞬息之间,林烬做出了决断。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因为两座祭坛炸毁、法阵紊乱而露出的、通向宗祠区更深处的一条狭窄通道。通道原本被祭坛和怪物守卫封锁,此刻却因爆炸而短暂敞开。
就是那里!
林烬没有丝毫犹豫,强提一口真元,压制住翻腾的气血,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朝着那条狭窄通道,亡命冲去!
沿途,有被爆炸掀飞、尚未死透的骨骼怪物挣扎着扑来,有失控的能量乱流如同鞭子般抽打,有飞溅的燃烧骨渣带着炽热的高温……
林烬将身法施展到极致,手中骨刃化作一片灰白的光幕,或斩或拍,或挡或卸,在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格开大部分攻击。实在避不开的,便用身体硬抗,仗着被刑戮真元强化过的体魄和骨刃对污染能量的克制,生生闯出一条血路!
“噗!”一根尖锐的骨刺擦着他的肋下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嗤!”一团失控的暗红能量擦中他的左肩,护体真元被蚀穿,皮肉传来灼痛。
但他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条越来越近的通道入口!
身后,地底传来的咆哮越来越近,大地震颤得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前方,通道入口处,最后几头反应过来的怪物守卫,张牙舞爪地扑来,试图堵住去路!
“滚开!”
林烬低吼,体内残存的刑戮真元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腿,速度再增三分,合身撞向扑来的怪物!骨刃在前,人随刀走,化作一道一往无前的灰白厉芒!
“噗噗噗!”
刃光过处,挡路的怪物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洞穿!林烬身上也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终于,在身后那恐怖存在彻底暴走、大地彻底崩裂之前,一头撞进了那条狭窄、黑暗、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道之中!
就在他身影没入通道黑暗的刹那——
“轰隆——!!!”
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整个宗祠区外围的地面都炸开了!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夹杂着泥土、碎石、骨渣,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狠狠拍打在通道入口处的石壁上!通道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
林烬不敢停留,强忍着浑身剧痛和眩晕,凭着感觉,朝着通道深处,踉跄奔去。
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
只留下身后那惊天动地的咆哮与崩塌声,以及通道入口处,渐渐被落石掩埋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