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17:26:01

一季之长,黄莺送柳,故人临别一曲离诉,枫叶染上风霜,锦瑟绵绵已经到了尾声,只是主人心思不自知,落花伴流水向南,小舟渡客又过了门前的一株相思柳,穹苍而上有雁巡回。

今天空气里湿度很高,浴室里的半身镜子面上布满潮湿,像是蛇蜿蜒而过,水痕曲折。司惊弦拿纸巾把镜子上的水汽勉强擦干净,她慵懒的姿态像是秋季里的晚荷。

“多事的一月,是很难寻见一隅清闲。”司惊弦慌张愕然,她的浴袍在向下加速滑落,她来不及攥住浴袍的角,捆扎的蝴蝶结松开,心跳忽然急促。

肌肤胜似白雪,好像指尖滑动都可以刺破出血红色。

“惊弦,今晚是学院的酒灯会,你不要迟到了,学院难得有假期,高年级的妖师和自己伴生的妖怪都会在场。入局一壶酒,入了喉就要为自己提点一盏灯,叫做入梦和百岁,意欲祝辞。然后掌灯人就会把长安和携君两盏长明灯立放在塔塔河对岸的钟楼上。大家举目而望,为自己心里的念想祈愿。凌含大概会去,他的作业报告写的不错,把龙蛇道里的见闻说明了层次,也很好规避开那些意外之外的危险性,我们的导师龙欢很满意。”洛轩辕隔着浴室门,是一块完整平润的单向玻璃,用了一些玫瑰粉色的磨砂作为精饰,在外是看不见里面的陈设。

洛轩辕感受着自己上升的体温,温热的水雾已经朝着自己涌动拥抱。

“你知道的,酒灯会我并不想去,在人众间寻找安静,我怕麻烦。”司惊弦第一想法就是回绝。

“可是我想去,学院的假期太少,好像拥有妖师这个身份就真的会让我失去一些什么,去年已经没见过风冥花开,也没有喝上一杯祝福的酒。”洛轩辕忽然感到委屈,说话声音细弱,隔着厚厚一层水汽,她视线里只剩下司惊弦模糊的背影。

“一起?反正现在水温很好,差不多到了泡泡温泉的地步。”司惊弦重新穿好连衣的浴袍。

“已经确定是今晚的时间了,洗完澡就要好好打扮自己一番,在外华丽无双,在家你披着睡衣走晃都可以,不能少了化妆,胭脂粉黛增加好感哎。”洛轩辕把一罐标注是楼兰玫瑰的润肤露先打开,她涂抹一点在自己手背揉开。

司惊弦看了一眼她,自己其实已经洗好了,正要吹干头发,这个家伙就冒失的推门闯入,然后就说出带着相似于恋爱色彩的字句。

“惊弦你的身高素质很高,那些家伙总是用奇奇怪怪的借口对你进行打扰,能够匹配你高度的只能是把狮子都踩在脚下的将军。”洛轩辕神情开始激动,大开大合的描述写画在画册上的情景,比如机械人得到了一颗热忱的心脏,开始可以读懂鸟雀和鱼的温度。

司惊弦第二次看她。

“你很想恋爱?”司惊弦忍不住多问,她盘巻好吹干的头发,按压一些护发精油揉匀后才用蝴蝶发卡稳固好。

“轩辕你是被阿芙洛狄忒和维纳斯同时命中红线了吗?”司惊弦把怀里抱着的衣服推到洛轩辕手上。

“我可以陪你去逛逛,但不要让陌生人靠近我左右的圈子。台上台下都很热闹,长街首尾其实不缺我们这样的微小,我们是过客,凌含也是。”司惊弦还是答应了洛轩辕。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朝反方向越走越远,也带走了她的四月雨。她再次陷入惘然。

“是一身洛丽塔哎,惊弦,我记得你很少穿,似乎是和你不搭。”洛轩辕翻找着有关这身洛丽塔另外的挂坠和配饰,她找到一只灰白色的垂耳兔挂坠。

“很可爱,可以带在腰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和司惊弦,洛轩辕更像是个没有毕业的初中生,司惊弦的高度在她之上,完全可以居高临下,看她小心藏匿在长发里的发簪。

雾紫色的发簪,叶子尾悬挂在半空,弥漫而起的水雾也无法遮住这种颜色。

“出门要穿哪一双鞋子,是酒红色釉面的皮靴还是带着一对白色蝴蝶结的软底鞋。”洛轩辕开始做出选择,她还拥有第三双,是一对浅草色系的跑鞋,她迟疑两秒。

“和衣服不搭调。”茉莉淡雅的香气在玄关前弥漫,仿佛不会催促洛轩辕,过了前调,紫玉鸢尾带来了一丝热烈。

洛轩辕把绯红色的蝴蝶结扣在衬衫上的第一颗纽扣上。

像是从童话镇里走出的娃娃,披戴着闪耀的王冠。

“哪有不和妖怪打交道的妖师,妖师总会很孤独。”洛轩辕已经换好衣服,她的影子在壁灯下忽闪忽灭,她弯下腰,绑好坠在鞋子边缘的蝴蝶结。

离开八荒,洛轩辕就不是那个轩辕里的小王女。蚩尤在找回他的八十一个伙伴,洛轩辕也在找,她手心掬簇着一渺萤火,这小小火焰烧过樱花林,给她铺开一条小道,还好不算太荒凉,月摇晃着平静的轨迹。

“我们那里的妖怪可凶了,都吵着要当皇帝。”洛轩辕带上她的背包,里面装着一只垂耳兔布娃娃,毛茸茸的樱花色,拥有一对琥珀色的宝石瞳孔,凛冽的眼神鲜活。

司惊弦也扎好头发,她看了一眼洛轩辕。

“今天你的话好多,平常你都喜欢把自己压着,安静的藏在角落。今天的酒灯会,大概只是你给自己要出去找到的借口,不过这个借口刚好是我会接受的,好吧,我陪你去。”司惊弦把家门钥匙放在口袋里,她看了一眼时间,时针秒针只有在零点才会重合。

妖怪,那就是会做出些奇怪的事情。

没有踏足八荒之前洛轩辕只是个孩子,喜欢放风筝,攥着手里伸向长空的线,她稚嫩的声音在辽阔的荒原里扩散,风冥花曳曳而盛开。

“轩辕家的王女,最后都手擒兵器和魔神争斗,指南车四分五裂,雨水滔天泛滥成罪,雷霆贯穿八荒的地界,魔神的恶骨凶灾抵不过轩辕的火和锋利的剑与枪。”轩辕主华冠威然凛冽,他背后的枫黄墙上粘挂着一张雄伟的地界大图。

“难以想象,她那种瘦小的身躯要怎么装下一整个轩辕的命格。”司马逢雪看了一眼落在窗沿上,从天而降的热烈光团。

“可她还是接受了,就算心里充斥着强烈的不满。”蚩尤苦恼,洛轩辕正好是他要遭遇的下一人。他没心情观月赏星,外面炽热的火光照着他脸发烫。

“和之前的一群疯子不一样,这一世的家伙都很冷静,或许早就被千百年的时间磨没了棱角。蚩尤,你现在要找这些人,得把你曾是为魔神的身份收敛些。”温热的一盏茶摆放在桌子上,雾气一圈一圈的升腾。

隔着白色的雾气,司马逢雪提笔起势,墨落于画纸上,一深一浅勾勒描摹着一张画像。

“朱雀街这么长,可不能一间一间的屋子去敲门来找吧。”蚩尤头疼,他捧着茶却不喝,视线忽上忽下,飘渺不定。

“你在担心,轩辕和你,不会是那种平和共生的立场。”司马逢雪站起身走到蚩尤这边,她把手搭放在他微微耸立的肩上。画卷已成,素月当空,幽冥在王女身后安静的散开,替她推开碍眼的光和凌乱的树叶。

“轩辕有自己的王女,你有我们,我们还是会对魔神献祭忠诚。”司马逢雪把画卷卷好装进轴筒里,她放上玉简来作为重要的记号刻痕。

“不用太头疼,朱雀街的长短也是可以让人走出来的距离,放宽心,我让小栀陪你去。你们可以好好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里逛逛。”石楠烟斗里填满风干后的梅花丝,司马逢雪点燃烟草,她浅浅的抽着,然后吐出幽幽的粉色烟雾。

“我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时间。”炽烈的光团兜兜转转来到司马逢雪手边,试探的触碰她敏感的神经,她手往回收,似乎惧怕这团温柔的光,司马逢雪想起一间漆黑色的房屋,里面关着吵闹不休的拥有锋利羽毛的冥雀,她刹那恍惚。

司马逢雪猛然抽着烟,不顾烟气逼入咽喉在入侵肺里,她大声咳嗽,眼角有清澈的泪溢出。

“妖怪,可真是孤独的物种。”司马逢雪咽下茶水,她听着属于自己的心跳声,像是击打鼓面,又像是敲着金属的笛,她身体朝后倾躺,蚩尤消失在视线里。

“轩辕墨,和那个轩辕没什么关系,这个姓氏太大。”地上的阴影不大,却都围绕着司马逢雪,她渐渐脱离那个漆黑色的房屋,每次走一步就都远离一只聒噪的冥雀,降落的羽毛旋转着下落,几乎要贴近她的长发。司马逢雪走到门外,她手里的石楠烟斗,里面的梅花丝燃烧殆尽。

磅礴的紫色烟雾汹涌,像是灾难君临,司马逢雪淡漠的回过神,她的心跳声又接近平缓。

“你看起来很疲倦。”蚩尤说,他抓出一把新鲜干燥的梅花丝放在桌面上。

“是啊,可现在还不能停,只好继续习惯这种折磨人的疲倦,多少会麻木。”司马逢雪在椅子和自己后背这段距离里填充一块枕头,她身体压进棉花堆里,细弱的手悬吊在椅子两边。

“蚩尤,你又放弃了什么,八荒里什么都不缺,你可以在里面痛快的狂歌饮酒,也不用和轩辕作敌。”司马逢雪的意识也开始游离在汪洋,不见滩涂。她脸上浮现一层冰霜,冷艳高贵的不近人情。

“在一个地方待的久了,想出来走走,哪里在意路宽敞或是走两步就是决堤的悬崖。”蚩尤也点燃烟,梅花丝迅猛的燃烧,烟雾四起,里面透着血红色的光。

“轩辕,多美好的姓氏。”他说。

蚩尤发着呆,和司马逢雪对立成两个世界,他慌张,忽然间的慌乱,烟斗里的火洒落一些。

“我本该战死在八荒里,对,就是那个最野蛮也最该死的八荒。”蚩尤眼里浮现一块贫瘠之地,只有风冥花凛冽而盛。

“可你还是魔神,再过几千几万年都是。”司马逢雪的世界里掀动怒吼的暴风,卷携着荆棘,千军万马一般,雷霆霸道的入侵了蚩尤的地界。

她疲倦之姿,站在蚩尤对面,抬首就牵引来剧烈的火光。

随王入阵,不死不休。

天上玄鸟啼哭,哀怨声唱的蚩尤心烦。他借着梯子爬上楼,宁珑在下面守望。

“小心些,上面的温度太高。”宁珑也看着那只玄鸟,正绕着星云飞舞。

“青羊,雨君,尺挽,都不在,现在只有你和我了,我也只剩下最后一支铁枪可以用。”蚩尤攀爬上屋顶,借着耸立翻翘的屋檐做掩护。

宁珑抬首而望天,玄鸟的一片羽毛就可以完全遮掩住他,和这些巨大化的妖怪相觉,自己还真是渺小。

“你要用一支铁枪来轰碎玄鸟,蚩尤你别犯傻。”宁珑也顺着梯子攀爬上屋顶,他步子轻盈,似落叶归元,静止在水漾处。

“我还有骷髅军,还不行,就把我自己的骨头也算上。”蚩尤发现朝着自己靠近的宁珑,他动静很小心的挥手,让宁珑退后,玄鸟眼里的火焰能烧灼殆尽目光所及一切,蚩尤把自己的身体尽可能拥抱团簇地更紧,一丝发在外飘荡都会被注意然后摧毁成齑。

宁珑离蚩尤三尺砖瓦的距离,他贴着琉璃红色的砖瓦墙,像是缓慢潜行的龟。

“疯子,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来送死,我们没有时间去向兄弟发出求救的信号。”宁珑把梯子向上抽动,小声的铺垫在自己眼前。

他想起尺挽的风架之术。

“高高在上的神怎么会懂,我借梯子施展风架之术,差不多可以和玄鸟一般高度,可我还是那个在八荒里的野孩子,虽然我拥有一个还算好听的名字。蚩尤,用力投掷出你的铁枪,我会给你打出最后的锋芒。”宁珑眼神里忽然暴涨出一股决绝的凶狠,瞳孔也转为血红色,他把梯子上所有的金属和木头拆解,用天工把它们临时组装成一架弓弩,宁珑扯断自己衣服上的束腰,当做弓弦。

他心里念叨着,现在还差一支可以崩射的箭矢。蚩尤手里的铁枪就可以,宁珑想要给蚩尤发出信号,他呼吸已经压制到微弱,玄鸟眼里的搜索范围太广域,他可不想手里弄出的动静被发觉。

蚩尤已经要挺立起身,他抓握铁枪,就要对着玄鸟用力投掷。

一声风啸而过,刺疼着蚩尤的耳膜。他面色难过。

玄鸟还是发现了他,层叠的羽翼振动像是引出一场来自空中的地震,剧烈的火焰从天而降,流火轰鸣着坠落,宛如千钧。

宁珑也不顾自己躲掩了,他用上了风架之术,在风的推动里,他和弓弩台并发,宁珑在旋转的风阵里搭上了弦,他也孤注一掷。

“傻子。”宁珑把那支铁枪崩射出,长长的轨迹贯穿夜里平静的一幕萤火,枪锋猛虎一般,冲刺向玄鸟。

蚩尤把宁珑揽护在自己身后。

“傻子,这平凡的铁枪怎么会伤到一只神明豢养的鸟。”蚩尤看着开始暴怒的玄鸟,旋腾的火焰里尽是凶狠的刀芒,玄鸟发出啸唳,锋利的爪牙对着屋檐上的宁珑冲锋。

蚩尤把宁珑推开,自己捡起一块厚实的铁木进行格挡。他身上依附的衣衫着火,也焚烧着他原本就干涸的心脏和骨头。

铁和木是拦截不下玄鸟喷吐的烈火的,蚩尤的掌心被炙烤的滚烫。他几乎咬碎了自己的每一处神经。

“你把我们一个一个的找回来,是要再和神来打斗,还只是为了你自己渺小的执念。”司马逢雪从盒子里取出纱布和治烧伤的药,还有一只剪刀。

蚩尤眼前的一场大火,火光冲天,像是拔地而起发怒的狂狮。他也在八荒里斩出这豪迈的一刀,他把重心放落在小腿那里,膝盖承受住来自上身积蓄暴涨的力道,蚩尤抓握着刀,他擒住狮子的傲慢,把这凶豪全部贯彻到自己的刀锋上。

“你是一只魔神,一只孤独的妖怪。”司马逢雪和宁珑一起看着倒地不起的蚩尤,和裂成碎片的朝着玄鸟发出过轰鸣的铁枪。已是满地残骸。

夜里的哀怨声继续在扩散,这次离蚩尤已经很遥远。

蚩尤捡起已经成了废铁的铁甲。

他摇摇头,随手抛弃了。

“我把你们都找回来,要带你们走出八荒四野。”

他眼里涌现出火,没有玄鸟掀动震裂的火炽灼。

“回应了不朽之枪的名号,不管是不是她说出的话,我好像都在慢慢承认自己的命。”流星篆露出锋利的一头,上面落着些血红色。

算了,其实死在这里也很好,两座墙离我太远,路走的久了,真的像是在踩棉花。

林鹿握着流星篆,他眼瞧着自己的心脏无限下坠,流星篆只能刻画沉默到死的画像文字,留不住他自己的命。

蛮荒里,没有他的落脚处,羡慕是友是敌的精彩或那些火树银花,林鹿枕着龙卿的后背,眼前掠过苍凉的片云。

“怎么说,我们这样胡来的命,就别在废话里携带怨念了。帝皇已薨,我你给彼此收尸。”林鹿忽然逆着姜驭航在的方向冲锋,他咆哮着拔刀,不顾自己身后龙卿的悲鸣,流星篆被扔在原地。

姜驭航把隧航的外壳剥离下,也露出金属之下的青锋刀尺。

“我以为疯子见面都会绕开走,这种小群体不受待见。命这种东西,自己不愿留,那就扔了,找个不见光的阴暗地,拿黄土埋了。”林鹿的刀重重砸在青锋尺的锋芒上,他表情凶恶,似鬼道里的修罗。

“埋了,别指望着轮回!”林鹿胸腔里掀动沸腾,蛟龙嘶吼着对抗天地寰宇,龙鳞见红,雷霆还在积蓄着狂怒的毁灭。

莲花花瓣很快散落被火焰焚烧殆尽,青锋尺压制住林鹿,宽敞的刀茫打落他手里的刀。

“话里挺华丽的,我有在听你认真说。不过帝皇那种比喻于我你都太沉重,收尸最后都好说,不过我不想背着一架压死人的冠宇。林鹿,为什么命里就一定要占着该死的比例啊。”姜驭航解开弹匣的限制,他缓缓开口。

“我喜欢去听金属坠地的声音,要只是广场和演武殿里的回声,那样太单调了。”像是大病初愈,雨后晴空,姜驭航随意宣泄着难以计数的子弹,弹匣不断被清空,他的视野里激荡起浓烈的硝烟和血红色的火。

林鹿也做出回应,他身后的龙卿发出今天最大限制的咆哮,龙吟震空。

云被撕裂,灰尘和雨水一起降落,樱花树下失去了宁静的庇护。

“我记得皇帝那会打架也没有这样疯,我们队伍里产生了疯子,糟糕的是这两个疯子还发生了共鸣。”陆思冥朝外墙那边望,巨大的火烧云几乎笼罩住一整片天穹。

“多大的舞台也装不下发了疯的人,他没病,就是太久没有面对过自己的心和那些情绪。”陆思冥拍落肩上的灰尘,也一起抖落残缺的樱花花瓣,她忽然凝神,镜子里的一池清水逆时针的在旋转。

于山巅上盛放的烟花,足够妖艳。至少陆思冥是这么想的。

“就是比较费心思,过了今天,我得好好休息一阵了,找找懒惰的借口也不错啊。”陆思冥伸手在眼前半空中笔画出一道屏障,黑色的龙息刹那声响,隔绝了她和对岸。

“向欢欢汇报,现在的局面对我方比较有利,伙伴们都很卖力。家里也收到通知,小妮子已经抱紧了她的布娃娃。今晚是场台风,欢欢,你的雨伞准备好了吗,我这里,已经狂风暴雨了。”陆思冥熄灭手机亮灯的屏幕,脸上表情和幽冥一样漆黑,萤火孑然,放进孔明纸灯里都不够。

“你就是我今晚要面对的人,不如打个招呼,不然谁死了连名字都叫不出。”陆思冥忽然耸肩,两道凶厉的刀茫当空而落,在她身子左右侧斩下十字形状的痕印,脚下踩踏的泥土地也被震荡下陷。

刀锋凛冽而后被收敛,酒红色的呢子大衣裹挟住残忍的鬼面。

陆思冥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有些浮动,深海里原本寂静的鱼群也开始不安,鱼鳞逆着光线,印照出青冥灰色,宛如战国时期的甲胄嶙峋。

“你一直不说话,这样显得我很话多,看看我们之外的战场,哪一处不是热烈,鬼和神,加上我们这些人,多热闹。”陆思冥目送鱼群走远,她也踩过巡航灯圈揽过的光斑地图,一路听着水流声,落叶和花共舞。

她卸下身上的大衣,露出娇小的一副躯体。

“小队里最后一人,梁狱慈。”她唇上涂抹着不算妖艳的红色,是属于魅惑和亲和之间的平衡色系。有些冷淡,但足够惊艳。

手指松开,鬼面跌落在地。

“多可爱的娃娃,干嘛选择拿起刀扮演屠夫这种血腥味的角色。你们大家长选人的方式还真不一般。”听见她的名字,陆思冥也做出自己的介绍,算是打斗之前的礼仪。

“梁狱慈,我不太喜欢过家家,从小就学会了掌握杀人的手段和技巧,这次追随小队一起来,我想试试自己的刀锋有多长。”梁狱慈单手握刀,她脱落刀鞘,把刀鞘掌握在左手。

“我已经成年,所以你不用把我当成孩子来同情,杀人就是杀人,请您也定义好自己的身份。”梁狱慈捕捉着空气里流动的寒气,她的呼吸声似乎也结成冰霜。在手腕左右摆动的牵引下,金属红色的唐刀斩着诡异的路线。

安静的咒文被小声吟唱,密密麻麻的布满唐刀的两面,刀锋被打磨,透着凌冽的冷光。

梁狱慈完成引刀的姿势,她睁眼一瞬,相似月弧的镰刀刀锋声势浩大的劈斩而落,汹涌的寒潮拔地而起再蔓延,像是发了疯的万众野兽。

“确实不是个乖孩子,这种霸道的拔刀,是我认知不足。”陆思冥退开距离,她看着擎天的寒冰贯穿了汹涌的咆哮声,有如在野蛮攻城里吹奏的号角。从荒原里冲杀出的狮子,这个在鲜血里厮杀司空见惯的族群,里面选举出的皇帝已经抵达修罗场,鞘里的刀,已经躁动不安。

陆思冥惊叹。

“都说学院喜欢纸上谈兵,没见过血的崽子,就不算真正的王。”陆思冥任由冰刀吞噬掉属于自己的体温,她痴望远天穹苍,打算在眼前这座废墟里直接召临来那只冰凤凰。

“我也太久没有出没在血雨腥风的天气里,很久没有掀动出风暴,都以为是一片静谧的海。欢欢,你有你要照顾的乖学生,那我一定也遇上了高于我这座山的难题。”陆思冥看着云层聚合又散落,才萌芽的樱花林就撞上了雷霆下汹涌的雨潮,她手上的伞摇晃,镜子一般的伞面不停隐射出寒冷的光。

她握刀的手在抖,梁狱慈在对面忽然静止的蛰伏,似乎一样在等待何种鬼神的降临。

陆思冥往身后的山壑抬首张望,她几乎感触不见风里的血腥味,枪锋的铁锈味也被掩埋住,水流丛生,忽然安静的诡异。

她小心掂量着挥斩出锋芒,刀锋上冰霜层层叠嶂,爆裂而出锋利的荆棘,所有的尖端往梁狱慈那边要命的突进。

“我是队里最后一个人,挥斩刀锋的次数也眼见了黑白时间的交界,他喜欢折纸傀儡,她喜欢流星小篆。”梁狱慈竟然徒手捏碎了冲锋在最前面的几支荆棘。

陆思冥心上忽然丛生寒蝉,她噤若。

“我喜欢刀,挥刀是单纯的,那样才可以斩碎苍穹。”梁狱慈把荆棘的粉末扔进火焰里,她面无表情,仿佛下降的雨水都回避了她。刀鞘敲打编钟,满花明艳的江海面上浮动涟漪,梁狱慈旋转机簧,刀匣左右展开,九架刀鞘里封藏的恶刀开始依次苏醒。

“碎星是借的,要还,龙棉是新的,要小心用,鬼道家和不晓梦可以用,和你打,已经足够了颜面。”荆棘森林崩塌,火焰烧的正凶。

梁狱慈握着鬼道家和不晓梦,挪步到了陆思冥面前一尺。

“我给你时间,让你信奉的凤凰走来的快些,我的刀,喜欢斩落高贵的头颅。”鬼道家宽厚的刀锋临至陆思冥的上空,卷席着黑色的风暴,有数以万计的针锋在里面咆哮,第一张出现的鬼面撕咬住陆思冥单薄的小腿,她后退,恶鬼的牙齿死死咬合着她的肌肤,越发残忍的要搅碎她的腿骨。

鬼道家持续旋转,黑色的风暴愈演愈烈,吞噬血肉的深渊恶鬼接二连三的出现。

“不落梦境的深渊,你还是死在恶鬼的泥沼之中。”梁狱慈淡漠,飘渺如烟的恶鬼从她身边掠过,带走了她的不晓梦。鬼道家持续产生出恶鬼凶灵,黑色的衣裳下站立一具血红色的枯骨,有恶鬼傍身,枯骨第二次拥有了挥舞镰刀的权力。

陆思冥召唤出更多的冰刀组建了一筑冰墙,凶恶的鬼撞击在冰墙面上,黑色的浓烟爆裂而开,冰墙承受了第二梯次的疯狂冲撞。

“忽然这么认真用力,倒是我被动了。”陆思冥把冰刀重新组装,合成一支盘铁冰然的十字枪锋,她隔着自己面前的冰墙,把冰十字枪用力投掷。

侵略到冰墙砖瓦上的恶鬼被贯穿。

梁狱慈还是一种淡漠冷艳的表情,恶鬼从她身边左右继续汹涌奔袭,影子集聚出现一处高地,第二张鬼面清晰的显露,宛如从黄泉幽冥里跋涉而出,从荒芜的骷髅丛里锻造了一件狂暴的长刀。

不晓梦声生春歌,梁狱慈默许不晓梦从自己身边被带离,她从恶鬼手上接过被二次煅烧过的鬼道家。

冰十字枪被粉碎,在陆思冥眼前拿来防御的冰墙开始崩溃,长刀牵动从天而落的地狱火。

“你真的好弱。”梁狱慈踏过碎裂的冰墙,鬼道家横切贯穿过刚要凝结的冰霜盾甲。

长刀迸发出恐怖的气压,陆思冥捆扎好的一束长发爆裂四散,凌乱的像是没能熬过台风天气的夏菊。

陆思冥后仰身躯,她甩出藏在手指缝隙下的冰霜刃。她无力的惨笑。

鬼道家延展出刀茫,冰霜刃很快就被这团漆黑的幽冥吞噬。

“你的凤凰现在大概是要陨落了,寄养你的学院,也会失去那些年轻人和一地的砖和瓦片。”梁狱慈投掷出鬼道家,把陆思冥的左右手贯穿,她的不晓梦融化成千丝万缕,把陆思冥稳固的捆绑在从恶鬼身上抽离出的一架骷髅上。

“各位同僚,我这里已经结束了。”梁狱慈看向欧阳诉所在的方向,那边似乎还不见有彩色的烟雾升腾。

千军万马而过荒原,杀死了一路上的繁华。

“我以为你可以撑到我把龙爵拔出鞘来,看看水镜里你这乞讨的模样,你的凤凰失约了啊。”梁狱慈在陆思冥身边弯下腰,她绽开浅妆素黛临摹后的眼,似乎在看一只被锁在笼子里的猫,她手里拈着可以裁剪断绝骄傲的剪刀,幽幽盯着陆思冥,眼神好似夜里燃起的幽冥花火。

“你们执着的胜负欲,就是一潭破碎的镜花水月。”梁狱慈在等高墙外的信号,她眼里飘荡过苦涩的云彩,她忽然恍惚,作为赢家,她本不该如此。

“是了,我没听见你自己要认输,不如我们再打一次。”梁狱慈用鬼道家的鞘敲碎了陆思冥双手上的铁链。

她把不晓梦呈递过去。

“你用我的刀,这样平衡一些。”梁狱慈侧身一步,还是不见非黑即白的烟雾在天空作画。

“我让你一次可以赢的机会,你千万别沉默。”梁狱慈抖落不晓梦的鞘,柔和的薰衣草色在刀锋上跃动。

刀锋上映着流水一般的云彩,她把龙棉垂直贯彻进水云和月的中央,一点一寸的翻搅,火烧云间,却无法再热烈一步。月左右分开,梁狱慈看守着偏左边这一半残缺的皎月,龙棉安静的倾斜在水云里,她缓缓让自己的手离开龙棉的鞘。

“新的,所以骨子里的脾气还没有消除,搞不好我也碰到了怒遏的逆鳞,龙棉。”梁狱慈念着自己的刀铭。

“龙棉,观渊,听竹墨,两芯眼。”她背后起风,翻涌着傲慢。

“你们做老师的,不是都很喜欢给学生第二次机会,就差没有把答案名牌。”梁狱慈用不晓梦的鞘把陆思冥肩上的枷锁也驱逐,又斩断了恶鬼骷髅的骨架。

陆思冥跌倒,她手掌心下压,埋没了一瓣亮紫色的三色堇。

不晓梦被捡起,陆思冥沉默的拍落鞘上的灰。

“李谦思,她才是出局的那个人。老师的手里,也不是只有木头和笔。”陆思冥没有把不晓梦归还给予梁狱慈,她接受了这件恶刀。

“很好,现在我们公平的来打,不死不休!”梁狱慈眼眶沾红,赤色的眼瞳里那只野蛮的雄狮撕碎了牢笼,她跳过两芯眼,直接拔出不输龙爵凶悍的恶刀,黄泉魍魉。

陆思冥盯着这具邪祟,她心里不安。不晓梦在黄泉的阴影下像是一件玩具,贴上价钱仿佛就可以随意被售卖。

似乎就是被施舍过,陆思冥在风下虚弱的不敢抬头。

她握着不晓梦,刀锋忽然柔软的像是飘摇的柳叶,在光影间摇摆,栉风沐雨的一枝青竹也胜过半分霸道。

黄泉魍魉的千百万刀锋已经汹涌降临,封锁住陆思冥的四面八方,冲锋在前的二三百幽冥兵锋撕咬上不晓梦,已经要摧毁这件不算恶意的刀。梁狱慈默许了眼前的发生,她无表情的在看这件产生自我意识的恶刀。

“你的凤凰还不来,可我已经拔出了地狱间的恶刀,不晓梦,权且作为送你的,斩落手持铁器的人就不算冒犯了无辜。”梁狱慈真的把不晓梦让了出去,她似乎不在意自己的刀鞘会空缺一架。

黄泉魍魉不断产生汹涌的兵锋,坐下狮子的鬼叫嚣着投掷出青铜色的铁枪,可以贯穿千军万马的屏障。

“不知梦落深渊,这刀送你也没有用。”梁狱慈看着铁枪刺穿击碎空气,她看着这道冷漠残忍的抛物线。

不晓梦产生颤动,同样脱离了陆思冥的手心,柔弱的刀锋斩画出有如扇子开合的一幕,在里衍生出一场繁盛的竹花林。

梁狱慈面无表情,她不认为自己眼里的这道抛物线会撞碎在岩石壁垒上,黄泉魍魉只会斩碎对面人的一身铠甲和繁缛的荣耀。

“所以我不喜欢这件刀,一招一式太软弱,还是死在睡梦里,自己留些体面。”梁狱慈走步上前,她提携着新出鞘的观渊。

不晓梦斩画出庞大的一幕,里面生息的竹花林也逐渐长落出繁樱,召临着日落孤霞。

铁枪偏移了轨道,枪锋在画幕上摩擦倾斜,是暗淡沙哑。

“哦,你在很卖力的给自己找出一张位置,在我这里,只能被这些贪念的鬼吃掉,在她手里,是不是过的真实些,随意了,我不缺一样仁慈的刀。”看着拥护在陆思冥身前的不晓梦,梁狱慈照旧一副冷艳的姿态,她看着变幻长长的画幕,里面生长的青竹和羌柳,把锋利的矛头朝向了自己。

“好,那我就亲自摧毁这样不认名主的刀。”梁狱慈喊出黄泉魍魉的名字,她伸手抽离出寄宿在刀锋里的妖怪。

“阎王雪!”剧烈的鸣震让空间发生扭曲,皎白色的手臂撑开染血色的裂缝,妖怪探出脑袋,把长发用凝固的雪絮捆绑好,她挪出双腿,踩过了锋利的边缘,爱怜的扫开在眼前下降停留的一瓣白色彼冥花。

声音坠入深渊阴霾谷底,梁狱慈缓缓退后,她几乎消失,妖怪开合的身形遮蔽了她和手上的观渊。

“她最好是一位不会扫兴的朋友,你让我来,大概不是无聊。”阎王雪拒绝了梁狱慈送上来的刀。

“都是我送的,你不用在这个时候惺惺作态。”阎王雪隔着飘摇的雪絮,她微微合眼规避了稍有热烈的光线,似乎晴天,太过炽烈了。

陆思冥后退,直到高墙下的死路,她把自己藏进了不晓梦分割现实创造的虚幻里。

“很好,知道要躲,你和那些个死也要和我分出胜负的傻子不同。”阎王雪走近,她一只手触碰到竹花林的外围,点水以荡风波,阎王雪撕开这层泡沫一般的屏障。妖媚的狐狸出现在冰雪的荒原上,身上驮着一座檐宇行山。

“不过,你也让自己走进了死路,还是太笨。”阎王雪侵略到陆思冥脚下的净土,她携带血腥味,肩上担着一样斩月的金属弯镰。

雪絮漫天,一把油纸伞承载不住浓烈的白色,铁马冰河,伞骨也作利剑。

金属化的弯月镰被阎王雪高举,然后旋舞,绞碎了春江花月,把夜幕摧毁的狼藉,最后的落斩扫夺,掀翻了一席星辰。

“片甲惊鸿鬼,谁定义惊鸿就只是唯美的修辞。”阎王雪挥斩出第二下,镰刀分割了藏匿云海间的弦月。

梁狱慈和她的鬼道家站立风下,海棠依旧搁浅在温润的睡梦间,有桃花木作枕。

“欢欢,你迟到了啊。”梁狱慈模仿着陆思冥的口吻,把虚弱推上高地。

龙欢驱散鼻前腐朽的樟木气,画师在身后不发一言。

“知道你在逞强,没想过已经撑了这么久。”画师把宣纸铺开在眼前延展长廊,百草成将,掀撬山石,鱼洲素笔在纸上横游贯通幽冥。

“蜿蜒走笔赏画仙,你的妖怪,有趣。”梁狱慈自觉给龙欢让出一条路。

陆思冥脸上萧瑟。

“她叫阎王,你把我从阎王眼里抢走了。”陆思冥露出苍白的笑,只是一声浅浅,转瞬间便落进深渊,鸢尾无力。

“那只来我一个,够不够。”龙欢把陆思冥装进自己的百宝袋,只允许她探出一半好奇作祟的脑袋。

“欢欢的百宝袋原来还可以带人走,不只是一样兵器仓库啊。”陆思冥抓住一件黄玉打磨后的短刀,她隔着百宝袋的边缘四下张望,好像自己从未踏足这片场地,也没有见过梁狱慈和她的妖怪。

“欢欢,她不好打,你不能把她当成一只花瓶。”陆思冥身体的重量让百宝袋容纳,龙欢并没有感受到多余的压力,走过桥的时间不长。

画师把宣纸折叠,墨画的桥让水倾覆,消失的无声无息,山石也回归静宇。

“欢欢。”陆思冥几乎失语,她身体下沉,就要彻底在百宝袋里入睡。

龙欢把百宝袋的出口绑上绳结,里面是一个重新构建的空间,自然不缺生息的氧气。

“这是东陆寄往南岸的东西,可以装下一半的世界,是我给她准备的龟壳。”龙欢才想起梁狱慈还站在刚才出现过的桥边。

“我不喜欢你说话的语气,还有你的妖怪,我不欠你一大袋金子。”龙欢去拿画师手上折叠成四方的一拓宣纸,还有鱼洲素笔。

“片甲惊鸿鬼,不画修罗骨。”宣纸上开始浓墨重彩,有龙翻卷云海。

龙欢念出字句,她捡起又染上灰尘的不晓梦。

阎王雪开始挥斩弯月镰,金属锋芒下爆裂出恶鬼的凶嚎。

一架鬼骷髅颤巍的伫立原地,身后的龙卷上空悬着锋利的剑。是被墨染后的不晓梦。

梁狱慈看着退后的阎王雪,她手上的弯月镰失去了一半锋利的铁。

龙欢背后的高山被斩碎,刚才阎王雪掀起的风暴和她的龙卷冲锋交撞,龙卷中央燃烧起汹涌的火。

“继续打,还是就这样。”梁狱慈拦下阎王雪,她竟然发出叹息,透着哀伤和沉默。

“你在认输?”龙欢身后的龙卷依旧高耸入云,鬼骷髅的脊椎上贯穿着一样铁器。

梁狱慈指着阎王雪手上的弯月镰。

“让你斩断摧毁的镰刀已经没了威胁,我自然清楚现在自己才是虚弱的一边,虽说还有剩下的刀,不过我没有多余的力气了。死在你的地界,那真的没有人来背走尸体立碑。”梁狱慈沉默着,她眼里的光和火焰开始瘦小,摇摇晃晃,动荡不安。

龙欢把鬼骷髅脊椎上的铁器拔出,抛掷给梁狱慈。

“这是我的,不用心疼。用。”龙欢神色淡漠。

“我认输。”梁狱慈平静的垂下头,发缕随着风向飘荡。

龙欢保持着冷淡,龙卷滔天,持续升高温度,摧枯拉朽。

“梁狱慈,不是个好听的名字。”龙欢指着在她背后陈列的恶刀,用她名字作了玩笑。

“真的不如学院仓库里的残缺品,名字还算用心。”龙欢的视线落定在那件龙爵身上。

“我是在指你的刀。”龙欢神色冰冷,她呼吸里流淌出霜冻的寒潮气息。

梁狱慈忽然露出不见晴朗的微笑,阎王雪的杀意被她压制下潜。

“现在,不需要谁来去死了。”梁狱慈才下弯身姿去拿地上的铁器。是一支矛,矛头镌刻出蔓延生长的紫藤花案。

墙外,有烟花升空,龙欢似乎发觉有金属落地激荡的鸣铃声。

是了,现在不需要谁来去死了。

“再见。”火焰幽幽,吞没了小心而发的声音。

薄荷叶拟作可以承载人群的小舟,漫无目的的在海上漂流,不觉撞上了一块死寂的冰,来不及转动方向,只好顺着刺入骨髓的冰冷走向黄泉的深渊。

白色烟雾覆盖住一整座的幽冥,小舟龙头上悬挂的纸灯笼,在里面封存的火也不堪明照。时间失去了方向,开始坠入反复,流沙上下流转,陷进一道死循环。

走廊里,夜秋点燃了凌含嘴角边咬合的烟。

“你做梦了,在一边看着你可怖鬼魅的表情,太吓人了。”夜秋指向敞开门扉的宿舍,她手上搭放着凌含的外套。

凌含吐纳着气息,反应出现间断离舍,刚刚开始燃烧的烟还不见烟雾抬头。

荆昀碎裂的身躯怎样也拼凑不出完整。

“这是他的刀,也是在龙蛇道里他求生的路。”凌含喘着气,烟骤然燃烧,掉落一截褐色的灰。

夜秋起身站在凌含面前,她用身姿和张开的外套挡住荒芜的月光。

“你还真是一种奇怪的人。”夜秋离凌含的距离很近,他沉重的呼吸声几乎全部闯进她的眼界中,属于棉花糖的柔软是不多得的高贵,这个世界里存在过的鲜花百态,昙花和梦总是有片刻的真实。落在夜秋肩上的雨,让掀动而舞的风扰乱了心意。

“你什么时候才可以算是大病初愈,我已经把时间分了很多给你。”夜秋把外套铺展平整,轻柔的落放在凌含的膝盖上,她又抖落开缀满繁花的毯子。

仿佛置身十二月下的凛冬,月开着冷淡的眼眸。

“我们分明赢了,却沮丧的像只年迈的狗。”烟燃烧过半,烟灰沉重,重重的跌落在地。凌含眼前升华浓烈的雾,他难过的咳嗽,肺里储藏的氧气在一点一点消失。

“这梦好长,好像还是走在有关龙蛇道的阴影中。”凌含抬头,属于夜秋浅微紫色的发丝在他眼前起落,此刻无风,呼吸里都是炽热。

“你的脾气比女孩都要柔软,我就不会把自己的兵器给你,分明是个赢家,却过着没骨头的活法。”四面八方都是苍凉的风,草木皆兵。夜秋对着单薄的月叹息。

“又不是让你留下,有人会把你送到岸边,同时兼顾了安全。现在还需要一个人给你上上心理辅导课,解脱一下你的梦魇,一个乖孩子可不能就这样废了。”夜秋说出了学院对凌含做出的最后决策,让司惊弦继续负责他的日常作业,夜秋自己本人就落定了关于凌含的协作伙伴身份。

“学院很照顾你的,连夏偃月都被选定,她会让你逐渐走出那些罪恶感和阴影,龙欢还说,要是你愿意,胆子大的去牵她的手也没关系。”夜秋坐在凌含旁边,她近距离望着他,眼里出现凌含倒退的身子和倾斜的风,还有一幢脆弱的楼,天台上的围栏处已经滋养了一圈苔藓。

时间兜兜转转,总是不顾东南西北。

“羡慕呀,总会让人心里念叨的家伙。”夜秋依靠着有些潮湿的岚柱,身边的凌含好像还没有要开口而言的欲望。

在情绪里缓慢发酵的悲伤,没办法轻描淡写。

凌含侧转身子,他在夜秋眼里的身姿也在移动,长城将风阻拦,也困住了俏丽宣白的鱼。

“被养在圆圈里的羊,几乎都被抬上桌成了一道食餐。”凌含短暂放下来自荆昀赠予的刀,被鬼众追逐的不安开始消退。

风在长城脚下滞留,鱼露贪婪,逆着水去撞高立的门楣。

“凌含,原来你是会把自己很好隐藏关闭的家伙,平常倒也不拔刀。”夜秋不知,她不明了,自己刚才的言语激荡了凌含心境里的几层涟漪,又似乎不见浮动。

夜秋把自己的心跳声小心的藏在深水里,她看着沸腾的水面,逐渐泛滥着猩红色。

“再听说也是在后来的时间里了,龙蛇道里东南西北都是死路,或者也都可以是逃出生天的门,真的就是学院里的那些人愿意看见和发生什么,就会让进门的人去得到和失去什么。荆昀,大概也是进门的人。”夜秋近处来观凌含的心境,她世界中宣泄的暴雨,也倾覆向凌含。

“怎么不撑伞,现在的雨太大,你听,千军万马踏着雷霆,又摧毁了一座城和一丈明媚的花海。”雨汹涌喧嚣,敲打着金属化的地面。叶秋撑伞的手颤抖,十二伞骨对立着时间。

“你不提的故事,我来开口。凌含,你要好好听。”夜秋把伞递给他。

一地的慌张让月光蒸发,树影分鬃,锋利的刃忽然迟钝。

“凌含,你有见过沉默的刽子手吗,龙蛇道在外的人背对着太阳,所以一样是沉默的。荆昀,他面对的鬼众,嘴里都携带着脏话。”夜秋一裘猩红,和凌含身边的漆黑沼泽对垒。

“是了,都别惺惺作态。好像除了我,家里人都是大胆的角色。”纸灯笼里的火让幽冥分割。

铁马冰河傲气凌然的一幕英雄画也支离破碎。

“怀璧其罪,书上可教不出这种道理。”凌含放下手中的伞和一提纸灯笼,纸灯笼里璀璨的火焰照着一地幽冥,又忽而在荆昀的刀锋前垂下了头。

摇摇晃晃飘摆不定,座上的王冠和一壶冷漠的酒无聊的对视。

地上散落一捆绳索,叶玄唐手上握着一件短刀,她用食指勾住握端的圆环,刀锋在手上旋舞回环。

“玄唐,我可不是那种会失控的疯子。”眼瞳里印着白雪,欧阳夏岚舍弃她为傲的脾气,坦白出柔弱的乞求愿望。

“可我们没有输,学院的人也没有赢。”一团空气似乎被铁抽打过,变得零乱。欧阳夏岚呼吸微凉,顶上的天花板四四方方,也棱角分明,灯光算是柔和,也层次着幽灵一般的狡黠。

“你背后的那只狐狸已经在打磨爪子了,你的第一站,却没有见到想见的花。”叶玄唐旋转几下短刀然后就收回口袋,行云流水般,刀锋甚至切断她眼前的一幕光景。

欧阳夏岚却说着和她无关左右的话题,顶上的天花板似乎随时会下坠,有千斤巨重,可作城池的垫脚。

“我想看看蔷薇鬼,我知道钥匙在你这里。反正她现在不属于任何人,是一样自由的刀。”欧阳夏岚松动着锁住自己双手的绳索,她不动声色。

叶玄唐摇头。

“你还是听话些,待在这里没什么不好。”叶玄唐假装不知欧阳夏岚在她眼不见的阴暗面里发生的动作。

“蔷薇鬼可以听话,你就不一定会了。”叶玄唐挪动脚边的座椅,椅子脚在石英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灯光开始摇晃,影子忽而长短,

蜷缩在墙角阴暗里的物种发出沉重的喘息,声声如锥,似乎可以开凿幽冥。

“他明确了对你的不满,这个时候,找找替罪羊才是你要优先在意的。”叶玄唐拿出口袋里的钥匙,在欧阳夏岚眼前摇晃。她看着心眼里出现的一坎水,风在上巡视,掀动莫名的血腥味,刀还在鞘里,心思已经沸腾也不安。

“什么都瞒不住你,似乎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傻子,在他眼里也是,一个是懂得画画的人,还顺便翻折了一张无聊的白纸。”牵扯傀儡的丝线在空间里纵横,叶玄唐手里却攥着另一端,她选择淡漠,心眼里的一坎水热闹的无措。

欧阳夏岚抬举起手。

“其实是个傻子没有什么不好,这种时候在意的是要怎么活,不是再去使用单薄的面子去消费。你其实没有多大的人情,那些人是在对你假笑,搞不好,恶意已经滔天。”欧阳夏岚并没有放下手,她在空气里笔画着一些缥缈的东西,喧嚣的狗和沉默的猫,大概也是一只顽固的鱼。

“那个孩子身边围绕着坚实的石头墙和一堆臃肿的金属砖瓦,叫嚣着要去覆灭谁谁的鬼怪也被拥护他的人群拿树枝格挡下来,现在看看你,亲爱的少主人,你除了一块冷冰冰的家族牌子,就不剩什么啦,好像那只虎也在思量你对他的价值,所以现在只是我还愿意陪你在房间说着无聊话,就别怨手上的锁太重了。”叶玄唐看着她,神色风云里锋利也故作隐瞒。

“情绪这种东西,你还是用力藏起来比较好,谁理会你的心情啊。”叶玄唐看着缩小范围直到安定在欧阳夏岚脚边的一隅光线,没有规则的形状,阴暗里的妖怪要开始摆弄一架傀儡,清澈的眼瞳也覆上一层血红色。

“我偏向的也不是家里的老古董,该换掉就换掉,厨房里的米粒不会铺满一整座楼。”飘落缓慢摇晃的一片织羽,轻描淡写的压在欧阳夏岚的心眼上,那只虎不肯落下高贵的头颅,一边的稻草里正烧着猛烈的火。

钟楼高耸入云,不止樱花林的繁盛侵占人间。蚩尤身临曜雪斋偏里的玄武间,姜屠和他之间隔着一张水墨画的屏风。

“你说学院不会纸上谈兵,那我们又算什么角色,言败的一群老狗还是两架没有刀剑作证的腐朽枯骨。”欧阳夏岚又把手抬举的很高,在叶玄唐紫雾色的发梢前试探着深浅。

“被妖怪喜欢的人,总习惯把自己的心放在阴暗里行程,也想知道下一分钟落下的雷霆会不会在自己这边发出声音,昙花和繁花,总是要败的。”

像是有冰冷的钢锥和针头往心里和神经上刺,冰冷的灯光照着她眼睛,旁边机械运转声响,有人在议论。

手术刀静静放置在台面,房间里弥漫酒精味,麻醉和止血钳都准备好,心率在仪器上呈现一段波纹,生命体征完整。

房间和外隔绝,修罗和恶魔在里面商议着,要用刀和剑来勾勒出一张残忍的画面。

“挑剑封花,归月玄唐。今天新来的人,被家主亲自颁布了囚禁的命令,我你是被选中的守夜人。”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继续冬眠的鹊,还没有带回三月的柔软和温度。

“她见了不该被打扰和见面的人,甚至强制打开了家里的门锁和权限。”星隔着磨砂的玻璃窗户,她正看着被锁固在折叠床还被束缚住手和脚的叶玄唐。

“家主的脾气我们都知道,我们得不到的,也不能容许别人占有,他是那种要把东西控制在自己手掌心才觉得放心的人呢。”星继续望着房间里睡着的叶玄唐,磨砂的玻璃连续装了两层,她也是用上了自己的方式才窥探到了浅浅的一角画面。棱镜视角,属于星的视眼,可以透过金属面板和一些稀有元素浑然一体的遮挡面,看见自己想要认知的画面,时间限制太短,只有十秒。

“真是可怜的孩子,她要是不去理会这件烦心事,现在就不会像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一样,一睁眼就面对晃眼的白炽灯和四面冰冷的机械墙。”星表示出自己的那份同情,可她还是退后了,对这个房间撤出安全的距离。

作为今晚的守夜人,月和星同时站在门外,星总是对月说着自己心里的好奇感。

“叶玄唐,家里给欧阳夏岚配对的人形兵器,最高极限可以摧毁一幢大楼,她本身就是一只妖怪,一只可以独立做出思考的妖怪,其实不需要再去控制些什么,她本就拥有一段意识。家主多心了,月,不如今晚你睡,我替你当今晚的守夜人。”星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她听着从耳边经过的风,似乎是在响起潮汐拍打礁石的鸣荡声,也像是敲打青铜钟的厚实声泽,再往深处听,便听见了武士拔刀的震鸣凌冽的龙吟,摧枯拉朽,战车在嘶吼咆哮。

她看着房间里所有的禁锢,只感觉背脊发凉。星和月站在一块,她不自觉的颤抖。

里面叶玄唐安静的躺睡着,左右都设置着可以随时切割开头颅的机械装置,锋利的锯齿轮刀和足够开凿胸腔躯干的银白色金属冲击钻。

“这道秩序和程序是家主默许过的,你要是好奇进去,同样会被针对并处以抹杀。”月阴暗着脸。

“欧阳夏岚没有带回家主想要的东西,那是她的事情,你我现在的事情就是看着叶玄唐,关于她的东西和事情经历,还是不要触碰参与。”月给出警醒,星的慵懒姿态让她心里衍生一种莫名的忧虑,风压在枝头,还在不断施压,枝头上的落鹃低下了头,风没有给她说出求饶的时间和机会,带着刀锋,冷漠的望着她。

星靠着走廊里的墙面,她右边膝盖微微弯曲。

幽兰系香味的烟雾弥散开,这是给女孩设计的,没有干涸过后火焰那样浓烈的呛人气味,狮子睡在原野的中心,白色的单车菊绕着狮子盛开,葳蕤不消。

星吐着烟圈。

“居然现在就困倦了,月,今天的月是半弦,两头都是锋利。”星说着,她更加依赖背后这扇墙面,上面浮画,是一幕巨大的单车菊,那只狮子不在,只有一些渺小的碎石。

月沉默不语,可她还是看向星说指的窗户外,月锋利的轻易就可以划开纸张,再刺破保护心脏里想法的屏障,靠近她的人都受了伤,碘酒和棉纱不可缺。

“挑剑封花,归月玄唐。好听的名字。”星赞美着,她把手捧的鲜花扔在燃烧的火焰里。

单车菊被烧成轻渺的灰。

“你放走了一只怪物。”星吐出第二次烟圈就熄灭了嘴角边的烟,和刚才的不为索然截然相反,她现在也拥刀入怀,做着守夜人的身份,露出鹰隼般漠然的眼光。

家族里的人现在不希望她死,在半空中把那只手术刀撤回。

“狐狸和虎已经见面。”月忽然想起那个叫做何雨弦的女孩,也被家主当做过用来对外杀伐的兵器之一,后来当做一件礼物送给了凌燚,并和他达成了一件交易。何雨弦自然转为了照顾凌燚衣食起居的人,会在下雨天给他撑伞。

“何雨弦,叶玄唐,幽幽雨阑,不闻弦阙。”月喃喃自语。

还是下起了雨,在诸神黄昏后。凌含淋着雨,他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雨衣,雷霆在他上方,随时都可以砸落。他不做声响,和行人擦肩而过,雨衣不堪重负,被风撕裂一个幅度很大的缺口,他身体被雨水浸泡,被这些缠绵的阴柔的水吞噬着,下脚每一步都似乎陷进沼泽。

疯魔的世界被天降的刀削弱成碎片,有人坐在高楼里,把人行天桥上的吵闹尽收眼底,他高高在上,如君王亲临。猩红色的雨泛滥成灾,和高脚杯子里盛放的红酒一个颜色。他摇晃酒杯,似乎也摇晃着这个世界。动荡不安,他几乎享受这样的感觉,在下奔走流亡的人群遭遇厮杀还是被处刑,都于他无关。

多么盛大的死亡盛宴,应该有人写一篇默哀的悼词,也应该有人出席这场葬礼。雨水里,恶魔在潜行,面罩之下他居然生长着一张瘦弱的脸,嶙峋见骨。他只好倚仗一支被金色树脂覆盖住的手杖。

“满地黄花,苍翼哀怨,相信神启的人群都纷纷背离这场信条和法则。”他和凌含相遇,是相反的方向,钟楼敲着,时间循规蹈矩的行走。他弯曲的身姿像是可怜的一只老狗,已经不剩下几天时间可以眼观光景,这场雨或许就是决绝,他用手心承接雨水,里面回荡着破碎的琴音。

凄黄色的蒲公英被风扰,有一瓣也落在他手心,扰动他手心里的水也惊起微小的涟漪。

“你分明可以撑伞,可偏偏选择淋雨,你很孤独,但又不是一只会说谎的虎。”他停下脚步,踩踏溅起的水花也落在凌含的靴子面上。

“你要去选择一束花,是去悼念还是送给自己。”似乎已经读懂了凌含心里所想,接着就是手足上的举动。他带着黑色帽沿,地上的积水潭阴影面积广域,他显得削瘦,像是让剑锋挑翻了精气和骨头。他在原地吟唱,肩上落下一只褐色的枯叶蝶。

凌含冷漠着脸,和他对视。

街头巷尾,花店的生意零零星星。

“我们并不熟。”他说。

“可现在我们认识了。”他抬起帽沿,露出自己的脸。

花店门口放着一把黑色大伞,伞尖朝下,滴着清澈的雨水。

老板百无聊赖,食指勾住剪刀回环在空中旋转,刀光剑影。

“曳玫瑰还是单色曼陀罗?你选的花都太小众。”老板放下剪刀。

“曳玫瑰。”凌含把钱放在桌上。

“来我这,也把你淋湿的衣服换下,我给你找找,应该会有适合的。”老板包装着花束,她把曳玫瑰一束束的抓紧用绳子缠绕好,再放进湿了水的海绵里。她在花束包装外系上一朵蝴蝶结。

“谢了。”凌含坐下,开始解开雨衣的纽扣和拉链。他单手悬挂雨衣,上面倾落沉重的水。

“守夜人,守望者,狐狸,兔子,猛虎和狗。”他怀抱本该属于凌含要带走的花束。

“让神遗弃的孩子,在荒原里又和狮子见面,失去镶嵌了宝石的剑锋,得到了一件可以抵御孤独的甲胄,皆是平等。”那个在雨水里阻碍凌含的家伙又说着奇怪的话,画面出现断层,飘摇着雪花。

凌含靠着枕头,他看着老板把曳玫瑰包装的很华丽。缎带用上了手绣的金丝线。

“去里面房间试试,衣服的设计有些可爱,不过没有太女孩子的元素。”老板把曳玫瑰摆放好,她没有着急去清点凌含放在桌面上的钱。她和凌含见过许多次,多半都是雨天,他也总是拖着一身轻薄的雨衣。

“撞见陌生人,听见奇怪的话,自己又不小心把这些信息储存在身体里,然后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整理,凌含,你应该选择忘掉这些,来过你自己欢喜的时间。”老板把店里暖气打开,她给凌含倒了一杯温热的水,还有一张宽厚的毛巾。

“或者你可以在我这里把头发吹干,我这里有伞可以借。”老板开始剪裁自己养护的花草,修缮着参差不齐的枝蔓。

凌含拿起毛巾,走进里面房间。

翠玉色的金丝菊映入眼帘,花丛里蝶趣,彼岸花和琉璃鹤转身,不去从众金丝菊开放的热烈,琉璃鹤孑然一身,姿态傲然凛雪。

“热烈而后消亡,静止却不饶繁华。”他敞开衣衫,冰冷的雨水子弹一般的瞄准他心脏,他狂妄的欢笑。

凌含揉了揉额头,那些声音密密麻麻,如汹涌恶意的电流声。

缠凤衫,手绣缝织走线要过千百万重叠线,凤凰歌栖,生于梧桐苍木。

镜子里的他有些错愕,嘴,像是上了锁。

“多好看,多可爱的一身,送你了。”老板大方赠予。

“我叫沈闻溪,和你正式认识一次,我也是圣师堂的学生。”沈闻溪打量着凌含,她眨着眼睛,脸上浮现一种欢愉的神情。

“放学后我才是这家花店的老板。”沈闻溪把修剪过边缘枯叶的琉璃鹤插花入瓶颈。

“挺合身的,这衣服只有一件,没有人会愿意创造出第二样珍贵的物件,刀也是一样,只认一个主人。”沈闻溪把花瓶挪了挪位置,她把淋过雨的大叶澜荷带回店里。

“不着急,你还没有遇见自己的刀,在那之前,就先用着他的刀,反正也可以斩开一条路。”沈闻溪说。

“真的。”她坐山观海,海潮冲撞在悬崖下而粉身碎骨,里面还涌冒出鲜红色的血,那是鱼群被礁石的尖锐贯穿的残忍景象,她司空见惯。风暴掀翻楼宇,挑拨着神的权。

“爱哭的小孩。”沈闻溪忽然这么说,她看着有些拘束的凌含。

“买花,是悼念,还是送给自己。”她说出了和在外面长街上的他一样的话。

凌含摇摇头,仿佛是在否认这两种语调。

“我有自己的刀。”凌含说。

“百妖刃?现在还不是,你还不是万千妖怪的主人,妖怪们可不喜欢一个爱哭的小孩。”沈闻溪打断凌含,她摇摇头。

“荆昀不会看错人,他在你身上一定相信着什么,他才会交出自己的命。我们都很惜命。”沈闻溪神色流露出一股漠然的哀伤,她知晓龙蛇道里驻扎的都是一些凶戾的妖怪,可以模仿人欢喜悲伤情绪的蛊妖,可以运行自然风水的厄妖。

“别背着那座沉重的十字架在雨天走了,不如花些时间来打磨他给你的刀。”沈闻溪把曳玫瑰递给凌含。

“门外的伞你可以用,我这里不留客。”雨下着,落入车子前的照明灯开始出现折射的光影。有猫声入耳,有木屐踩过积水,落地声清脆。

信笺沉海,几日都打捞不起,跳过眼前的山去张望百里之外的仙境蓬莱甚是虚妄。

纸上落下绛红,描眉间的春色只留一半,庭院外雪落,又埋了今年早春的另一半。

十二支审判者轰然坠地,白楚欢站在叫做死亡线的那只审判者的枪锋上,她还有蝮蛇牙和精灵这两支作为依靠。

“骨将军和骷髅铠,你甚至打碎了我的天使轮和锋樱华。姐姐,你让我很生气啊。”白楚欢将蝮蛇牙擒住,然后拔地而起,高举着要辉抛出去,她积蓄着暴怒的气息和蛮横的力道。

蝮蛇牙在这里真的化作一只霸道的王蛇,身上鳞片甲胄显露出锋利,蛇王盘绕着前行,巨大的枪锋撞向林蔓。

林蔓投掷出自己的刀,黄泉门在空中巨大化,宽厚的一道刀锋当空而落,斩击之下撞上了蝮蛇牙。

“黄泉三途冥王路,鬼道,百斩。”林蔓冲步上前,她抓握住黄泉门的鞘,第二次发起劲,捶打在黄泉门的刀刃上。

“魍魉罪极。”一只漆黑色的妖怪缠绕上黄泉门的刀锋,原本苍白色的刀顷刻间被赋予了一层赤血色。

枪锋对上了刀锋,发出尖锐的爆鸣轰响。

“疯子的打法,姐姐,你还剩多少力气可以斩出和这一样力道的刀锋,我可以保证,你接不住我的三枪。”白楚欢扯动蝮蛇牙枪尾链接的锁链,把这只凶暴的王蛇短暂拉回自己身边,同时也投掷出自己的铁荆棘。

审判者被一路垂直抛掷,枪锋撕裂开空气,附着在上的荆棘藤绕,荒野里生长的刺和矛全部见晓。

黄泉门被铁荆棘击打,偏移了轨迹,朝着一颗枯瘦的树撞了过去。见状,林蔓也让自己的妖怪增加了扩散的面积,张开一张网,捕抓住黄泉门,她把鞘一起送了过去。

“第二枪了,姐姐。”白楚欢笑声凄美,像是山野里深埋的坟,墓里爬出凶煞的恶鬼,一只只拱卫在白楚欢身边。

她疯狂的在笑,仿佛可以牵引所有阴暗面,雷霆也被渲染成灰色,风声哀嚎。

“我就靠着这十二支审判者,背上了杀戮神的名号,姐姐,你是向地狱借来的刀,而我是拿自己的血和骨头换取的,对了,连同我的心和脾气。”铁荆棘分裂成一座牢笼,把林蔓封锁住。她的黄泉门自由在外。

林蔓感觉不到自己和黄泉门还有那只妖怪之间的联系,她用身体猛撞,妄想撞破这座荆棘牢笼。

“四目鬼,回来。”林蔓的肩胛和膝盖已经渗出血,她伸手去抓荆棘编织的网,剧烈摇晃着,荆棘有了一丝撼动,林蔓依旧抓着不放,她瞳孔也开始被冰冷的血红色占据。

四目鬼在外,和黄泉门一起,它举起黄泉门,用力斩在荆棘牢笼外,却刺激了荆棘里施压的电流。

林蔓刚才找到的联系,又断了。

她面临崩溃。

“你可不亏,我的审判者又不是人间的兵器,你可以打碎了几支,已经足够让你骄傲了。”白楚欢眼底不胜雪白色,她看向汹涌呼啸的风,感觉第一次离自己很近,沸腾的红莲火,在她眼底燃烧。