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国公府来认亲时,我已成了半老徐娘。
来迎我回府的,只有一辆老破小马车,一个粗使丫鬟,处处都透露出对我的嫌弃。
父亲一见到我,便警告我不要痴心妄想取代假千金。
“你妹妹如今已是尚书夫人,她给府里带来的助力不是你能比的,对外你只能是义女。”
“至于你那不三不四的济慈院,马上给我关了,那些穷孩子来历不明,谁知道会不会借机讹上我国公府。”
假千金一身珠光宝气,得体地站在父亲身边。
“姐姐,你也别怪父亲,外人都在议论,你收养那些孩童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癖好,实在有碍名声。”
“我和官人的长女明棠已经和谢太傅定了亲,这个关头是半点丑事也不能出的。”
可我开济慈院,接济了不少孩子。
她口中的谢太傅亦是在我院中长大,他知恩图报认我为母,门生遍布朝堂,如今又成了储君的老师,前途不可限量。
这人脉…他们国公府看不上,算他们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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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不说话,父亲皱了皱眉,茶盏重重砸在桌子上。
“养在外头的就是没规矩,为父和你妹妹说了这么多,你倒是表个态啊?”
“早知便不该听你祖母的将你接回来,听管家说,你不好好相夫教子嫁个好人家,竟整日待在那济慈院借着救济孩童的名义行腌臜之事,真是有辱斯文。”
从我进屋到现在,父亲的眼神始终淡淡的,现下倒是多了几分怒意,却唯独没有对我这个女儿的关切。
可我不是十几岁时那个渴望家人疼爱的姑娘了,心中倒也称不上失望。
“若瑶如今是崔尚书的夫人,崔尚书之妹崔贵妃又颇得盛宠,绝不能让旁人知晓她的身世,所以对外,我们裴家的嫡千金只能是若瑶。”
“为父知道你这些年受苦了,可若瑶当年也不过是个孩童,她又有什么错?”
我平静地看着父亲,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三十几年的情分,又岂是血脉亲缘可以斩断的。
裴若瑶的生母是我生母当年的贴身丫鬟,母亲为了固宠,亲自为她开了脸,送到了父亲床榻上。
可后来,她和丫鬟双双有了身孕,母亲生怕丫鬟会先她一步生下裴家长子,本想一碗汤药落了那胎儿,却被父亲拦下了。
虽未得逞,可这梁子算是就此结下了。
她们二人在同一日先后临盆,那丫鬟不知怎的,竟偷换了两个女婴,还连夜带着我逃出了裴府。
那是一个雪夜,她把我扔在小巷里,让我自生自灭,却不想我命硬,被人所收养。
“姐姐,我知道这是委屈你了,可父亲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裴若瑶走到我身旁,为难地看着我。
我的亲弟弟,张口就怪我不识大体,恨不得直接把我赶出去。
“裴晞,别给脸不要脸,裴家愿意接纳你已经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一个义女之位也够你一辈子锦衣玉食了,还不够吗?”
“大姐姐端庄秀丽,你这个村姑拿什么和她比?!”
我回过神来,眼神扫过她们姐弟,最终落在父亲身上。
“父亲说得是,左右我用惯了‘沈晞’这个名字,也不必再姓回‘裴’了。”
名不正言不顺的认祖归宗,着实没什么必要。
我沈晞,半辈子不靠裴家也活出了自己的精彩,融不进去的家又怎能称得上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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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父以为我接受了这个现实,脸色好了几分。
“如此甚好,只是...济慈院你便不要再去了,我会派人过去打理。”
“还有,听闻你收了两个济慈院的孩子当养子,趁早断了联系,以免他们知道你成了国公府的女儿趁机缠上你。”
“那种父不详的贱民,怎么配当我的外孙?我们国公府丢不起这个人。”
说着,他满是赞赏地看向站在裴若瑶身旁的少女。
“外祖父的骄傲只有我们明棠一个,旁的阿猫阿狗连我国公府的大门都不配进。”
“咱们明棠得圣上赐婚,许的又是朝廷新贵谢太傅,日后定是诰命加身,光耀门楣。”
崔明棠小脸一红,有些羞怯地往裴若瑶身后躲了躲。
我心中冷笑,若是父亲知道自己口中父不详的“贱民”,一个是当朝太傅,他引以为傲的外孙婿,一个是公主女傅,陛下器重的御前女官,不知会作何感想?
“沈晞,看到了吧,人上人该是大姐姐和棠儿这样的,你不在府中的这三十余年,是大姐姐承欢爹娘膝下为你尽孝,在我们心中,她就是实至名归的裴家大小姐。”
“即便她生母居心叵测,那也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和大姐姐没关系。”
我无语到极点,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么说来,我这个被裴若瑶生母扔在大街上差点活活冻死的受害人,还得反过来感谢若瑶妹妹为我尽孝?”
“该喊冤的,难道不该是我?”
裴若煜张了张嘴,话却噎在嘴里说不出来。
裴若瑶的母亲兵行险招,却也为自己女儿博得了锦绣人生。
金尊玉贵养在裴家,出落得亭亭玉立,又嫁得良婿,儿女双全。
到头来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要让我这个真正的受害者去体谅她,真是倒反天罡。
现场气氛瞬间凝重起来,裴若瑶笑着打起圆场,作势教训了裴若煜几句。
“姐姐莫要误会,阿弟自小与我亲近,这才为我多说了几句,你全当没听见就是。”
“知道姐姐今日回府,我特地备了些见面礼,姐姐看看喜不喜欢。”
“三日后便是祖母的寿辰,姐姐也得有几套能穿出去见人的衣裙。”
她招了招手,婢女们立马端上来几托盘的衣裳和首饰。
只是,那衣裳虽好,却是昂贵的香云纱,陛下崇尚节俭,年前已明令禁止京中贵女用香云纱制衣。
我若是真穿了这一身,怕是当天就会被众人唾弃,甚至让陛下不悦。
见我的眼神始终落在华丽的衣裙上,裴若瑶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不屑。
“想来姐姐定是十分喜欢了。”
我勾了勾唇,当面收下了她的礼。
“这样大的礼,真是多谢妹妹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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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若瑶母女相视一笑,看我的眼神越发轻蔑。
是了,这样的东西,我这个在乡野长大的村妇自然看得眼皮子都直了,又怎么会怀疑她的用心呢。
裴若煜撇了撇嘴,“村姑就是村姑,这点东西就看直了眼,上不得台面......”
他与父亲是男子,自然不懂这些女子的衣裳首饰。
只以为裴若瑶大方,一见面就给我送了这么大的礼。
耳畔传来几声轻咳,裴若煜眼前一亮,先一步迎了上去扶住了眼前的老妇人。
“母亲,您不舒服歇着便是,沈晞回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您何必强撑着来迎?”
我紧紧盯着那张和我面容有三分相似的脸庞。
确实,我们俩站在一起,是个人都能看出我们是母女。
她从进门开始,目光就落在我身上,眼神复杂,可唯独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
“母亲您看,这是大姐姐送给沈晞的礼物,我就说嘛,大姐姐向来懂事,不会因为沈晞回来和您生了芥蒂,这下您放心了吧。”
裴母的眼神淡淡扫过香云纱和那几套上好的头面,皱了皱眉,却没说破,而是走到了我面前。
“晞儿,虽然若瑶并非我所出,可我视她如亲女,在娘亲心中,你们两个都是我的乖女儿,这些既然是若瑶的一片心意,你要好好珍惜,不要辜负她的好意。”
裴若瑶原本有些紧缩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我看在眼里,虽然一开始就没抱太大希望,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沉默地点了点头。
如果说父亲和阿弟不懂,可母亲定然猜到了裴若瑶的心思。
但她仍然选择维护裴若瑶,便是打定了让我丢脸的主意,好让裴若瑶的地位更加稳固。
祖母大寿当天,来了不少达官贵人。
当然,有不少都是看在裴若瑶的面子上来的。
裴、崔两家是姻亲,崔明棠又许给了朝廷新贵,这个面子没人敢不给。
另一半原因,就是为了看看我这个裴家义女究竟是何方神圣,以至于我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她就是裴家刚收的义女?真不知道裴家是怎么想的,旁人收义女都是为了用作联姻,这收个半老徐娘当义女,图什么呀?”
“听说还是在外头做不正当营生的,真是有辱门楣。”
我慢慢走近,看清我的面容后众人皆是一惊。
“这...不是说是义女吗?怎么长得和裴夫人这般相像,倒比裴大小姐更像是亲生女儿......”
母亲瞥了我一眼,轻笑着解释:
“这孩子,是我母家的远方亲戚,她爹娘央着我收留她,我也不好回绝,谁家没几个穷亲戚呢。”
被她一说,宾客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纷纷称赞裴家人大度。
裴若瑶注意到了我身上的衣裙,眼底藏着笑意。
“天呐姐姐,你怎么还是将这身香云纱穿出来了,陛下可是明令禁止贵女用香云纱制衣,今日祖母寿宴,太子殿下也会随谢太傅一同来祝寿,可不能这般招摇。”
母亲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跟着指责起我来。
“晞儿,我不是说了,这衣裙你喜欢可以私下在府中穿,怎么穿到你祖母寿宴上来了,快,去换了。”
我一动不动,笑容始终淡淡的。
“不必了母亲,这一身...我挺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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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一愣,似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不由得皱了皱眉,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嫌恶。
没养在身边的就是眼皮子浅......
裴若瑶拉过我的手,先一步开了口:
“姐姐你有所不知,陛下最不喜奢华,这香云纱虽是华美好看,却十分昂贵,若太子殿下见了,定会以为我们裴家奢靡无度。”
“若姐姐没有其他合适的衣裙,我让人再挑几套送到姐姐院子里,可好?”
她举止有度,说话轻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更让现场的宾客们都连连点头。
后院动静太大,很快便惊动了父亲和祖母。
父亲一来,二话不说就要让下人把我拖回房里。
“来人,带小姐回房,今日贵客众多,就不必出来了。”
我冷冷看着他们,突然笑出了声。
“父亲都不问发生了什么,便知道是女儿的错?”
“今日的席面,若是我不参加,恐怕您口中的贵客们也未必会给您这个面子,来给祖母祝寿了。”
我这话说得猖狂,连父亲都愣了一瞬。
“逆女,你在说什么?这里可不是你能妄言的地方,还不退下!”
我毫无畏惧,直视父亲的双眼,让他更加气恼。
祖母叹了口气,挡在我面前。
“晞儿,祖母知道你委屈,心中有怨,这衣裙祖母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你主动要穿的,可诸位夫人说得对,确实不适合在今天这样的场合穿。”
“听祖母的,把衣裳换了,我老婆子还等着你给我祝寿呢。”
我拍了拍祖母的手,脸上带着委屈。
“祖母,想来是母亲和诸位夫人误会了,我身上的并非是香云纱,而是寻常的素云纱,没几个钱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和妹妹一口咬定这是香云纱。”
“想来...是这花色和妹妹送我的那件香云纱太过相似......”
我装作不经意地说出裴若瑶赠衣之事,母亲想阻止都慢了一步。
一个夫人走近了些,摩挲着我的衣袖,点了点头。
“沈小姐身上的确实是素云纱。”
香云纱华贵难得,可素云纱却是京中贵女们常用的料子,价格也很平价,不细瞧确实很难分辨。
方才若不是裴若瑶突然喊了那一嗓子,大家也不会错将素云纱认做香云纱。
祖母的眼神陡然变冷,碍于场合才忍住了没有深究,主动扯开了话题。
可在场的夫人们都是人精,哪会还猜不出其中缘由,只是都识趣地不再谈论这件事。
众人正要落座,门房从外头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老爷,外头...外头有位公子,说是沈小姐的养子,要为老夫人祝寿。”
父亲的笑容瞬间没了,瞪了我一眼。
“什么人都能进我国公府吗?那种贱民直接赶出去便是了,还来通报什么?”
裴若瑶捂嘴轻笑,“姐姐,你也真是的,若是想祝寿,你提前和父亲说一声,我们也好给外甥留个坐席,哪有这样唐突上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打秋风的呢......”
父亲面色更加难堪,“还愣着做什么?不相干的人赶走便是。”
门房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地说道:
“可...可那位公子自称当今太傅,小人瞧着不像是假的。”
第2章
5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裴若瑶却笑出了声。
“姐姐,不是我多事,听闻你的养子也已到及冠之年,怎得还说出这样的大话,也不怕贻笑大方。”
“太傅大人一早便到我们崔府传了话,说要去参加他家中长辈的寿宴,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冒充朝廷命官可是大罪啊。”
崔明棠跟着点了点头,“母亲说得没错,我原本邀请了云轩哥哥与我同来裴府,他怎么可能拒了我又自己来祝寿呢,定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打着云轩哥哥的旗号来砸场子。”
见她们母女俩说得斩钉截铁,裴父脸上最后一丝怀疑也消散,拍案而起,自信地表示要替我好好教训不懂规矩的养子。
经过我身边时,还狠狠剜了我一眼。
“早就说了,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孩子断了关系,你瞧,这不就闹出笑话来了?”
我脸色未变,淡定起身跟在他身后。
谢云轩背对着站在府门前,只看背影许多人都没认出来。
裴父更是直接走到他身边把他拽了过来,转过身时众人却都惊了。
“这...这就是谢太傅啊......”
裴父讪讪地收回手,有些尴尬地看着谢云轩。
崔明棠眼前一亮,急忙凑了上去,“云轩哥哥,你要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我们同行多好。”
可谢云轩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我身边停下。
“阿娘,儿子来迟了,让您在裴家受委屈了。”
我摇了摇头,自豪地看着眼前风光霁月的养子。
前几日,他被陛下派去城郊公干,我不想打扰他公干,便没有把裴府的事告诉他。
没想到他今日一回来,就急着来为我撑腰。
这儿子,果真是没白养。
这一声“阿娘”,叫得在场每个人都呆住了,尤其是裴家人。
他们原以为我一介村妇,山鸡养不出凤凰,更难以想象我居然是谢云轩的养母。
“听闻陛下封了谢太傅的母亲为一品护国夫人,原来就是裴家刚认的义女......”
裴若瑶脸色十分难看,内心瞬间崩塌了。
原本她以为,自己处处比我好,春风得意。
结果现在,准女婿其实是我的养子。
她都还没成为诰命夫人,可我已经是一品护国夫人,心里的落差感可想而知。
“怎么可能...你一个开济慈院的村妇,怎么会是谢云轩的养母,陛下亲封的护国夫人?”
谢云轩的面色冷了几分,站在我身边,不悦地看着裴若瑶。
“崔夫人慎言,我阿娘菩萨心肠,开办济慈院救了不少流离失所的孩童,我也是在济慈院长大,被您口中的村妇所养大。”
“在我心中,阿娘是这个世上最伟大的女子。”
听到这儿,终于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裴家人不是说...沈夫人在来裴家之前,做的都是不正当的营生吗?”
“可若是长安坊的济慈院,我是知道的,那确实是个善堂,不仅收留孤苦孩童,每年还对外施粥,那位东家可是大善人啊。不过近几日不知为何,突然换了人,听说伙食都一下子差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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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怯生生地看着裴父。
“诸位有所不知,是父亲体恤我辛苦,劝我放手不要再管济慈院,在府中享享清福,故而派了手下人去管。”
“想是还没完全接手,所以伙食上有些出入,裴家家大业大,怎会看上我济慈院那三瓜两枣。”
我一脸恳切,倒叫裴家人挑不出错来,只能在心里暗骂我。
“这裴家是不是也太过分了!给义女造谣也就罢了,还硬是抢了济慈院为自家赚名声,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更可恨的是,接手了济慈院不好好管理,这本是做好事积福报的好机会,他们却为了省那些个钱给孩子们吃劣米,真是既想赚名声又舍不得出血。”
面对众人的指责,裴父的面色黑得不能再黑,但很快又收拾好了心情,挤出一丝微笑。
“都是误会,晞儿你也是,我们是一家人,把话说开了也就好了。”
“这样也好,云轩和棠儿就要成婚,你既然是云轩的养母,也算是亲上加亲。”
说着,他给崔明棠使了个眼色,崔明棠挣扎着看了自己母亲一眼,见裴若瑶微微点头,才不情不愿唤了我一声姨母。
谢云轩将他们的举动看在眼里,不由得皱了皱眉。
从前,他还觉得崔明棠进退有度,是个不错的闺阁女子。
所以陛下提出要为他赐婚时,他也并不排斥。
如今看来,崔明棠和她母亲,从来就是同一类人。
“云轩哥哥,既然误会都解开了,咱们也别站在门口了,快进去吧。”
崔明棠红着脸,亲昵地拉了拉谢云轩的衣袖,一副小女儿姿态。
可谢云轩却是下意识推开了她,甚至还站远了些。
他命小厮把为祖母准备的寿礼呈了上来,那是一尊难得的白玉观音,倒是送到了祖母心坎上。
“曾外祖母今日大寿,云轩初次上门,也不知您喜欢什么,便托人寻了这观音像,还望您喜欢。”
祖母点了点头,满意地看着我和谢云轩。
裴父满怀期待看向谢云轩,似乎在期待着他能叫自己一声“外祖父”。
可谢云轩的眼神却只是掠过他,在他和崔明棠身上来回打量,勾了勾唇角。
“国公大人,原本无论无论是跟着哪边叫,我都得称呼您一声外祖父,可如今怕是不成了。”
“谢某人不才,不愿误了崔小姐一生,明日我便会请陛下收回成命,取消我与崔小姐的婚事。”
崔明棠脸色难堪,眼眶中噙着泪水。
“云轩哥哥,你要为了一个村妇和我退婚?这门亲事可是贵妃娘娘亲自请陛下赐的婚,你要抗旨吗?”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掉。
“崔小姐此言差矣!陛下曾允谢太傅婚姻自由,即便是已经赐婚,太傅亦可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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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来人的面容,我和谢云轩面上皆带着笑。
那是我的养女沈菀,她与谢云轩年纪相仿,从小兄妹感情便很好。
见二人举止亲昵,崔明棠瞬间怒上心头,冲到沈菀面前就要给她一巴掌,却被沈菀轻易闪开。
再伸手,谢云轩却已经护在沈菀身前。
“好啊,谢云轩你不愿娶我,是因为这个贱蹄子是吗?我定要让贵妃姑母处死这个贱蹄子!”
她歇斯底里地叫着,没有半分贵女的模样。
沈菀戏谑地看着她撒泼,转头叫了谢云轩一声“阿兄”,又笑着挽起我的手臂撒娇。
“阿娘,多日不见,可有思念女儿?”
我笑得温柔,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崔明棠的表情僵在脸上,反应过来后面上却更加恼怒,指着我怒吼:
“我知道了,定是你见云轩哥哥飞黄腾达了,便生了攀附之意,要把自己的养女嫁给云轩哥哥。”
“养女嫁养子,岂非乱了伦常!”
在场的夫人们看我的眼神也瞬间变了,虽说养子养女都无血缘关系,但好歹是名义上的兄妹。
前朝曹皇后为了巩固地位,让太子娶她的义女,已受言官诟病。
更别说是让养女嫁养子了,更加上不得台面。
我和女儿相视一笑,纷纷摇了摇头。
想是今日菀儿未穿官服,衣着又比较朴素,这才让崔明棠误会了。
沈菀笑着从腰间取下令牌,在她面前晃了晃。
“崔小姐慎言,我乃陛下身边的御前女官,女官配婚需得陛下和娘娘恩典,莫说谢太傅是我义兄,即便不是,我也不敢与人私相授受,辜负陛下厚爱。”
崔明棠气得咬牙切齿,“不过一个贱婢,伺候人的玩意儿,神气什么......”
谢云轩嘴角微弯,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
“沈女官是陛下和娘娘最器重的女官,更是公主们的女傅,与四妃品级相当,即便是宫中的崔贵妃也得给她几分薄面。”
“崔小姐无品无级,依礼还应向沈女官行礼,你的父亲是礼部尚书,怎得竟连这点规矩都没教好?”
崔明棠被当众下了面子,脸色发青,狠狠瞪了我一眼,连招呼都没打就带着丫鬟回了崔家。
裴若瑶自觉没面子,也想称病先行离开,却被谢云轩拦下了。
“谢太傅这是何意?即便你们一个是太傅,一个是女傅,也没道理扣留官眷。”
“崔夫人言重了,谢某只是想请您留下来看出戏,这出戏可少不了您。”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今天来裴家还真是开了眼。
谁能想到裴家不重视的义女,居然会培养出一对这般优秀的儿女。
“裴家人现在应该很后悔吧,若是好生待这个义女,有谢太傅这个好外孙,沈大人这个在宫中说得上话的女官,何愁撑不起裴家?”
裴父一脸后悔地看着我,谢云轩和沈菀一左一右凑到我身旁。
“阿娘,这种连亲生骨肉都能舍弃的家,我们不要就是了,您随我回谢府,也让儿子尽尽孝。”
“阿娘,别听阿兄的,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照顾好您,您还是随我回宫住一阵,皇后娘娘早就想见见您了。”
8
他们兄妹俩一唱一和,让裴家人的脸色越发难看。
“太傅大人这是何意?亲生骨肉?沈夫人不是裴家的义女吗?怎么又成了亲生骨肉?”
谢云轩微微扬起下颌,笑容中隐约透出几分冷意。
“这就得问裴大人和裴夫人了,都说血脉亲缘大过天,可不知为何,裴家上下,甚至被换孩子的裴夫人本人都偏心一个假货。”
“堂堂裴家的嫡长女竟然只能被认作义女,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冷笑一声,眼神落在裴若瑶身上,把裴若瑶的身世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裴若瑶低垂着眼眸,手死死攥着帕子,连面色都白了几分。
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我的天爷,世上还真有这般荒唐之事,一个小婢女的女儿,充作嫡女在府中享了三十几年的福。”
“如今事情败落,腆着脸不走也就罢了,还好意思让真正的嫡女当义女,裴夫人也是糊涂,哪有亲女儿不护反倒护着冒牌货的理?”
道理一说都懂,可当局者迷,终究是看不通。
裴若瑶挤出几滴泪水,母亲便心疼得不能自已,突然走到我身边打了我一巴掌。
“沈晞…你真是个扫把星,一回来就搅得我们裴家不能安宁......”
“棠儿好好的婚事没了,若瑶的事又传了出去,她这样会在婆家抬不起头的你知道吗?”
“既然在外头也过得这么好,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回裴家......”
她自顾自地说着,似乎忘了,我才是这个故事里最受伤的那个人。
难道就因为我有一双能让我骄傲的儿女,他们对我的伤害就不存在了吗?
我蹙了蹙眉,强压下心底的不满,开口时语气却很平静。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我不该回来?”
我不咸不淡的态度让她一时愣了神,“不…我没这么说,你是娘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娘亲自然希望你能好好的。”
“但若瑶是我亲手养大,娘亲不希望看着你们姐妹俩因为这事受到伤害。”
她嘴上说着一视同仁,可裴若瑶陷害我的时候她在哪?一堆人误解我攀附裴家的时候,她又可曾为我解释几句?
我撸起袖子,手臂上斑驳的伤疤,令人倒吸一口冷气,就连母亲也愣住了。
“母亲只知我办了济慈院,可知晓我为何一直孑然一身?”
“现在…我便说与母亲听听。”
“这些伤疤,一部分来自我养父母,一部分来自我先夫。”
当年,我流落到人牙子手中,被卖给一对富商夫妇。
那对夫妇没有孩子,起初对我也不错。
可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便不再需要我这个养女。
因怕人诟病,倒是没把我赶走,把我留在府中养大成人,又给我许了一户看似光鲜亮丽的人家。
9
我嫁过去才知道,养父母收了王家的好处,王朔行事荒唐,常混迹花街柳巷,虽在当地有一定势力,可没有好人家愿意把自己闺女往火坑里推。
王家知道自己儿子的德性,着急娶个清白的女子为王家留血脉,二来而去便盯上了我。
我养父母家需要王家的关系为儿子打点,毫不犹豫将我推了出去。
那王朔性情暴戾,对我非打即骂,就连我怀了他的孩子,他也好不避讳,生生将我打到滑胎。
好在成婚两年,他便染上了脏病撒手人寰,倒让我松了口气。
两年来我一直表现很识趣,公婆没为难我,放我离开王家,允我再嫁。
养父母本想再利用我一次,我费心心力才和他们断绝关系逃了出来,来到上京讨生活。
后来日子渐渐好起来了,我才办了这济慈院,希望能尽力帮助那些和我一样孤苦无依的孩童们。
说完自己的故事,我已经泪流满面。
“那时我就在想,若是我从小就在自己爹娘膝下长大,是不是就不会受那些苦楚,我的爹娘也一定不会忍心把我送进王家那样的魔窟吧。”
我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羡慕地看向裴若瑶。
母亲心里一揪,那眼神终于带了几分愧疚,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我。
裴若瑶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下一秒竟跪在母亲面前。
“母亲,是我欠晞姐姐的,若不是我娘心生怨怼做下错事,晞姐姐就不会受这么多苦,她心中不快,把真相说出来也是应该的。”
所有人都为我鸣不平,可父亲从没露出对我这个女儿的一丝关怀。
即便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也仍然毫不犹豫站在裴若瑶那边。
“无论如何,家丑外扬就是不对。”
“晞儿,这次的事,你和若瑶都有错,便就此揭过不要再提了,说到底当年之事是若瑶的生母作孽,你纵使无辜,那若瑶又何辜?”
我冷冷看着他,想从他眼中看出哪怕半分怜惜,可一点都没有。
既然到现在,他还要圆这个弥天大谎,那就让大家都来评评理。
“当年之事没有那么简单,有个人…我想母亲您应该见一见。”
我朝云轩使了个眼色,他拍了拍手,婢女们把一个年纪和母亲差不多的女子推了进来。
那女子衣着华丽,一生的行头便是在场的夫人们也都及不上。
正当众人猜测她的身份时,云轩把她脸上的面纱揭了下来。
看清她的面容后,裴母瞬间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裴父。
“老爷…你不是说梅兰已经去世了吗?”
这位,正是裴若瑶的生母梅兰,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
可母亲不知道的是,她的婚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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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之所以求娶母亲,全因看上了梅兰。
但梅兰身份低微,裴家作为世家大族,不可能娶一个丫鬟为妻。
父亲知道梅兰作为韩家小姐的贴身侍婢,必是要跟随小姐陪嫁到夫家,所以便想出了这一石二鸟之计。
可他没想到,母亲嫁入裴家后,并不打算给身边的丫鬟开脸。
为了推波助澜,父亲假意纳了个美妾,母亲为了固宠,不得已抬了梅兰为通房。
母亲与梅兰先后有孕,父亲本想待梅兰生下孩子,便以诞育子嗣有功为由,把梅兰升作贵妾。
却没想到母亲对梅兰母女起了杀心,害得梅兰差点一尸两命。
为了保护梅兰,也为了让他们的孩子能够堂堂正正以裴家大小姐的身份长大,父亲配合梅兰策划了换婴之事。
听到梅兰轻描淡写说着这一切,母亲的心仿佛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无法接受,她红着眼看向父亲,久久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裴寂,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父亲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兰儿说的都是事实,韩姝,是我负了你,和旁人无关。”
母亲的身体晃动了下,眸光黯淡了几分。
“难怪…当年我就觉得奇怪,梅兰一个丫鬟,如何能买通我院中的下人偷换婴孩,原来是你......”
事情已经说开,我也无意再继续看这闹剧,先行离开。
裴家的事传遍了大街小巷,已然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那日,母亲气急了,执意要处置梅兰母女。
裴若瑶出阁了,是崔家人,她尚且管不着。
可梅兰本就是母亲的旧仆,身契在母亲手中捏着,她要处置梅兰确实不容置喙。
但父亲与梅兰情深似海,这么多年都未曾变过,又岂肯眼睁睁看着梅兰被发落,硬是不允。
母亲一气之下提出要和父亲和离,本是一句气话,可父亲当场就签下了和离书。
母亲虽伤心,却也看清了她与父亲缘分已尽,没再闹腾就收拾细软回了韩家。
临行前,她来见过我一次,想让我一起回韩家,我拒绝了。
她没有强求,却执意留下了一半嫁妆给我。
无论是为了心安,还是真的有愧于我,我最终收下了。
到了我这个年纪,什么怨什么恨都淡了,我虽然没法和她像寻常母女一般亲近,可也不愿她一辈子活在对我的愧疚中。
倒是崔家那边又有了动静。
他们不愿得罪我的一双儿女,又嫌弃裴若瑶的身份。
崔尚书不顾多年夫妻情谊,果断休了裴若瑶,裴若瑶苦苦求情,甚至跪下来求她的儿女们,可崔明棠兄妹都没替她说一句话,甚至以有她这样的娘亲为耻。
“娘亲,你的生母是个婢女,只会拖累了我和阿兄,若你还当我是女儿,就拿了休书速速离去吧。”
裴若瑶走投无路,只好回了裴家。
可父亲的丑事一出,族老纷纷苛责他,裴家如今已是二叔在当家,裴若瑶一家子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不久后,云轩寻到了自己的心上人,菀儿也得皇后赐婚嫁了自己心仪的男子。
看着他们先后成家立业,我也放心了。
济慈院在陛下的支持下越办越大,收留的孩童也越来越多。
这些孩子能够衣食无忧,像寻常孩童一样接受该有的教育,走上属于自己的锦绣人生。
我这一生,也足够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