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空气有些凝固。
刚才那句话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幻觉。
但司机老张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可是少爷难得主动开口!
他绝不能让话落到地上!
他立刻精神一振,决定发挥自己“过来人”的经验,帮少爷排忧解难。
“少爷啊,”老张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道,“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迟砚没吭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老张权当默认,继续道:“这世上啊,如果你感觉一个人喜欢你,那不一定真;但如果你感觉一个人讨厌你……那十有八九是真的。”
“……”
迟砚指尖一颤,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老张浑然不觉,还在滔滔不绝:“不过话说回来,谁敢讨厌您啊?您可是迟家大少爷,要钱有钱,要颜有颜,谁这么不长眼?”
迟砚:“……”
胸口像是被钝刀狠狠剜了一下。
老张越说越起劲:“要是男生还好说,大不了打一架;如果是女生……”
他摇摇头,一脸痛心,“那就惨了!以前我班上一个女生也说讨厌我,后来整整三个月都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女生都说一不二,说讨厌你就讨厌你了,很可怕的!”
“……”
迟砚缓缓抬眸,漆黑的瞳孔里寒意森然。
老张终于察觉到不对,透过后视镜一看。
少爷的眼神冷得像要杀人。
“!!!”
他猛地闭嘴,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车厢内死寂一片。
半晌,迟砚才冷冷开口:“……开你的车。”
老张:“……是、是!”
他再也不敢多说,把正准备一股脑传授的经验也全给咽了回去。
毕竟那女生现在是他老婆,嘿嘿。
车子驶入迟家别墅区,迟砚一言不发地下了车。
管家迎上来,刚要开口,却见少爷脸色阴沉得吓人,立刻识相地退到一旁。
迟砚径直上楼,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过了很久他再下楼时,看见了一个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迟沉,正背对着他,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仰头一饮而尽。
他比迟砚高半个头,肩宽腿长,黑色西装衬得他气质冷峻而锋利。
父子俩的五官有七分相似,但迟沉的眼神更冷,更沉,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迟砚低声开口:“父亲。”
迟沉动作一顿,却没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空气凝固了几秒。
迟沉放下杯子,转身直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的声音清晰而冷漠。
仿佛迟砚根本不存在。
迟砚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从小到大,父亲对他都是这样——视若无物,甚至……厌恶。
小时候他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所以拼命考第一、学钢琴、学击剑,可迟沉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
后来他才知道——
迟沉恨他。
*
迟砚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抬手捂住眼睛,自嘲地笑了一声。
无论是父亲,还是……苏媚。
他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奢望被谁喜欢。
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全都是他的错。
是他太差劲了,才会被父亲厌恶。
是他太令人恶心了,才会被苏媚讨厌。
是他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恍惚间,那里凭空浮现出几道狰狞的血痕。
有谁在他耳边一字一句,“你这样的人,活该被抛弃。”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手腕依旧光洁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有。
可那种疼痛却真实得可怕。
他颤抖着将手指插入黑发中,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这副皮囊中撕扯出去。
一滴透明的液体突然砸在地板上。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笑声沙哑破碎。
真没用。
迟家大少爷,外人眼里高不可攀的太子爷,此刻竟像个废物一样蜷缩在角落里……掉眼泪。
*
寒假很快过去。
那个精致的小盒子,苏媚始终没有拆开。
她把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连同那些不该有的期待一起封存。
既然已经决定远离,那就不要再给自己任何一丝希望。
高考倒计时一天天逼近,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苏媚把自己完全埋进了题海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偶尔在走廊遇见迟砚,她也只是淡淡点头,然后迅速错开视线。
迟砚依旧冷淡疏离,仿佛那天的礼物、那首歌、那个不经意触碰……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高考前一周,几人难得有了点时间。
周静拉着苏媚在校园里闲逛,美其名曰“最后的青春回忆”。
李琛和迟砚跟在后面,四个人难得又走在一起。
天气阴沉沉的,冷风卷着落叶,像是山雨欲来。
“好冷啊——”周静夸张地搓了搓手臂,突然一把抱住苏媚,“媚媚!借我暖暖!”
苏媚被她扑得踉跄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你干嘛呀?”
李琛贱兮兮地凑过来:“静静,你要是冷可以抱我啊,男生身上超暖和的!”
“滚!”周静立刻松开苏媚,追着李琛打,“谁要抱你这种二货!”
两人闹成一团,苏媚看着他们,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风一吹,她还是忍不住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就在这时——
她忽然察觉到身侧有人靠近了些。
迟砚依旧目视前方,神色淡漠,仿佛只是无意间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可苏媚穿的是短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苏媚甚至隐隐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意。
她的呼吸瞬间屏住,身体僵硬了一瞬。
可迟砚似乎毫无察觉,依旧平静地走着。
苏媚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然而天空突然炸开一道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卧槽!下雨了!”李琛大叫一声,拽着周静就往教学楼跑,“快跑快跑!”
苏媚还没反应过来,迟砚已经脱下校服外套,直接罩在了她头上。
“……”
她愣愣地抬头,对上了迟砚那双漆黑的眼睛。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最终坠在下颌。
他的睫毛也被打湿,衬得眼神愈发深邃。
“跑。”他简短地说。
苏媚还没回过神,手腕突然被握住。
迟砚拉着她,大步冲向教学楼。
他的掌心很烫,哪怕隔着雨水,温度也清晰地传递过来。
苏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牵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