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16:46:23

周三下午四点,孵化基地评审办公室外的走廊。

林星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紧握着一份刚被退回的补充材料清单。纸张边缘在她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纯粹的体力透支带来的生理反应。

“林同学,你的项目创意很好,舞蹈与科技结合的想法很有亮点。”半小时前,评审组的李老师推着眼镜,语气遗憾,“但是,你的商业逻辑部分太薄弱了。市场分析数据来源模糊,盈利模式过于依赖外部赞助,风险不可控。最重要的是——你们舞团目前的公众形象,嗯,有些争议,这会影响孵化基地的整体声誉。”

她试图解释,试图用连夜修改了三版的计划书里那些详尽的数据和案例来证明。但李老师只是摇头:“材料先拿回去,按照清单上的问题,一条条改。下周一中午前,最后一次提交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四天。而清单上列着十二个大项,三十多个子问题。

林星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因为连日熬夜而无法消散的淡淡咖啡苦涩。她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白天上课、跑场地、处理舞团事务,晚上修改材料、查找数据、回复夏苒发来的各种紧急消息——论坛风波后,有两个低年级团员顶不住压力提出暂退,夏苒在尽力挽留。

还有母亲的药费。沈亦宸承诺的首批五千元已经到账,她第一时间转给了医院。但张医生昨天打电话,委婉地提到下个疗程需要调整方案,费用可能会增加。

“林星晚,你可以的。”她对自己低声说,睁开眼睛,挺直背脊。走廊尽头窗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她抱着厚重的文件夹,转身走向楼梯。

脚步有些虚浮。昨晚为了查一个市场数据,她熬到凌晨四点,只在桌上趴着睡了不到两小时。旧伤隐隐作痛,从脊椎深处传来熟悉的、令人不安的钝感。她没在意,或者说,没有精力去在意。

走到二楼转角时,手机震动。是夏苒,语气焦急:“星星!不好了!周末那场公益演出的场地那边刚来电话,说他们的音响设备老化,演出当天可能无法提供完整支持!问我们能不能自己解决或者延期!”

延期?校庆选拔在即,每一场公开演出都是宝贵的曝光和磨合机会。自己解决?一套最基础的便携音响设备租赁,一天就要上千。

林星晚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她扶住楼梯扶手,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来想办法。”

挂断电话,她继续往下走。还有一层就到一楼了,出了门,她需要立刻去联系认识的学长租借设备,需要回排练室安抚团员,需要……

脚尖忽然踩空。

不是楼梯,是视觉恍惚产生的错觉。但身体已经失去平衡,向前栽倒的瞬间,她下意识护住怀里的文件夹——那里有舞团全部的希望。

“小心!”

旁边伸出一只手,用力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大,将她猛地拉回,后背撞在墙壁上,闷痛传来。

林星晚惊魂未定地抬头,看见周屿担忧的脸。

“星晚,你没事吧?”周屿扶着她,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你脸色很差。”

“没事,谢谢。”林星晚站稳,快速抽回手臂,抱起散落在地上的几页材料,“有点低血糖。”

周屿看着她仓促整理的动作,眉头紧锁。“我听说……孵化基地的申请不太顺利?”他犹豫了一下,“如果需要帮忙,我可以让我爸……”

“不用。”林星晚打断他,语气有些生硬。她知道周屿父亲是校董之一,一句话或许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她不想欠下这样的人情,尤其不想在这种时候,让周屿卷入她和沈亦宸那摊复杂的关系里。“我自己能处理。”

周屿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去。“那你至少照顾好自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论坛那些话……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林星晚动作一顿,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意和酸楚。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抱着文件夹快步下楼。

走出行政楼,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旧伤的疼痛加剧了,像有根细针沿着脊椎一节节往上刺。她咬紧牙关,朝排练室方向走去。

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她不能倒。

晚上七点,创业大楼B座307室——沈亦宸提供的“星辰舞团新排练室”。

明亮的灯光,光洁的木地板,整整一面墙的镜子,专业的把杆和音响设备。这里的一切都符合林星晚对排练室最美好的想象,甚至更好。但此刻,房间里气氛凝重。

夏苒正在和场地设备方的负责人通电话,语气越来越急:“王经理,我们合同都签了,你们现在说设备有问题,让我们怎么办?……加钱升级?可我们预算已经……”

另一边,陈小雨和另外两个女孩在角落低声啜泣。她们刚被其他社团的人当面嘲讽“抱大腿舞团”,其中一个女孩的男朋友因此提出分手。

林星晚坐在把杆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镜子,试图集中精神修改手里的计划书。但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晃动。脊椎的疼痛已经从钝痛变成尖锐的刺痛,一阵阵袭来,带着熟悉的、令人恐惧的麻痹感。

她想起高三那场比赛前,也是这种感觉。她没告诉任何人,硬撑着上场,然后……

不。不能再想了。

她放下笔,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继续带领大家排练。校庆的曲子还没完全抠完,几个难点动作需要反复磨合。

刚起到一半,右腿忽然一软,完全使不上力。

“星星!”夏苒刚好挂断电话回头,看见她踉跄,惊呼着冲过来。

林星晚想说自己没事,但开口的瞬间,剧烈的疼痛从腰椎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方歪倒,额头重重磕在把杆底座的金属边缘上。

沉闷的撞击声。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

“星星!”夏苒的尖叫,女孩们的惊呼,瞬间乱成一团。

林星晚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视线里是天花板刺目的灯光,和夏苒惊恐放大的脸。她听见嘈杂的声音,感觉有人试图扶她,但身体的剧痛和麻痹让她无法动弹。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狼狈倒地的身影,额头的血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一切。

市第一医院,急诊观察区。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林星晚在颠簸的救护车上短暂清醒过片刻,又被疼痛拽回黑暗。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和悬挂着的输液袋。

“醒了?”夏苒红肿的眼睛凑过来,声音沙哑,“吓死我了你!”

林星晚想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夏苒赶紧用棉签沾水湿润她的嘴唇。

“轻微脑震荡,额头缝了三针。但主要问题是……”夏苒声音哽咽,“医生说你是旧伤复发,腰椎第三节和第四节椎间盘突出加重,压迫神经,导致暂时性下肢无力。需要绝对卧床休息,至少……两周。”

两周。林星晚闭上眼睛。校庆选拔就在三周后。孵化基地最后提交期限在下周一。舞团的公益演出在五天后。母亲下个疗程的药费……

每一个数字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星星,你别想那些了。”夏苒握住她没输液的手,“现在最要紧的是你把身体养好。舞团那边……我先顶着。”

“顶不住的。”林星晚声音嘶哑,“夏苒,我……”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亦宸站在那里。他大概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赶来的,还穿着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只是领带微微松开,额前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垂落了几缕,透着罕见的匆忙痕迹。

他目光扫过病床上脸色惨白、额头贴着纱布的林星晚,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沈……”夏苒站起身。

沈亦宸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出去。夏苒犹豫地看了林星晚一眼,还是起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轻微声响。

沈亦宸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垂眸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星晚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着什么。

“医生怎么说?”他问。

林星晚避开他的视线,看着雪白的被子。“旧伤复发,需要休息。”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旧伤?”沈亦宸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契约里没要求汇报病史。”林星晚试图用玩笑的语气,但声音虚弱得毫无说服力。

沈亦宸沉默了几秒。“林星晚。”他叫她的全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契约的底线,是合作双方保持基本的身心健康,以履行义务。你把自己搞进医院,是在违约。”

这话很冷,很公事公办。林星晚心脏微微一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抱歉,沈先生。我会尽快恢复,不影响……”

“影响已经造成了。”沈亦宸打断她,忽然俯身,伸手按下了她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

“她的主治医生是谁?现在能见吗?”沈亦宸问。

“赵医生在值班室,我这就去叫。”

几分钟后,一位中年医生走进来。沈亦宸直接上前,与医生走到病房外低声交谈。林星晚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听到“康复计划”、“专业理疗”、“费用”等字眼。

过了一会儿,沈亦宸和医生一起回来。医生对林星晚温和地说:“林同学,你男朋友很关心你啊。我们已经制定了详细的治疗和康复方案,包括明天的专家会诊和后续的物理治疗。你安心休养,其他的别多想。”

男朋友。林星晚张了张嘴,想纠正,却在对上沈亦宸平静目光的瞬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亦宸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霓虹映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显得有几分孤寂。

“沈先生。”林星晚轻声开口,“医药费……”

“走我的商业保险。”沈亦宸头也不回,“你算是我的项目合作伙伴,工伤。”

又是无懈可击的商业逻辑。林星晚无话可说。

沉默在蔓延。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衬得病房更加寂静。

“沈亦宸。”林星晚忽然叫他的名字,第一次没有用敬称。

沈亦宸背影微微一顿,转过身。

病床上的女孩,脸色苍白如纸,额头裹着纱布,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但她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疲惫、挣扎,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自嘲。

“我好像……”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快演不下去了。”

沈亦宸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无形地攥紧。

他看见过她在酒会上得体的微笑,在论坛风波中挺直的背脊,在图书馆里专注修改材料的侧脸。她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战士,守着她的舞团,她的家庭,她那点摇摇欲坠的梦想。

他欣赏她的坚韧,甚至将其视为合作的加分项。但他忘了,战士也会累,铠甲也有裂痕。

而此刻,裂痕在她身上清晰可见。

沈亦宸走回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没人要求你带伤演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无论是舞台上,还是生活里。”

林星晚睫毛颤了颤,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想要涌出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住。

“舞团怎么办?孵化基地怎么办?演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些我会处理。”沈亦宸的语气不容置疑,“杨教授那边,我会亲自去沟通,争取延期或特殊答辩安排。公益演出的设备,陆骁已经去解决了。舞团的日常训练,夏苒可以暂时负责,我会请一位专业的舞蹈老师去指导。”

他每说一句,林星晚的眼睛就睁大一分。这些安排,远远超出了“契约”的范畴,甚至超出了普通朋友的帮助。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这不值得你花这么多……”

“值得。”沈亦宸打断她,目光深邃地锁住她的眼睛,“林星晚,你现在是我‘女朋友’。你的失败,会被视为我的失败。你的狼狈,会折损我的形象。所以,这不是在帮你,是在维护我自己的投资。”

完美的、理性的、沈亦宸式的回答。

可如果真是这样,他此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焦躁的情绪,又是什么?

林星晚看不懂。她太累了,累到无法思考。

沈亦宸看着她重新闭上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没再说话。他走到一旁的椅子边,坐下,拿出手机开始快速打字,联系他刚才承诺的一切。

动作果断,效率极高。仿佛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商务危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接到夏苒电话、听到林星晚晕倒磕伤消息的那一瞬间,他正在进行的、关乎星图数据下一轮融资的关键会议,被他毫不犹豫地中断离席。

陆骁当时错愕的脸,父亲随后打来的暴怒电话,他都无暇顾及。

那一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有事。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不合逻辑,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一丝不安。

他收起手机,抬眼看向病床上似乎睡着了的女孩。她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蹙,像承载着化不开的忧愁。

沈亦宸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蓦然停住。

然后,缓缓收回。

凌晨一点,医院走廊寂静无声。

沈亦宸还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着,笔记本电脑搁在膝上,屏幕幽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在处理因提前离场而积压的工作邮件。

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屿抱着一束百合,脚步匆匆,在看到沈亦宸时猛地停住。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学长。”周屿率先开口,语气客气但疏离,“星晚怎么样了?”

“睡了。”沈亦宸合上电脑,站起身。他比周屿高一些,姿态带着天然的压迫感,“周同学这么晚还来探病?”

“刚结束排练,听夏苒说了就赶过来。”周屿看向紧闭的病房门,“我能进去看看吗?”

“医生说她需要静养。”沈亦宸语气平淡,却带着明确的拒绝意味。

周屿握紧了花束,沉默了几秒。“沈学长,”他抬起头,眼神认真,“我知道你们之间可能有一些……协议或者合作。但星晚是个很单纯也很执着的人,她现在的处境很难。如果你不能真心对她,至少……别让她伤得更重。”

这番话几乎挑明了一些猜测。沈亦宸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却敢直视他的男生。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沈亦宸的声音冷了几分,“不劳周同学费心。”

气氛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沈亦宸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屏幕,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明早九点,回家一趟。关于那个女孩,我们需要谈谈。”

他收起手机,再看向周屿时,眼神已恢复一贯的冷静。“花给我吧,我会转交。很晚了,周同学请回。”

周屿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将花递过去,深深看了一眼病房门,转身离开。

沈亦宸抱着那束百合,没有立刻进病房。他站在走廊窗前,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陆骁:“老板,查到了。论坛最开始那个爆料帖的IP,虽然用了跳板,但最终追踪到的物理地址,在苏晴家旗下的一个艺术培训中心附近。另外,苏晴父亲上周和沈伯伯一起打过高尔夫。”

果然是她。沈亦宸眼神冰冷。

还有父亲……他忽然意识到,林星晚这场“旧伤复发”,或许不仅仅是身体和精神的崩溃,也可能是被人精心计算、推波助澜的结果。

风雨欲来,而病床上那个女孩,还一无所知地沉睡着。

他将百合放在病房门口的柜子上,没有进去。转身离开时,脚步沉稳,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不再是纯粹的理性计算,也不再是单纯的契约履行。

某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也尚未理清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而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苏晴看着手机上周屿深夜前往医院的朋友圈定位截图(仅部分人可见),嘴角勾起满意的笑容。

“旧伤复发,住院……林星晚,你的运气,好像不太好呢。”她轻声自语,手指划过屏幕上沈亦宸匆匆离开会议场的模糊侧影,“就是不知道,沈亦宸的耐心,能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意外’?”

她打开另一个对话框,输入:“王哥,之前说的那个关于她高中比赛的‘完整故事’,可以开始准备了。这次,我要让她再也站不起来。”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医院病房里,林星晚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额头的纱布在昏暗的夜灯下,白得刺眼。

床头的监测仪器发出平稳规律的滴答声,像在为一场无人知晓的战争,无声地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