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16:45:43

上午九点,沈氏集团总部大楼四十二层,董事会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由整块黑胡桃木雕成,桌面的抛光能倒映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每一颗棱角。十六张高背皮椅依次排开,此刻只坐了不到一半。空气里有淡淡的雪茄和皮革混合的气味,还有某种更沉重的、无形的东西——权力的味道。

沈亦宸坐在父亲右手边第三个位置,这个座位象征着他在家族继承序列中的排位:足够靠近中心,但远非唯一选择。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袖口露出半厘米,刚好能看见腕表——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是他十八岁时母亲送的礼物。

会议已经进行了四十五分钟。财务总监正在汇报第三季度财报,投影幕布上的曲线起起伏伏,红绿相间的数字像某种抽象的现代艺术。沈亦宸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大脑自动解析着背后的信息:房地产业务收缩7%,新兴科技板块增长23%,但基数太小,抵不过传统业务的颓势。

“……综上所述,我们需要在第四季度寻找新的利润增长点。”财务总监结束汇报,看向主位。

沈振邦——沈氏集团的掌舵人,沈亦宸的父亲——缓缓放下手中的金边眼镜。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两鬓的银丝非但不显苍老,反而增添威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每一声都像在敲打人心。

“传统业务的下滑是行业趋势,不必恐慌。”沈振邦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但转型需要时间,更需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更需要稳定的盟友。”

会议室里无人接话。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话题才是今天会议真正的核心。

“陈氏集团。”沈振邦说出这个名字时,目光落在沈亦宸身上,“他们在东南亚的港口和物流网络,正是我们下一步扩张需要的。陈董事长上周末与我通话,表达了深度合作的意愿。”

沈亦宸的指尖在桌下微微收紧。来了。

“商业合作有很多形式。”沈振邦继续说,语气像在讨论一份普通的并购案,“但最稳固的,永远是血脉的联结。陈董的独生女静仪,今年刚从伦敦政经学院毕业回国,年纪与亦宸相仿,品貌才学都是上乘。”

空气凝固了。

沈亦宸感觉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叔叔审视的,堂兄玩味的,几位老臣忧虑的。他保持面无表情,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后背更贴合椅背——一个显得放松的姿态。

“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才大四,谈婚姻是否太早?”

“早?”沈振邦笑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你爷爷像我这么大时,已经掌管三家工厂,有了两个儿子。亦宸,沈家的男人从来不是普通学生,你的肩上扛着三千员工的饭碗,和沈家三代人打下的基业。”

“所以我更需要时间证明自己的能力。”沈亦宸迎上父亲的目光,“给我两年,不,一年。让我把‘星图数据’做起来,用实际业绩说话,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沈振邦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而不是靠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来巩固地位?亦宸,你太天真了。商场如战场,资源整合从来不是可耻的事,反而是智慧的体现。”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董事适时插话:“亦宸啊,陈小姐我见过,知书达理,气质出众,和你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感情可以婚后培养嘛,你父母当年不也是——”

“周叔。”沈亦宸打断他,语气依旧礼貌,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时代不同了。”

会议室陷入尴尬的沉默。

沈振邦盯着儿子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缓缓靠回椅背。“好。”他说,“我给你时间考虑。三个月,到年底。这期间,你需要和陈小姐多见见面,了解了解。圣诞节前,我要听到好消息。”

这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沈振邦转向其他人:“散会。亦宸,你留一下。”

会议室的人陆续离开,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现在,这个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沈振邦没有立刻说话。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金融街。早晨的阳光穿过玻璃,在他的西装肩头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深邃的眼睛。

“你不喜欢你母亲安排的婚姻。”沈振邦忽然说,不是提问,是陈述。

沈亦宸的手指在桌下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但你最终接受了。”父亲转过身,目光如鹰隼,“为什么?”

“因为母亲用她的眼泪求我。”沈亦宸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缝,“因为她说,如果我不答应,她会成为整个家族的笑话,会成为……拖累你的人。”

那段记忆从未褪色。十八岁的夏天,母亲坐在琴房里,弹着那首她最爱的肖邦夜曲。弹到一半,她停下来说:“亦宸,妈妈很累。”一个月后,她签下了那份婚前协议。三年后,她在瑞士的一家疗养院里安静地离开,床头柜上放着没吃完的抗抑郁药,和一本翻烂了的诗集。

“你母亲是个好女人。”沈振邦的语气软化了一瞬,但很快又坚硬起来,“但她太感性,太脆弱。沈家的女主人不能只会弹琴作诗,她必须能站在我身边,面对所有明枪暗箭。陈静仪可以,她从小在商业世家长大,知道规则,懂得分寸。”

沈亦宸抬起头:“所以母亲的死,是因为她不够‘合格’?”

这句话太锋利,以至于话音落下时,父子二人都愣了一下。

沈振邦的脸色沉下来。“注意你的言辞。”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我给了你自由,让你读你想读的专业,做你想做的项目。但有些事,没有选择的余地。沈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沈家,是几代人的心血。如果因为你所谓的‘爱情’让集团陷入危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沈亦宸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在父亲的世界观里,这个答案是否定的。

“三个月。”沈振邦重复,“期间,集团会全力支持你的创业项目。做成了,你在董事会的话语权会增加。做不成……”他顿了顿,“你就按照家族的安排,走该走的路。”

说完,他转身离开会议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渐行渐远。

沈亦宸独自坐在巨大的会议桌旁,阳光一点点移动,终于照到他脸上。他闭上眼睛,让那点暖意渗入皮肤,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冷。

手机震动,是陆骁的消息:“怎么样?还活着吗?”

沈亦宸打字回复:“老地方,半小时后见。”

发送完,他起身整理西装,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机器。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刻,当父亲提到母亲时,他有多想掀翻这张价值百万的会议桌。

但他没有。沈家的继承人必须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把利益放在感情之前。

这是他从小被灌输的真理。

大学城后街的“拾光”咖啡馆,上午十点半,客人寥寥。沈亦宸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作响。

陆骁已经坐在角落的老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穿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头发随意抓过,耳骨上三枚银钉在灯光下闪烁——和沈亦宸的精英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看来还活着。”陆骁头也不抬,“咖啡给你点好了,美式,双份浓缩,自虐专用。”

沈亦宸在他对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炸开,让他混沌的神经清醒了些。

“所以?”陆骁终于从屏幕上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沈老爷子又给你安排相亲了?”

“不是相亲。”沈亦宸纠正,“是政治联姻。陈氏集团的独生女,刚从伦敦回来。”

陆骁吹了声口哨:“门当户对啊。听说陈小姐是出了名的才女,长得也不错,你不亏。”

沈亦宸冷冷地看他一眼。

“好好好,不开玩笑。”陆骁举手投降,“所以你怎么打算?真从了?”

“父亲给了三个月缓冲期。”沈亦宸转动着咖啡杯,“条件是这期间要多和那位陈小姐‘接触’,并且,星图数据必须做出成绩。”

陆骁的表情严肃起来。“三个月?我们刚拿到天使轮,产品还在内测,三个月能做什么?”

“所以需加加速。”沈亦宸打开自己的平板,调出一份数据报告,“我昨晚分析了校园市场的痛点。目前最大的空白是社团管理和资源对接——上百个社团,几千名成员,活动场地、经费申请、赞助对接全部依赖人工和纸质流程,效率低下,信息不透明。”

陆骁的眼睛亮起来:“你是说……”

“星图数据的第一款产品,就做校园社团生态平台。”沈亦宸将平板推过去,“我们提供线上管理工具、资源匹配算法、数据可视化后台。先从本校试点,三个月内覆盖全市主要高校。如果能做成,不仅是一份漂亮的成绩单,更能证明我们在To B SaaS领域的潜力。”

陆骁快速浏览着报告,越看越兴奋:“这个切入点妙。但问题来了——我们怎么让第一批社团愿意用?尤其是那些有影响力的头部社团?”

沈亦宸沉默了几秒。

“需要找一个突破口。”他说,“一个足够典型,需求足够迫切,但又不会太难搞定的案例。”

陆骁忽然想到什么,身体前倾:“对了,你记不记得昨天图书馆,那个舞蹈系的女生?”

沈亦宸的手指顿了顿。“怎么了?”

“我后来打听了一下。”陆骁压低声音,“她叫林星晚,大三,自己搞了个舞团叫‘星辰’。最近在到处找场地拉赞助,据说快被社团联合会除名了——因为没有固定排练厅。”

林星晚。沈亦宸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昨晚图书馆的光线里,她低头看书时,有一缕头发垂下来,她随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和这个充满算计的世界格格不入。

“所以?”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所以,她需资资源,你需要一个快快速见效的合作案例。”陆骁摊手,“这不完美匹配吗?而且我查过她的背景,干净得很,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这种女生,不会有什么复杂背景,也不会狮子大开口。”

沈亦宸没有立刻接话。他看向窗外,一个女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塞满了书,长发在风中飘扬。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也是这样的长发,这样的笑容。

“还有一点。”陆骁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如果你真的要拖延那桩婚约,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

沈亦宸转过头。

“是你已经有了‘稳定交往’的对象。”陆骁笑得像个狐狸,“一个背景清白、品学兼优、并且……需要你帮助的女生。这既能堵住你父亲的嘴,又能给你争取更多时间。至于以后?可以说性格不合分手,反正恋爱自由,家族总不能逼你娶一个你不喜欢的人。”

这个提议如此荒唐,又如此……合理。

沈亦宸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苦涩更重,像吞下一口冰渣。

“契约恋爱。”他慢慢吐出这四个字,“你是这个意思?”

“商业合作的一种形式而已。”陆骁耸肩,“各取所需,明码标价,期限一到,两不相欠。比那些虚伪的感情游戏干净多了。”

风铃又响了,几个学生说笑着走进来。世界依然喧闹,阳光依然明媚。但在咖啡馆这个角落,一个足以改变两个人命运的决定,正在悄然成形。

沈亦宸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陈静仪模糊的面容,也不是父亲威严的眼神,而是昨晚图书馆里,林星晚抬起头时,那双眼睛——清澈,倔强,带着某种不肯熄灭的光。

“安排一次见面。”他最终说,“先接触,再评估。”

下午两点,沈亦宸回到学校。他没有去图书馆,而是绕道去了艺术楼。

三层东侧,飞羽舞团的排练厅窗明几净,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穿着统一训练服的女生们在热身。音乐隐约传来,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专业,规范,无可挑剔。

而西侧那间废弃礼堂的门紧锁着,窗户蒙着厚厚的灰。沈亦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门把手上——那里有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才有人用力推拉过。

他转身离开时,在楼梯拐角遇到了一个女生。

是苏晴。她刚结束训练,额头上还有细汗,看到沈亦宸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完美的微笑:“沈学长?真巧。”

沈亦宸点头致意,脚步未停。

“学长是来找人的吗?”苏晴跟上一步,“艺术楼这边我熟,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沈亦宸的声音礼貌而疏离。

“这样啊。”苏晴也不介意,依然笑盈盈的,“对了,听说学长在做一个校园创业项目?我们舞团最近也在找赞助和推广渠道,说不定有机会合作呢。”

沈亦宸终于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苏晴的笑容无懈可击,眼底却有种过于精明的光。

“项目还在初期。”他说,“有需要会联系。”

“那期待学长的消息。”苏晴挥挥手,目送他走下楼梯。

等沈亦宸的身影消失后,苏晴脸上的笑容瞬间冷却。她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昨晚偷拍的,林星晚在露天走廊独自练舞的照片,其中一张恰好抓拍到她摔倒的瞬间,表情痛苦而狼狈。

“林星晚……”苏晴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你凭什么?”

她打开通讯录,拨出一个号码:“王哥,帮我查个人。对,舞蹈系的林星晚,我要她家里最近的所有情况,特别是经济方面……钱不是问题。”

挂断电话,她重新看向那间废弃礼堂,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而此刻,沈亦宸已经走出艺术楼。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暖意。手机震动,是父亲助理发来的信息:“沈总,已为您和陈小姐预约了本周六下午的茶叙,地点在悦榕庄顶层花园。请确认时间。”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没有回复。

图书馆的方向,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抱着厚重的书本匆匆走来。是林星晚。她低着头,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完全没注意到前方的路沿——

“小心。”

沈亦宸伸手扶了她一把。动作很轻,只是一触即分。

林星晚猛地抬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惊讶,然后是警惕。“谢谢。”她说,声音很轻,抱着书本的手臂收紧,像某种防御姿态。

“不客气。”沈亦宸点头,侧身让她过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有风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吹起林星晚散落的发丝。沈亦宸闻到很淡的香味,像是洗衣液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很平凡,却真实。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但走出十几米后,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转身望去。

林星晚已经走到艺术楼门口,正在和夏苒说着什么。她比划着手势,表情认真,偶尔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那么鲜活,那么……不像这个圈子里那些精致却空洞的面具。

沈亦宸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陆骁:“搞定了,明天下午三点,拾光咖啡馆,她会来。对了,她那个闺蜜夏苒也会一起,说是要‘保护我方队友’。”

沈亦宸回复了一个“好”字。

他抬起头,天空湛蓝,云絮舒卷。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但沈亦宸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转动了。家族的齿轮,利益的链条,还有那些在暗处窥探的眼睛——包括他自己的。

契约。合作。各取所需。

这些词汇在脑海中反复回响,试图为即将发生的一切赋予理性的外壳。但不知为何,当他想起林星晚那双眼睛时,某种陌生的、微弱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周六下午,悦榕庄,陈静仪。

明天下午,拾光咖啡馆,林星晚。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即将在他人生的十字路口交汇。而他,必须做出选择——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必须制造一个选择,来逃避另一个选择。

风吹过梧桐树,落叶纷飞。一片叶子擦过沈亦宸的肩头,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去,叶子已经枯黄,脉络却依然清晰,像某种命运的纹路。

他抬脚,踩了过去。

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