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宗主,金陵近来一切如常。不过誉王自加封七珠亲王后深居简出,似在韬光养晦。宫羽说,前些天他与太子在妙音坊有过对话,内容不详,但太子当时带了兵部尚书同往。”
梅长苏闻言未语,只微微皱眉。
誉王竟这般沉得住气?成为七珠亲王后,未去琅琊阁求取锦囊,甚至太子派人赴廊州接触自己时,他也毫无动作——
仿佛对这位麒麟才子全无兴趣。
琅琊阁与北燕六皇子联手造势,竟只引来太子?
梅长苏沉默不语。
再想到滨州庆国公此次快刀斩乱麻的出手……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世间怎会有这么多巧合。”
梅长苏心中暗忖,
“他究竟在下怎样一盘棋?”
如此行事,全然不似昔日誉王的性子。
何时起,他竟失了野心?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誉王么?
一个个疑惑,从梅长苏心中浮现。
因这里是宁国侯府,黎刚并未久留,禀报完消息便悄然离去。
梅长苏此番入京,明面上只带了飞流一人,又暂居宁国侯府。
黎刚确实不宜在此久留。
……
黎刚走后,他所带来的消息让梅长苏陷入沉思。
梅长苏甚至无暇与他多谈,当即闭门不出,独自推敲陈渊近来的举动。
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誉王变了。”
短短四字,掀动梅长苏万千思绪。
……
雪庐中,梅长苏忽然想起与双刹帮那一战……
以及庆国公在滨州侵地案中的果决。
念头一起,纷纷杂杂,梅长苏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一局自己为何会输?
且输得如此莫名,毫无缘由。
直到一个想法浮现脑海:
誉王变了。
身为江左盟宗主,他虽有琅琊阁情报与江湖耳目,却并非无所不知。
或者说,在江湖中他可称全知,面对一位权倾朝野的七珠亲王,却未必如此。
正因如此,此番推波助澜之局才会失利,甚至反惹麻烦。
良久,梅长苏摇摇头:“罢了,想不通的,多想无益。”
他终究理智,不会高估自己、低估对手。
从某些方面看——
经历赤焰军变故的他,心智已趋成熟。
如今的梅长苏,或许少了从前一往无前的锐气,却更加冷静清醒。
最终,思虑整整一夜,梅长苏才渐渐平复心绪,恢复镇定。
“总之,如今的誉王,确是个难缠的对手。”
梅长苏暗想。
“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此刻起,梅长苏对陈渊再不敢有丝毫轻视。
这不仅因为陈渊身上有他看不透的地方,
更因为……
那便是陈渊所展现出的能力、魄力与野心,已远超常人。
这绝非简单的夺嫡者。
不!
不仅不简单,更是极其危险!
“无论如何,我既已回到金陵,就必须为赤焰军翻案,一定……”
梅长苏目光决然。
随后,他像想起什么,脸上掠过一丝黯然。
……
陈渊府内。
他临窗而立,静听秦般若禀报近日情报。
这些日子,在陈渊的指引下,红袖招行事愈发敏锐。
许多往日疏忽的细节,被层层揭开。
陈渊此番连悬镜司夏江皆已点破,暗处的滑族探子也尽数为秦般若所用。
这亦是穿越而来的些许优势——先知先觉,加之无孔不入的滑族探子,令红袖招耳目再进一步。
“幸而穿成誉王,麾下可用之人不少。”
陈渊暗自感慨。
也唯有身处此位,诸多消息自有人呈上,而他只需淡淡开口,便能执棋落子。
……
“燕云十八骑在北境尚阳军中,已站稳了么?”
陈渊眼帘微垂,俊朗面容浮起一丝玩味:“如今这位北境主帅,倒是个明白人。”
“见我朝中势大,便主动示好?”
他心中了然,神色却未见波澜。
纵使北境主帅非他亲信,此番传递消息,已是递出结交之意。
这份诚意,足矣。
毕竟,陈渊遣燕云十八骑入北境、染指尚阳军之举,可大可小。
往浅处说,是为北境举荐英才;
往深处看,却是谋握大梁兵权。
北境若断然回绝、甚至压制燕云十八骑,亦不足为奇。
至于向梁帝揭发?
只要其人未失理智,便不会在开罪陈渊之后,再与这位七珠亲王结怨至深。
——这便是陈渊如今的身份所带来的底气。
不过对方晋升如此之快,多少有些出乎陈渊的意料。
无论如何,燕云十八骑能迅速在北境军中立足,对陈渊亦是好事。
“公子,庆国公求见。”
院外传来灰鹞的声音。
紧接着,庆国公柏业快步走入,苍老的脸上难掩激动:
“殿下!”
“可还顺利?”陈渊问道。
“顺利!”庆国公连忙点头,“自双刹帮与江左盟停战,臣便全力拉拢滨州士族……侵地案一事曝出后,许多士族早已心凉。待臣联系他们、并提及殿下之名时,众人纷纷决心追随。”
“如今滨州已如铁桶一般,纵然陛下派悬镜使查案,也寻不到证据。此事终将不了了之。”
庆国公深知侵地案不难查清,此前唯恐难以脱身;如今得陈渊支持,他以雷霆手段扫清痕迹,已从此事脱身。即便太子一方欲追究,至多不过罚俸思过而已。
想到此处,他更庆幸自己跟对了明主。
“放心,”陈渊淡然一笑,“悬镜使向来不直接参与党争,无证据便无可奈何。但此类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他目光忽然锐利,看向庆国公。
庆国公身形一震,肃然俯首:“殿下放心,臣明白!”
“你既回京,便去兵部补一份申调令吧。”
“是,殿下。”
……
庆国公随即告辞离去。
一夜无声。
这一夜,庆国公重返金陵的威势令城中不少人无眠。消息传递如风,滨州之事迅速传开——庆国公亲手审判亲族,国公府内连流三日鲜血。听者无不心惊:“庆国公竟如此之狠!”“不动则已,一动便将亲族诛杀殆尽。”“族谱生生翻少了十几页。”有人摇头叹道:“听说此番审判皆依大梁律法,绝无包庇。”“敢如此动手,必非寻常缘由。”“到底是什么事激起这般杀心?”“总不会有人无故撕自家宗谱吧?”庆国公的举措引人猜测纷纷,纵有思绪暗藏,亦无人敢轻易开口。无论如何,他的归来如石击水,滨州消息传遍后,百姓已视其为杀神敬畏。
此事于庆国公而言已然了结。外界如何震动,他不以为意。
金陵城内近日气氛微妙,夜秦、北燕、东海、大渝使节齐至,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这些却不关陈渊的事;城内安防自有巡防营打理,而今节制权正掌于一品军侯谢玉手中,该头疼的也是他。
誉王府中,陈渊听秦般若禀报消息,身后站着宇文成都。“殿下,今日陛下已下旨,命靖王三日内自西山大营返京。”“哦?”陈渊听闻轻笑,思绪飞转。三日?从西山至金陵的路程,三日之限何等严苛。谁都看出梁帝不欲嘉赏靖王,才如此相逼。如此距离,若要按时返京,唯有昼夜兼程、马不停蹄。可见这位父皇何等不待见这个儿子了。
靖王始终坚信林燮未曾谋反,并坚定地站在他那一边。
因此,他在朝堂上毫无存在感,如同被放逐一般。
即便多年征战军营,功绩显著,梁帝仍刻意打压,不予亲王之位。
至今他仍是郡王,被彻底边缘化。
对此,陈渊并无多言——立场决定一切。
若站在梁帝的角度,其实不难理解。
甚至以穿越者的视角看,林燮之死并不冤枉。
七万赤焰军冤死梅岭,林府满门抄斩,这般下场亦非无辜。
原因很简单:林燮确属拥兵自重。
他将梁帝所派之人闲置,只重用祁王亲信。
祁王生母乃林燮亲妹,如此鲜明的支持,已是外戚干政。
无论哪位君王,皆难容忍。
自古功高盖主便是大忌,何况林燮既拥兵权,又结皇亲。
在靖王与梅长苏眼中,赤焰军与林府确实蒙冤;
但对 ** 而言,皇权至高无上。
林燮作为主帅,执掌大军却不受制衡,实为对皇权的挑战。
他身兼元帅、大将军、国舅、驸马数职,权势滔天。
此般人物,唯有两条路:要么 **,要么释去兵权。
林燮却选了第三条路——不反,亦不交权,还扶持祁王、无视梁帝亲信。
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试想,一位统帅精锐之师的大将,拒受君主监管,与自立何异?
这对任何实权 ** ,皆不可容忍。
林燮是个聪明人!
他或许没有那样的想法,但心里未必没有扶持祁王的念头。
这就给外界传递了一个信号——林燮不尊梁帝,只听从祁王之命。
如此一来,外人会怎么看?朝堂众臣又会怎么想?
所以,在陈渊眼中,林燮死得并不冤枉。
空有相应的实力,却不懂收敛,不收敛也罢,竟还企图以外戚身份干涉朝政——他不死,谁死?
若是放在朱元璋面前,林燮敢有这般行径,只怕下一刻便会被诛尽九族……
梁帝错了吗?
并没有。
而靖王,身为皇子,却似乎有些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他出身于大梁皇族、萧氏血脉,并非林家子弟。与梁帝强硬对抗,只会让梁帝愈发厌恶他。
这才是现实。
可惜,无论是靖王还是梅长苏,都未曾认清这一点。
陈渊摇摇头,将这些思绪抛开,让秦般若停下汇报。
在府中修炼多时,他静极思动,打算外出走走。
“走吧。”
陈渊轻声招呼宇文成都和灰鹞:“郡主招亲在即,也该出去看看了……”
陈渊一行人走出王府。
街上人声喧嚷,除了寻常百姓,亦可见诸国使臣的身影。
这几日,除了南陈之外,周边各国使团已基本抵达金陵。
各方使团规模皆不小,彼此在城中已暗斗数日。
因此,巡防营的士卒随处可见。
“誉王殿下!”
一队巡防营士兵忽然走近陈渊,为首者躬身禀报:“侯爷想请殿下移步至巡防大营的演武场。”
“巡防大营?”陈渊显出兴趣。
“回殿下,近来我大梁不少勇士也将参与郡主招亲的武试,因此特请蒙大统领前来测试实力。殿下若有闲暇,也不妨指点一二。”
那领队恭敬汇报。
“蒙大统领?”
陈渊神色微动,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巡防营退下。
片刻后,他轻轻一笑:“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